51科幻文学是一种特殊的幻想文学，它具有一定的科学性，同时有很强的幻想性，这使它既有一般性的文学审美，又有自己独特的审美价值。科幻文学的审美价值有多方面，主要来源于它的幻想性，而科幻文学的科学性又使幻想受到一定限制，因而其幻想性能表现出一种受局限又力图挣脱局限，并因此造成碰撞和纠缠的美感，这样便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审美效果[1]。

　　一、超乎认知的画面之美创造宏大的场面和描绘奇异的画卷，是科幻文学的一个重要审美特征。由于科幻作品经常展现科幻的场景，所以需要利用画面来对读者制造冲击的效果。科幻作品通常描写未来世界或想象中可能存在的与现实迥异的世界，因而要求作品必须具有一个广阔的视野，令读者有直观的整体印象，这便使科幻作品中常出现宏大的场面。但若仅有场面的宏大，科幻作品便无异于主流文学，因而，除“大”以外，科幻作品展现的画面还须“奇”。科幻文学隶属于幻想文学，瑰奇的想象正是其最重要的特色。科幻作品中的客体完全虚构，其场面必定超出人们生活经验[2]。主流文学所描写的事物在人们的认知范围内，易被接受，而科幻文学中的画面由超出人们认知的陌生事物所构成，因此，如何让读者接受作者传达的信息是一个重要问题。莱辛曾指出，诗擅长的题材是持续于时间中的全部或部分“事物的运动”，诗具有展示动作的过程的特殊效果[3]。这种观点不仅适用于诗，也适用于科幻文学。在科幻文学中，作品展示的不是一幅静态画面，而是可持续一段时间的动态场面，如此才能令读者真实地感受到幻想中的景象。

　　以宏大场面着称的科幻作品，当首推刘慈欣的《流浪地球》。

　　在这部不算长的小说里，作者以史诗般的笔调展现了一幅末日浩劫前，人类集体远征的壮阔画卷：全世界科学家发现，太阳将要变成红巨星，它将不再能发出光和热，同时它的体积会扩大几倍，吞噬包括地球在内的几颗近日行星。人类要逃生，但无法在外层空间找到一个合适的类地行星，于是决定带着地球一起远航。作品的震撼效果强烈，这与作者巧妙的视角安排有关：作者不是以从宏观上俯看的手法表现整个故事，而是从一个置身其中、有幸经历了最悲壮的历史的小人物的眼睛，来看那个天翻地覆的世界。小说采用了两种场面描写：一种是故事中主人公可见可感的宏大壮观场面的描述，如地球驶过木星轨道时，巨大的暗红色木星像吞噬天地的怪物一样侵占了“我”能看到的整个天空，木星上的大红斑“如一只红色的巨眼盯着我们的世界”，木星在“我”的眼中就如同一只宇宙巨怪；另一种场面描写则是对动态的人类漫长征途的史诗式的渲染，故事发生在人类启程的时刻，这时的人们是从太阳的温暖中迈出走向万里长征第一步的一代，他们离开家园，踏入黑暗冰冷的宇宙，将面对最漫长的黑夜，而只有经历100代之后，人类才能得到新的阳光的温暖和抚慰，透出一种先驱者的悲哀和伟大。这两种场面描写，使作品的画面在空间和时间两个维度上展开，具有很强的震撼力[4]。

　　杨贵福的《飞天》则是另一种风格的画面效果。《飞天》描写的是一场纳米技术带来的恐怖灾难：在未来，人类的纳米技术达到一个空前高的水平，纳米材料被赋予生命，可自动生长为楼房，但由于它可怕的迅速发展，将吞噬一切可以提供能量的东西，如森林、庄稼、牲畜和人类，幸存的一小部分人类不得不离开地球。《飞天》表现的画面是一幅真正绝望的人类末日之景，在这个故事呈现的灾难中，没有外层空间的威胁，没有自然灾害的侵袭，也没有硝烟弥漫的战争，要将人类灭亡的不是外来的敌人，而是人类自己的创造。在人类面对的灾难场面中，没有陌生、未知的事物，而只有人们曾栖身于其中的房屋：曾经是繁华标志的楼群，现在成了一片予示死亡的灰色阴影。这样灰暗而又压抑的画面，营造了《启示录》的效果。在令人绝望恐惧的同时，人类不得不深思：究竟是什么在毁掉人类的文明？

　　消灭人类的武器，就握在人类自己手中。《飞天》采用了一些中论科幻文学的审美价值文／赵 欢科幻文学具有多方面的审美价值，超出读者认知的画面感是其突出的特点。科幻之美的产生，源于科幻文学的科学性处于科学与非科学之间模糊的交界处。模糊的科学性使科幻文学成为可能，科幻文学的美也得以展示。科幻文学具有民族性和幻想之美。科幻文学对文学审美多样化的发展，有积极的意义。

　　文学与传播DOI:10.16129/j.cnki.mysdx.2011.06.01352国神话中的角色和事物，作为题目和每一章的标题，如飞天、夸父、精卫、女娲、蚩尤、息壤等，以这些人物为象征，可以使人更容易体会到画面的悲壮和文明毁灭的绝望：人类如夸父逐日般追求科学的真理，如女娲一样以科技创造出纳米生命，而当人类发现自己已不能控制科技带来的后果时，又如精卫般无畏却也无谓地试图抵挡灾难。这种科技灾难的场面渲染，是一种可以传达特殊意义的场面描写，它会给人深度的危机感，是对人类科技与文明发展的隐患的一种夸张的反映，于是便产生了这种熟悉又怪诞、恐怖却并非没可能的场景[5]。

　　二、科学与非科学：模糊边界的美科幻文学是以科学为背景的幻想文学，因此具有一定的科学性，在作品中也常有一些叙述科学的内容，这是科幻文学曾一度被错误地归为科普文章的原因[6]。科幻文学虽然有一定的科学性，但它归根到底属于文学，具有文学的审美，而且，科幻文学的审美通常存在于非科学的部分里，科幻文学吸引人的是它的科学性，但它打动人的却仍是文学性。科幻文学的科学性大都不是十分严谨的，它处于一种科学与非科学的模糊的交界位置，这种微妙的状况也是科幻文学的美感产生的关键[7]。

　　在科幻文学中，科学与非科学的界限并不是明晰的，科幻文学中科学性的作用，是替其文学性创造一个表达的条件和依托。由于科幻的特殊性质，科幻文学中的幻想不能随意泛滥，而要有科学的界定。以河为例，幻想性是河水，科学性是河岸，而文学性是由河岸引导河水而流出的河流的蜿蜒多曲的形状。科幻作品需要有科学性作为其想象的根据，科学性最终的目的是表现文学性。具体到科幻作品中，主要体现在：科技是创造未来世界的必要条件，而作品的主要目的则是表现这种未来世界对人们生活的影响和改变，要体现出科技为人带来了什么，“人会怎么样”，这是科幻中一个重要的核心思想。科幻文学可以利用其特点来对这个问题进行诠释，科幻作品中的世界是以科学的理论为基础构建出来的，而这个世界本身却是非科学的，它是科学可能性的一种表达方式，但其本身不是科学，而是具有科学色彩的幻想。科学与非科学的这种模糊，让科幻得到施展的空间，而科幻的幻想之美，正是从这种模糊性中产生的。它以科学为依据，但又不是严谨的科学，而是要让科学或多或少带有不确定性和非现实性。

　　随着网络技术的发展，关于虚拟世界的话题在科幻文学中层出不穷，这样的作品大都带有悬疑、紧张的色彩，其中潘海天的《倦了世界的歌》是一篇独树一帜的作品。《倦了世界的歌》同其他虚拟世界题材的作品一样，主人公通过某种方式使自己的思维进入虚拟的世界，并在那个世界扮演与现实完全不同的角色。这是一种类似网络游戏式的故事，但不同的是，故事中的人物不是坐在电脑前，而是真正走进游戏，一切的感受都是真实的。这篇作品具有审美意义的部分，不是论述怎样用科技手段去达到让人真实体验虚拟世界的过程，而是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物身上，即一个执着的悲剧英雄和一个消极厌世的女人，他们的思想和世界观的碰撞是这篇作品精彩的地方。这里隐含着一个对生命的定义的问题：虚拟人物究竟算不算生命？笛卡尔的名言“我思故我在”，在现实生活中有局限性，因为以目前的条件来说，人不能抛弃物质而以精神存在；但在科幻中，这却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虚拟人物的思维虽然是由电脑模拟出来的，但他有对世界的了解，有自己的感受，并尝试表达自己的思想。这样看来，故事中的虚拟人物可以被称作“生命”[8]。

　　这种情况如果以绝对科学的眼光来看是不可能产生的，但科学性的模糊就使这些成为可能，也进而让故事具有真实、悲凉的审美效果。这样，这篇作品就可以不去在乎科学性的问题，而让读者接受作者的安排，并可以理解作者的意图，真实感受到作品的美。

　　柳文扬的《断章：漫游杀手》是一篇符合一般模式的虚拟世界题材的科幻小说，故事情节悬疑、文笔幽默。故事讲述一个完全被虚拟世界所主宰的未来，人们过分沉迷于虚拟世界中，以至于他们大都更相信那个世界的真实性，于是漫游杀手产生了。

　　由于人们潜意识里已经将虚拟世界看成真实的，所以在虚拟世界被杀，受害者会下意识认定自己已死亡，结果造成现实世界中人的脑死亡。这是一个庄周梦蝶式的故事，作品的魅力所在不是科学性的描述，它的亮点在于虚拟技术的发展对人们生活的影响，虚拟的世界可以释放人的潜在欲望，就像作品中所形容的那样，“打开盒子，放出了灾祸，‘希望’却被关在里面”。

　　这是一个生活方式和思维逻辑都不同于现实世界的地方。这样的情节也不能用严密的科学去推敲，作者借助的是一个自己设定的科技成果，但是依靠这种并不算科学的设想，作品便展现出悬疑、错乱的审美，使故事能够引人入胜。故事的最后，纷繁复杂又复归平和，使读者感受到一种由眩目的科技中再度回归真实的美感[9]。

　　三、民族性的审美科幻文学的民族性审美受关注较少，但其影响力却不容忽视。近年来中国科幻界涌现出一批以传统文化或神话故事为内容的科幻作品，这些作品在当前的中国很受欢迎，其原因首先是中国人对自己文化的熟悉，使这些科幻作品没有陌生感，容易理解和接受；其次是这种作品符合中国人的审美标准，切合了读者的审美需求[10]；第三，中国文化有其自身的美感，而具有中国文化特色的科幻作品，也继承了这种美感。这种审美是民族性的审美，它能够赋予作品更深刻、更有说服力的内涵[11]。民族性的审美并不仅是中国科幻的特点，在其他民族的科幻作品中，也时有体现。如西方科幻作品中，经常出现《圣经》故事或其中的隐喻，而各民族的神话也是科幻文学经常涉足的题材。如米诺斯牛的传说、美杜莎之目、复仇女神等流传广泛的希腊神话故事，就经常被用在科幻作品中，不仅可以增加作品的神秘感，也能带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效果。写得好的民族性科幻，既有科幻文学的美感，又有民族文化的幽远。以神话为题材的民族性科幻，可以将神话与科学这看似对立的二者结合、统文学与传播53一起来，这种效果也是依赖于科幻文学科学性的模糊的，这使科幻文学能将神话中那些似乎荒诞、不合常理的内容整合起来，使神话为作品增添审美效果[12]。

　　按神话原有的框架，填之以科幻的内核，以细致的描写丰富其细节，这是民族性科幻作品的最常用形式，作品的故事大都具有表现力、情节舒展浪漫等特点。潘海天的《偃师传说》便是一个典型。偃师的故事早已有之，那是《列子汤问》中一个短小生动的片断，可以说也是中国第一篇“科幻小说”。这个短小的故事体现出人们对人工创造奇迹的向往和追求，是科幻思想的萌芽。而《偃师传说》这篇科幻作品，正是基于《列子汤问》中那个短短的小故事发展而来的：西周穆王姬满的爱妃盛姬不爱笑，无论多么神奇有趣的礼物都不能换来她展颜一笑，直到一袭黑袍的偃师突然出现，他带来一位美貌的少年，这位少年是用现代科技制造的机器人。在这里，神话与科幻完美地结合了，让读者既能沉醉于神话的唯美，又能接受科幻对故事的解释。这样，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便带着神话的浪漫和科学的无奈讲述出来，使它具有浓厚的传奇味道，带有很鲜明的民族性，同时也可以借助于古代技艺与现代科技的碰撞表现出对科技发展的思索，如故事中偃师所说：“我们能借机械造就梦幻，却忘记了自己本身曾一度拥有的魔力。”人类在不断发展科技的同时，正在将越来越多的工作推给机械去操作，因而逐渐失去了曾经发达的手工艺和其他人力所能创造的不可思议的巧夺天工之技，科技在让人退化。古人与今人的对话，令作品的主题并不仅限于展示奇迹，而是更深地挖掘奇迹带来的思考[13]。

　　《山海经》中保留了许多对珍禽异兽、奇异人类种族以及神话故事的记述，中国的奇幻文学常以《山海经》为蓝本而创作。

　　在科幻文学中，《山海经》也是一个丰富的创作源泉。以《山海经》为背景的科幻作品中，长铗的《溥天之下》是很有代表性的一篇。这篇小说不同于大多数同类作品的模式，不是就《山海经》的某个故事展开联想的，而是以整个《山海经》为世界版图，以一个旅人的眼睛去看世界，去记录一切。在故事的结尾，旅人了悟文明的真谛：毁灭文明的不是敌人，而是文明自身，当文明不顾自然规律超速发展时，也同时加速了自己的灭亡，这就是“物极必反”的中国传统思想的写照。不能以毁灭为代价得到喧嚣的文明[14]。这是一篇略带朝圣者味道的作品，作者以中国的古老哲学为依据，阐释了在文明盛衰的背后一些自然的警示。

　　以古代经典为内容的科幻作品很多，但涉及文艺学著作的却不多，其中，杨冰清的《文心雕龙》一文是比较优秀的。在这篇科幻作品中，作者巧妙运用了我国古代文学批评名著《文心雕龙》中的思想，创造了另一种审美效果。故事讲述青年刘勰构思、写作《文心雕龙》的过程，以“山是山，水是水”、“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山又是山，水又是水”三个段落来写刘勰的心路历程。故事中有一位姑娘来自未来，为了让后世的历史走上正途，人们需要一个人来振兴儒教，而刘勰正是这个最佳人选，于是他从小被改变了思想，以终生信奉儒教。然而，刘勰原有的清静无为的道家思想却与之起了冲击，两种思想的冲击造成了刘勰思想的多元结合，使他自身生出现在的矛盾。此后，刘勰经过多年的静修，终于悟得透彻：他的思想不是儒家和道家的纷争，而是“一片包容万物的祥云”，于是他的《文心雕龙》终于写成[15]。这是一个很有文艺学思想的小故事。作品对刘勰的思想变化，以各家不同的思想言论或是诗句来表达，比较准确地把握住了其中的审美思想，以文艺学的方式讲出一个科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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