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电影创意与情感伦理

Creativity and Emotional Ethics in Science Fiction Films

黄鸣奋

　　一、引言

　　艺术以情动人。如果注意到科幻电影作为艺术分支而存在的话，那么，情感性便是其创意的题中应有之义。对于科幻电影与情感的关系，至少可以从三个不同的层面加以考察：一是创作者与鉴赏者彼此交互的层面，既包括对创作者起心理激励作用的情感、创作过程中所体验到的情感、创作反馈所引发的情感，又包括对鉴赏者起心理激励作用的情感、鉴赏过程中所体验到的情感、鉴赏反馈所引发的情感等；二是作品中的人物彼此交互的层面，作为其态度或心理过程的组成部分而存在；三是创作者与创作对象之间、鉴赏者与鉴赏对象之间的情感，作为上述两个层面的中介而存在。本文所说的“情感伦理”是就第二个层面而言的。

　　二、情感描写所依据的伦理定位所谓“情感”，在自然进化的意义上，指的是高等动物通过神经中枢将内外部信号加以整合、调整身体状态以适应环境的一种反映性(即情绪机制)；在社会建构的意义上，指的是人通过交往对于自我、他人与群体相互关系的具体感受(即情感体验)；在心理活动的意义上，指的是与认知过程、意志过程并举的态度成分(即情感过程)。上述三种意义上的情感都为科幻电影所描写，成为伦理定位的对象。

　　(一)情感描写的自然定位

　　情感以情绪为生理机制。作为分析器的五官等所捕获的身体外部信号通过神经细胞传导到脑部，脏器、前庭系统等所捕获的身体内部信号同样通过神经细胞传导到脑部。这两种不同信号在作为处理器的脑部交互，形成代表关系的新信号。它由神经细胞传导到作为运动器官的效应器而获得外在表现。这就是情绪机制起作用的原理。分析器、处理器、效应器在生理上的分化，是情绪得以产生的前提。因此，并非任何生物都有情绪机制，它是高等动物所特有的。如果诉诸想象的话，情感的存在范围要大得多。如美国《银河护卫队2》中聪明的格鲁特宝宝就来源于对植物可能具有情感和意识的想象。

　　有了情绪机制，生物体对于外界刺激的反应就因情而异，可能因为被激励而处于亢奋状态，也可能因为被抑制而处于迟钝状态。这种刺激可能来自自然界，如月球引力可能引发人体内部类似于潮汐的周期变化；某些植物、矿物可能使人产生药理性心情改变；光照强弱可能引发人的心理波动；气候和物象变化可能使人产生不同感受，等等。我国古典文论所说的“物感”与之同理。类似原理为科幻电影提供了广阔的想象空间。如英国《惊变28天》臆想了病毒对人情绪的影响。这种病毒通过血液和唾液传播，感染者为狂暴的愤怒情绪所控制，这种情绪必须通过杀人才能发泄。科学家用大猩猩对这种病毒进行动物实验，不料一群动物保护主义者放跑了感染了病毒的大猩猩，结果疫情扩散了。美国《飞向太空》描写某液体星球的神秘能量使空间站成员产生妄想。宇航员凯尔文的亡妻蕾亚在想象中复活，他因此有了与之修补关系的可能性。重生的蕾亚并不认可凯尔文对自己的感情，因为缺乏和他实际生活在一起的体验。该片使人联想到：人的情绪机制的活动存在受自然环境影响的一面。

　　反过来，有了情绪机制，生物体也可能对自然界产生相对积极的影响。若说情绪波动更多地体现生物体对于环境的受动性的话，那么，情感动机更多地体现了生物体对于环境的能动性。文艺家早就对情感的机制进行了形象化的描写，“欲海情波”就是其中之一。将情感想象为水，无疑给科幻电影以启发。美国《超能敢死队2》设想纽约有一条粉红色的地下粘液河，可能是由纽约人的否定性态度生成的。新年前夕，粘液涌上街，引发广泛传播的超自然活动，表现为鬼魂进攻市民。超能敢死队运用正向放电的情绪粘液实现中性化，阻止鬼魂活动，使大家得以平安过节。

　　上述创意至少可从以下三方面加以解读：其一，情感是态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某种意义上决定了态度或肯定或否定的属性；其二，人的情感并非孤立存在，完全可能相互感染，对环境产生影响；其三，情感活动可以通过引导而实现转变。

　　(二)情感描写的社会定位

　　情感描写的社会定位是在人与人的关联与比较中进行的。从社会角度看，情绪变化不仅受内在生理节律和环境刺激的影响，而且依所接触的具体对象而起变化。当这种对象是同一族类的成员时，自然意义上的情绪就朝社会意义上的情感转化。对于人来说，情绪代表了情感赖以萌发的生理机制，情感代表了情绪得以定向的社会意义。情绪可根据其强度区分为心境、激情与应激等，可依据所代表的意义区分为理智感、道德感和美感(对应于真、善、美的追求)，也可依据所从属的群体区分为集体主义情感、爱国主义情感等。

　　将人类的情感关系放在虚拟的科幻场景中加以描写，是科幻电影中比较常见的做法。如法国《战地医生》以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为背景，描绘了两位医生与一位护士之间的三角恋。香港《两公婆八条心·龙的种》昭示：亲代之间的情感关系深受生殖方式影响。人类未来社会将自身繁衍过程电脑化、代理化，由经过筛选的成功人士的精子(“龙种”)和卵子(“凤巢”)结合成受精卵，再植入专业代产妇子宫生长成胎儿，在定制环境中分娩。由此产下的孩子性情乖张，对名义上的父母凶巴巴的，远不及传统社会中通过自然分娩而生育的孩子对父母感情深。在美国的《克隆人的进攻：星球大战前传2》中，天行者阿纳金与他负责保卫的参议员日久而生情，后成婚。英国《怪兽》讲地球受到外来生物入侵6年后，一位美国记者同意护送其雇主之女、受惊的萨曼莎通过墨西哥受感染地带到达相对安全的美国边界，路上二人暗生情愫。美国的《末日情缘》讲述一颗小行星接近地球，保险公司职员道奇在妻子惊恐离开后发现自己很孤单，决定走公路与其高中恋人重聚，伴随他的是无意中改变了其计划的女邻居潘妮，二人渐生爱意。英、美、法、比合拍片《猎杀星期一》揭示了严格执行独生子女政策所带来的社会矛盾。片中七姐妹被迫轮流使用一个人的身份对外交往，因此引发了异乎寻常的恩怨情仇。

　　某些科幻电影着重将人类的情感关系放在时间穿越中加以描写，大致可以分为如下三大类：

　　一是着眼于回溯型时间旅行。如英国《万古留情》描写萦怀于过去的科学家彼得回到1784年。他没有按照历史原先所发生的那样和凯特结婚，而是和她的妹妹海伦相爱，后者不怀疑他来自未来，并且对此感兴趣。又如韩国《天士梦》描写特战队员城真奉命救教授之女南红而进入可访问前生的设备，悟出自己与她原是情侣，故在电磁信号检测时完全吻合。我国网络电影《虫洞少女》描写某杂志社编辑顾全穿越回童年时代，解开因受病危父亲责骂而产生的心结。

　　二是着眼于前导型时间旅行。如美国《无尽世界》中从火星归来的宇航员发现自己成为时间膨胀的牺牲品，到了地球的未来。原来，2188年地球爆发核战，如今是2508年。4位航天员在寻找避难所时，发现了通往地下城市的入口。逃避核战的人在那建立了高科技文化，但是生育水平逐渐下降，男子气概也一代不如一代。他们拒绝了航天员关于武装起来、到地面去的建议。经历一系列的变故，议长改变了态度，航天员造出火箭炮，回到地面，打败变种人，和未变种的地面居民共建繁荣的定居点。美国《时间机器》描写伦敦发明家乔治乘时间机器飞往未来，在遥远的802701年收获了爱情。又如印度《2050爱情故事》中，男孩卡兰靠叔叔研制出的时间机器到达未来，带回已故女友的化身，并向她求婚。

　　三是着眼于时间循环。如法国《防波堤》描写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后巴黎百孔千疮，幸存者想通过时间旅行召唤过去与未来拯救现在。但谁才能承受时间旅行中的休克呢?人们选中了一个囚徒。这个人对过去的记忆是模糊的，但萦怀于战前在奥利机场所看到的一个女子及一个男子死亡的情景。在科学家的帮助下，他先到了过去，和自己记忆中一位女子谈情说爱，然后被送向未来，在那儿获得了足以重建现在的力量。完成使命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将被看守执行死刑。未来之人邀他永久居留以逃过此劫，但他选择了回到过去，结果被看守所杀。弥留之际，他才明白自己作为孩子所见证、萦怀了他这么多年的事件，就是他自己的死亡。这部影片很短(仅28分钟)，但却很有影响，美国的《12只猴子》就受其启发。美、加合拍片《超时空传输》中，科学家雷恩造出永动型的高效率能源涡轮机，因此陷入时间循环以及两家竞争性公司的纠葛之中。他与其旧日情人汉娜遭到三个蒙面人的袭击，厄运一次次降临。

　　还有一些科幻电影着重将人类的情感关系放在空间穿越中加以描写。主要有如下三种做法：

　　一是着眼于平行世界。如在美国《另一个地球》中，车祸责任人、女大学生罗达爱上受害者的丈夫，对方知情后无法接受，但根据她的提示前往平行地球，因为自己的妻儿可能存活于那里。不久另一个世界的罗达来到地球，新的情感纠葛因此产生。

　　二是着眼于套层空间。刘琪软科幻作品《荒诞事务所》可以为例。“套层空间”就像一个俄罗斯套娃一样，每一层都有相同的事件，但发生的时间不同，或早或晚。如果有一个契机让发生晚的套层空间的人看到先发生的另一个空间的事件，就可能产生矛盾冲突。

　　三是着眼于对立空间，如上下对立、横向分割等。加拿大、法国合拍片《逆世界》中，亚当和伊甸早在少年时代就坠入爱河，尽管事实上他们生活在双重世界，重力相反的方向。在强迫分离10年后，亚当开始了与意中人重建联系的危险追求。

　　四是着眼于虚拟空间。如美国科幻剧《黑镜》第4季第4集《绞死DJ》描写青年男女进入虚拟空间以进行根据系统所安排的计时约会。真正有缘的佳偶不能忍受系统所限制的时空，追求尽可能长久地在一起，因此要冲出虚拟空间。反过来，如果有一对异性男女一旦在一起就作出结伴外冲的决定，那么，他们这种行为可以成为测量他们情投意合的根据。

　　从社会的角度对情感加以定位时，不能不考虑个人与不同层次的群体(从家庭到国际组织等)之间的关系。如在美国《蛮荒时代》中，岩石部落以狩猎为主，贝壳部落以采集为主。它们处于不同进化阶段，是两个彼此对立的史前部落，处于不同的生存空间。但是，由于前者的成员图马克和后者的成员萝娜相知、相爱、相助，两个部落合成一体，开始新生活。该片表明：通过交往，个人成为群体的一员，在情感上受隶属群体的制约。反过来，个人之间所建立的情感联系又可能对所隶属群体之间的关系产生影响。当然，同样重要的是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关系，包括地缘关系、血缘关系、物缘关系、学缘关系、业缘关系、志缘关系等。某些科幻影视对通感现象特别感兴趣。例如，电视剧《超感猎杀》描绘了来自不同城市、素不相识的8个人如何共享情感和思想，发展共同语言和技能，以对付神秘组织的猎杀的故事。

　　(三)情感描写的心理定位

　　在心理意义上，情感是与理性(或逻辑)相对立而存在的。美国《阿尔法城》对此有所表现。私家侦探雷米从外域来到由主机Alpha60所支配的阿尔法城寻找失踪特工，并试图杀死该城的创始人冯·布劳恩教授，将城市从独裁电脑依托逻辑科学所实施的统治下解放出来。他争取到教授之女娜塔莎的帮助，在教授拒绝与他回到外域之后将其杀掉，并用独裁电脑所不能理解的谜语难倒它。他对娜塔莎的爱将情感及不可预知性引入了电脑以自己的形象创建的这座城市。由于和雷米交往，娜塔莎懂得了被独裁电脑所禁止谈论的情感与欲望，从而实现了自我拯救。影片以娜塔莎写下的“我爱你”作结。在心理意义上，情感又是和人性相区分而存在的。如唐代哲学家李翱的“性善情恶”观认为：“性者，天之命也，圣人得之而不惑者也；情者，性之动也，百姓溺之而不知其本者也。”“人之性皆善”，而“情者，性之邪也”。因此他提出灭情复性的主张。［1］美国《撕裂的末日》对类似观念持否定态度。该片描写的是，核战之后，统治者认为情感是危机根源，力禁包括文艺在内的一切诉诸情感的材料，要求所有公民每天服用或注射专门药品来压制情感。违禁的“感觉罪犯”将被处决，由教士执行。高级教士普雷斯顿在妻子因犯禁而死之后偶尔未服药，导致情感复苏，对自己先前杀害看违禁品的搭档感到后悔，逐渐和地下抵抗运动走到一起，以其高超武功为推翻上述体制做出贡献。其实，情感是人性的重要组成部分。法国《超体》从反面说明了这一点。影片描写一个女人偶然陷入毒品地下交易中，获得超能力，而且没了痛感。她在与追捕者的周旋中转败为胜，变成既超越人类逻辑又超越人类情感的战士，没有人性，只有类似于神的超性，但这种存在物(或存在状态)未必是符合人的伦理需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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