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超时空同居》是国产电影中少有的以科幻加爱情为题材的喜剧片,其科幻内容和爱情故事服务于喜剧片类型叙事需求。导演大量运用了错位和夸张的喜剧叙事手法,增强了整体艺术效果,也为电影获得成功提供了核心因素。
【关键词】《超时空同居》 错位 夸张 喜剧语言
作者简介:曹煜茹,西安外国语大学讲师。陈姝,西安外国语大学副教授。
错位与夸张:论《超时空同居》的喜剧语言
曹煜茹 陈姝
《超时空同居》于2018年5月18日进行全国首映,这是国内为数不多的以科幻为背景的喜剧片,影片刚开始的排片率非常低,但是最后却以9亿人民币的高票房收官,上演了一场票房逆袭的好戏。
这部电影由导演苏伦自编自导完成,剧本打磨时间接近两年半,很多细节在不断的打磨中得到改善,愈加丰满。对于传统喜剧片而言,这部电影的特色在于穿越时空的科幻设定,这种设定拓展了当下喜剧片的内容题材,为日渐审美疲劳的观众注入新鲜血液。
《超时空同居》的故事源于两个时空的连接,超越现实生活的多维度时空将日常生活中的两个平凡男女牵扯到彼此的世界中,从而产生一系列啼笑皆非而又感人至深的故事。除了精心打磨的故事情节和贴近现实的内容题材外,这部电影最精彩的地方莫过于对喜剧语言的灵活运用。喜剧片往往回避“宏大叙事”和“深度模式”,关注普通人的生活,其喜剧效果“很大程度上诉诸于视觉和听觉”1,所以喜剧片的喜剧语言主要表现为对白语言和肢体语言。《超时空同居》喜剧语言的运用主要表现这两个方面,灵活运用喜剧语言成为整部电影成功的核心因素。
一、错位的对白
《超时空同居》的导演苏伦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她不仅具备相当扎实的专业知识,而且在冯小刚工作室工作三年,积累了足够多的实践经验。专业的知识储备和丰富的实践经验,使得苏伦在执导这部电影时游刃有余。她对整个过程控制精准,这种精确不但体现在情节架构和故事内容上,更体现在人物对白上。在电影对白中,语言的错位为片子整体带来了鲜明的喜剧风格。
在电影开头,镜头跟随谷小焦进入公司,她敲了敲工位的隔断,对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小伙说了句“开门”,这句台词让大家莫名其妙,而小伙不耐烦地爬起来,说:“姐,最后一次了。”,这句话跟前面明显不搭,调动了观众的好奇心,为继续观看下去提供了动力。这里准确运用了语言错位,通过两句简单的对白,将风风火火的谷小焦和不耐烦的、疲于应对的销售职员的状态精确传达。随后,谷小焦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严肃地对小伙说:“就你这脸型得多笑,不然就更长了。”还跟小伙示范了一下如何微笑,这句话及她的脸部动作让观众具有心理期待,渴望小伙子能够微笑,但是,镜头切换,小伙子依然是一张拉得长长的脸。小伙子不变的表情与谷小焦的语言和动作形成错位,喜剧效果强烈。
随后,当相亲对象与谷小焦见面时,又发生了一段经典的错位对白。相亲的中年人先问了几个跟年龄、学历有关的问题,谷小焦均以温和的淑女姿态微笑应对,而当对方问她,“不知谷小姐对我有什么要求吗”时,按照常理,此时谷小焦本应提出诸如年龄、工作、收入等方面的问题,但是电影却没有按照这个惯常思维模式展开,而是运用错位手法,从画面和对白都画风一转。窗帘下拉,投影打开,昏暗的环境中投影出一套房子,与此同时,谷小焦的画外音开始介绍房子:“这套房子建于1996年,南北通透,采光十足,一楼套房朝北,二楼套房朝南,阁楼有天窗,地下室防潮。”她的形象从一个相亲淑女秒变销售小姐,而来相亲的中年男表情变化也很精彩,由充满期待的微笑表情,变得慢慢惊愕、错愕,然后僵硬。最后直接打断他们的介绍,“等等,什么意思啊?”而谷小焦的回应充满错位的喜感:“你买了,我就嫁。”这种错位对白给这个桥段造成了强烈的喜剧效果,连观众都会怀疑,谷小焦不是来相亲的,而是来卖房的。相亲对象更是直言,“你们中介现在了不起啊,都搞上买一送一啦。”而后发出感慨,“我就是来相个亲,你们这是干吗呢?”最后,中介把谷小焦相亲的行为错认为是售房,给她点了个赞后拂袖离去。谷小焦此时急着表白,“我不是中介”,但是,刚从刚才的环境中抽离,这句真话反而没有人去相信。
跟谷小焦办公楼售房相亲不同,电影另一主角陆鸣的开场是在一片荒地。开场一个全景镜头,四周荒无人烟,只有陆鸣一个人,他拿着图纸,啃着玉米。这个时候,一辆高档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陆鸣冲上前去,热情介绍周围地块的开发价值。但是,来的老总对这里很不满意,不耐烦拒绝并离开。陆鸣追上前去,挡着车,再三推介。老总实在没有办法,告诉他,“地皮有水,露财之兆”,陆鸣为了卖出项目,立马跳进有水的地方,大声说:“李总你看,这不就是一个小水塘嘛,太阳一照就没啦。”但是李总不为所动,一挥手,车子缓缓启动,陆鸣急了,紧赶两步,一边赶一边大声叫“这就是一个小水塘”,可是没走几步就陷入泥潭,拔不出来,拼命挣扎,他嘴巴说着是一个小水塘,而实际情形却是自己深陷泥潭,无法自拔,这种语言和动作的明显错位带来鲜明的对比效果,让看到的观众会心一笑。
陷入绝境的陆鸣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只能来贷款,这里出现了一场短平快的错位对白。审批贷款的工作人员跟陆鸣发生了如下对话:“你名下有房产吗?”“没有”“你名下有车吗?”“没有”“你父母有资产给你作担保吗?”“没有”,这些都是申请贷款时的常见问题,大家看得会心一笑,对陆鸣的困窘处境有了深刻了解。此时,当陆鸣所有答案都是没有时,工作人员话锋一转,问他,“那你有百米冲刺的经验吗?”观众听到这句话,顿时错愕,审批贷款的人怎么会问这种问题,陆鸣的回答是“有”,这时,喜剧对话的错位效果再次出现,工作人员一本正经对他说:“冲出去吧。”这句话带来了强烈的喜剧效果,让人忍俊不禁。
二、夸张的肢体语言
如果说对白的错位是借助听觉带给观众思维的快乐,那么肢体的夸张则是借助视觉带给人们观感上的冲击。在《超时空同居》拍摄之前,导演拒绝了徐峥作为主演,而是启用两位实力派演员-雷佳音和佟丽娅,就是看中了他们在表演方面的实力。
表演是演员个体的自我设计和具身表现,是作为主体的演员塑造作为客体的角色。这对于演员本身的外形和内涵都有很高的要求。男主角雷佳音因《我的前半生》获得观众认可,近两年相继为大众呈现《和平饭店》《绣春刀》等佳作。在日常生活中,雷佳音性格幽默,是出了名的“段子手”,他的这种特质也在影片的彩蛋中被表现出来,短短的一个彩蛋,运用错位对白和肢体语言,为观众提供了几个经典的表白片段。女主角佟丽娅拥有清丽的容貌和精湛的演技,这种良好的表演基础使得谷小焦的角色被塑造得活灵活现,那个在生活泥淖中挣扎的平凡而虚荣的大龄女青年呼之欲出。雷佳音和佟丽娅两人搭档产生奇妙CP感,两人是相识多年的好友,电影中的合作和互掐更像是老友间的相互调侃,气氛融洽、笑声不断。
《超时空同居》采用的两位青年演员虽称不上流量明星,却胜在演技和人格魅力。
电影中,处处可见二者凭借实力做出的富有幽默感的动作,充分运用了夸张的艺术手法来塑造人物性格,不但营造了幽默感,而且使得片中角色形象的立体化,巧妙地完成了作品在观念上的情感植入。这其中,比较经典的夸张手法的运用有以下两处。
第一处出现在首次时空交接的种种灵异事情上:陆鸣在洗豆芽,谷小焦在泡澡,当陆鸣从洗菜池里拿出一个搓澡球的时候,谷小焦顶着满头豆芽从浴缸里探出头来,两个人错愕的表情和木讷的肢体动作,精准传达了遭遇突然事件后的反映,然而,由于都刚刚经历过一系列的人生打击,故而两人只是错愕,是隐忍,没有去大喊大叫爆发,这种安静的错愕是内在的夸张,传递出“倒霉到不能再倒霉”的心理思维;随后,陆鸣蒸的馒头变成了肚兜,他困惑地揉了揉眼睛,而谷小焦的肚兜却变成了俩大白馒头;陆鸣冲泡的奶粉从谷小焦的吹风机中喷出,谷小焦顿时灰头土脸;而谷小焦的洗面奶却神奇地出现在已经洗头结束的陆鸣头上,惹得陆鸣洗了好几遍头;这些交叉剪辑和两人倍感莫名其妙的表情和肢体动作,不但精准传达了影片所要表达的时空交错的背景设定,而且营造了浓厚的喜剧色彩。这个段落的高潮出现在早晨起床那一幕,陆鸣和谷小焦同时睁开眼睛,发现彼此亲密接触。谷小焦惊叫,对陆鸣展开了疯狂的“追打”,先是用巴掌,然后用衣架,最后拿一把菜刀,陆鸣被打得抱头鼠窜。谷小焦的惊讶和动作,准确传达一位长期独居女子面对陌生男人的反映,而陆鸣的不还手和躲避,也把其善良的性格呈现了出来。谷小焦追打和陆鸣躲闪的动作都略微带着些夸张,比如谷小焦揪着陆鸣头发用衣架一路打到客厅,这一系列的肢体语言充满喜感,观众在看到这一段时均哈哈大笑,对片中喜剧语言的运用带来的效果心领神会。
第二处的夸张语言的运用,出现在谷小焦让陆鸣冒充其男友的段落上。因为偶遇闺蜜,谷小焦不得不赴一场鸿门宴,但是其落魄的人生境遇又无法满足其鲜衣怒马出场的心理需求,于是其启用“同居男友”陆鸣,但是陆鸣也是人生境遇困顿,而且来自1999年,故而行为举止都与2018格格不入,也因此做出了一系列夸张的动作,造成了强烈的喜感效果。比如两人上楼时,陆鸣就开始碎碎念,“我住在迪拜,我地产大亨,我坐着飞机上下班,我四辆跑车”,洗脑式的自言自语与其拘谨的动作一起,构造成莫名的喜感。随后,晚餐开始,陆鸣上来就把餐具的垫布塞在了胸口上,对面思诚露出错愕的表情。谷小焦看到陆鸣失礼的行为,一把扯下了餐布,而陆鸣又塞了上去,谷小焦又一把扯下来,此时陆鸣才意识到了自己行为可能不合适,顿时有些慌乱。为了掩饰这种慌乱,他端起来一钵冰水一饮而尽,这个夸张的动作引起了思诚的错愕,他想提醒陆鸣那是冰镇红酒的冰块,但是被其女友拦下。于是陆鸣就连续开始其给谷小焦抹黑出丑的表演,比如撕下西服标签,把UFO当做商品畅聊等。之后,谷小焦跟其闺蜜言语争锋相对,动作也使用了夸张手法,比如一拍桌子四目相对,结果却导致了假钻戒掉在旁边火上融化掉。这个桥段运用了一系列夸张的喜剧动作语言,传递出强烈的喜剧效果,体现了演员精湛的演技。
三、成功的喜剧
《超时空同居》灵活运用多种喜剧语言,完成了一部中国喜剧片史上颇具特色的影片。用简约的道具取代高成本特技,《超时空同居》巧妙化解了国产小成本喜剧的尴尬。爱情、喜剧的简单相加不值得观众流连,然科幻色彩的恰当涂抹为这部影片赋予强大吸引力,三者相互调和,产生不同于传统爱情喜剧片的枯燥无味,大众挑剔的眼光由此驻足。相较于传统的喜剧片,这部电影将着力点放在了“爱情”而非“科幻”元素,放在了对喜剧语言的运用而非生硬的制造笑点上。这样做一方面节约了拍摄成本,另一方面也颇具特色:科幻的故事背景和出色的喜剧语言,使其在国内的爱情轻喜剧市场中具有相当的辨识度,使故事的展开有了更大的自由度。在这部电影承接转合处,科幻元素充当了情节的润滑剂和幽默感来源,而喜剧语言的运用则充当了刺激观众的主要手段。科幻元素和喜剧手法运用分别充当了前期的“卖点”和观影过程中的“看点”,而影片对两者的把控精准,调和有度,堪称类型融合的上乘之作。
作为一部商业片,《超时空同居》获得口碑与票房双丰收,其最根本原因在于《超时空同居》对大众市场心理的精细把握和喜剧语言的巧妙运用。商业片善于跟随市场流行趋势,迎合观众需求打造剧情,从消费者的角度来说,当代社会人们承受了太多压力,对于放松、娱乐甚至感官震撼的需求节节攀升。喜剧片就是承接这种需求而产生的。《超时空同居》以两个年轻人之间的爱情故事作为主线,爱情是人类历史上经久不衰的话题,尤其是在当下这个人心疏离、至真之情难以寻觅的时代,影片中男女主角的相爱便更能触动观众心弦。影片中的两个人都有生活中的烦恼和无奈,也都有平常人的缺点,谷小焦的虚荣任性、陆鸣的优柔寡断使得这两个人物褪去虚幻的完美色彩,他们是这个时代中的每一对普通男女,因此他们之间的相知相爱才足够真实可感。谷小焦这个人物折射着一个群体关于时代巨婴的美梦,她执迷于自己幼时所憧憬的豪宅,其重视物质消费的程度,甚至超过了情感世界的总和。因此,当善良体贴的陆鸣和多金冷漠的陆石屹在女主角的世界里同时出现,谷小焦总是在理想与现实中犹豫不决,爱情与面包的两难选择在影片中被残忍地剖露,这个在古往今来的人类社会中屡见不鲜的两难母题具有强烈现实性与普遍性。对于至纯真爱的原始渴求和物质与情感难以两全的无奈在影片中交叉呈现,正是对于这个时代下的年轻人心理世界的真实刻画,影片通过爱情衍伸出的这两大主题扣合了年青一代的内心感知情绪。对于爱情这一普世化命题的深刻剖析,搭配偏僻入里的独特视角,情感徘徊与世俗压迫的斗争赋予了影片绝佳的镜头感染力,将观众引入深刻的现实思考,同时也在叙事的虚实交织间完成情绪的喷发与释放。
这部电影处理的重点和难点,就是如何在“超时空”的科幻设定下,拍摄出喜剧爱情片的质感:影片前五分钟使用了具有一定隔离感的拍摄技巧和摄影镜头,对男女主角各自的生活状况进行简单勾勒。客观叙述的视角使得观众无法从一开始便知悉两人处于不同时空,但导演别出心裁地通过画面色彩和构图的不同以及场景整体感的差异来传达这一信息-男主角生活的1999年采用稍显黯淡的画面色彩,并且这个世界中的场景和人物穿着都呈现出浓厚的陈旧感;而镜头切换至女主角的2018年则偏向于采用明亮鲜艳的构图色彩,场景和人物亦更为现代化、带有浓厚的科技感、机械特色。后续剧情中导演通过连贯的镜头展现了两扇门背后的不同世界:20世纪末的电车时代、邓丽君老歌、热闹而杂乱的菜市场、街头巷尾的热情寒暄、21世纪初系统化的高速通道、流行外语歌曲、随叫随到的外卖服务、高楼大厦间的匆匆行人、两个时空的差异与交接在镜头中娓娓道来,视觉上的时空差异在片中人的瞳仁中扩大的同时,观众也在银幕前感受到画面交替的冲击感。看似简单的效果,实则是电影制作者充分吸收了科幻和喜剧片两种类型电影的叙事特点,并灵活运用多种喜剧语言,针对电影文本的精心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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