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性和国际化的共同观照:

中国当代科幻小说如何讲述“中国故事”

汤 黎

［提要］本论文以刘慈欣、王晋康、韩松、陈楸帆、夏笳等科幻作家的作品为研究对象，从当代中国科幻小说传承

传统哲学和美学思想、承载民间文化记忆、观照当下现实语境这几个方面，阐释当代的中国科幻小说既反映了

后现代语境中经验的差异化和多元化，又具有诗意与哲学相结合的民族文化特征。中国文化的民族特性、审美

情趣、共同经验等，让中国科幻作品在国际科幻界绽放出独特魅力。在传统文学类型面临衰亡的趋势之下，体

现民族性和国际化的当代中国科幻小说不仅能拓展中国当代文学的可能性，还能承担走向国际、讲好“中国故

事”、书写“中国寓言”的重任。

［关键词］当代中国科幻小说; “中国故事”; “中国寓言”; 民族性; 国际化

中图分类号: I106． 99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1004—3926( 2020) 03—0185—07

基金项目: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当代英美文论界后理论现象研究”( 17BWW015) 、2019 年四川大学引进人才

科研启动经费资助项目“西方叙事学中国化研究”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 汤黎，四川大学外国语学院特聘副研究员，文学博士，研究方向: 西方文论、英美文学。四川 成都 610064

中国当代科幻小说受西方科幻小说的直接影

响，无论从主题还是叙事风格上都汲取了大量的

西方元素。反映在主题上，乌托邦、恶托邦、后人

类、赛博格等西方观念的主题被广泛刻画; 反映在

叙事模式上，空间叙事、非自然叙事等后现代叙事

模式被频繁运用。现如今，当代中国科幻作品已

走向国际视野并获得较高的国际声誉，屡屡斩获

国际科幻大奖。究其原因，除了当代中国科幻和

全球科幻话语的接轨和融入从而获得认可之外，

还基于赋予中国当代科幻作品独特魅力的中华民

族特性、审美情趣、共同经验等“中国故事”因素。

自诞生之日起，中国科幻小说一直植根于具体的

中国历史语境，向西方传达中国语境的现代性经

验。新浪潮之后的科幻小说延续了这一特征，其

传达的经验也从现代性转向了中国在后现代语境

中经验的差异化和多元化。诸如后人类、赛博格、

生态主义、女性主义等众多全球性议题以及冷战

争霸、殖民战争等西方元素都在当代中国科幻小

说中展现，使得中国科幻在早期的民族风格之外

又有了国际化视野。以吴岩、贾立元等为首的科

幻理论学者提出了立足于中国本土和本民族的

“中国科幻文学本土化”策略，在书写民族豪情和

民族自信的同时，反映和叙述当下的中国现实。

本文认为，要实现“中国科幻文学本土化”，则需要

当代中国科幻小说既注重传承中国传统哲学、美

学思想和民间文化记忆，又注重观照当下现实语

境中体现民族审美的文化心理和经验。当代中国

科幻小说既反映了后现代语境中的差异性经验，

又具有诗意与哲学相结合的民族文化特征，在体

现切肤现实感的同时又有着自由与超越。

一、传承中国传统哲学和美学思想

在中国传统美学中，“大”是一个重要的观念。

“中国宇宙观的基本定型体现出来的容纳万有的

‘大’的美学理想”

［1］( P． 7)

。“大”是“美”的高级形

态。庄子曰: “天地有大美”( 《庄子·天地》) ; “小

美”是局部之美，物之美，而“大美无言”，是“空

寂”之美。“此种‘空寂’真实源自主体内心和审

美世界的满足感、愉悦感，是建立在‘超以象外’之

上的审美自由”

［2］

。“大美”是对自然进行整体性

的赞美，是审美主体与天地万物的融合，是对“变

化”的“普遍性、无限性、多样性、创造性的欣赏和

赞叹”

［3］( P． 260 －261)

。20 世纪 80、90 年代以来，受西

方文艺界大众文化兴起、日常生活审美化等的影

响，“个体叙事”的方式、“日常生活”的主题一度

在文学、影视、美术、音乐等国内文艺界各个领域

呈席卷之态。相比当代中国主流小说中对个体叙

事的强调，当代中国科幻小说既有反映个体生活

体验和碎片化社会的主题，也以宏大叙事的方式

描绘宏大背景、宏大历史，体现了广阔、雄奇、磅礴

的壮美。

被称为科幻的“新古典主义”创作的刘慈欣，

其作品具有对欧美“黄金时代”科幻作品的怀旧感，也深受前苏联科幻小说以及中国 20 世纪 50

至 80 年代早期科幻作品的影响。他作品的“宏大

叙事”首先是对以克拉克、阿西莫夫等为首的“黄

金时代”科幻小说宏大叙事构架的模仿。克拉克

和阿西莫夫的作品体现了康德式的“崇高”，即人

类在面对强大而未知的宇宙时所体现出来的惊惧

和敬畏，以及由此所迸发的强大生命力和由此所

体现的人的尊严，体现主体在历经痛苦后所获取

的审美自由，具有悲怆的美感。而在此西方哲学

话语的康德式“崇高”美之外，中国当代科幻的“宏

大叙事”还有其中国传统的哲学和美学特色，体现

宏大高远的诗性品格和“整体意识”的传统。刘勰

在《文心雕龙·体性》讲到文学创作的八种风格:

典雅、远 奥、精 约、显 附、繁 缛、壮 丽、新 奇、轻

靡

［4］( P． 308 －319)

。其中，“壮丽”、“远奥”、“新奇”这

三点在以刘慈欣小说为首的、当代中国科幻小说

的“宏大叙事”中有明显体现。“远奥”、“壮丽”大

致可以归为壮美; 孔、孟、老、庄对“大美”的探讨强

调道德精神的崇高感，可谓是对狭义“壮美”和狭

义“崇高”的讨论

［5］

。“壮美可视为崇高的一般表

现型态; 崇高则可看作是壮美的极端表现。”

［6］

在

《三体》系列中，刘慈欣展现了整体性和史诗性的

“宏大叙事”; 用雄奇的想象展现了“大美”，“还原

了现代小说作为‘世界体系’( the world － system)

的总体性和完整感”

［7］

。《三体》所展现的创世史

诗般的色彩，糅合了体现主体与外界之矛盾和冲

突之悲怆性“崇高”和展现主体与外界从冲突到和

谐的广阔、雄浑之“大美”。刘慈欣曾道: “我个人

认为科幻文学的核心其实是很浅薄的东西，可能

就是对科学、对未知、对宇宙的惊奇感。”

［8］

科幻小

说家、评论家夏笳( 原名王瑶) 称刘慈欣的科幻创

作具有“惊奇美感”

［9］( P． 114)

。而在笔者看来，此种

“惊奇美感”同加拿大科幻理论家达科·苏恩文所

提出的强调疏离的“新奇性”又不能完全等同，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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