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有待展开的蓝图
飞氖
一九二年,梁启超提出一
个奇崛的观点因为小说具有对人
“熏、浸、刺、提”四种作用,因此
国民之弊病,都是中国旧小说的过
错。“故今日欲改良群治,必自小
说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说
始,”而他所谓的“新小说”共计十
类,其中有一种,显得有些特别,也
就是所谓“哲理科学小说”。梁启
超不但在其创办的《新小说》上刊
载翻译的科学小说,本人还写下了
《新中国未来记》。一年后,在日
本留学的青年周树人,面对洋溢着
技术乐观的凡尔纳,更以热血豪情
说出“故苟欲弥今日译界之缺点,
导中国人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
说始。”实际上,早在一八九一年,
《万国公报》就刊载过爱德华·贝
拉米的乌托邦名著《回头看纪略》
今译《回顾》。此后,凡尔纳等人
带有科学幻想色彩的作品也陆续获
得了译介,耳濡目染之下,本土原创
的科学小说迎来了第一轮兴盛。不
过,此时距离这一名称繁多的文学
品种被移植到美国,被书商打造成
庸俗廉价的地摊文学,并随后在雨
果·根斯巴克和约翰·坎贝尔两位
科幻编辑手上转型走上正轨,最终
以「的名目进入所谓
“黄金年代”并从此稳定为一种具
有充分文类自觉意识、以美国流派
为大宗的类型文学尚且还有几十年之遥。因此可以说,世纪初的中国
人是在缺少足够规范的压力下,自
由地按照自己的理解和需要来对这
一文类进行功能性处理的。从那些
文化先驱开始,中国科幻就不可避
免地与现代民族国家构建这一重
要议题纠缠在一起。换句话说,不
论是清末民初的文化革新,还是新
中国初期的文艺服务社会主义建
设,科幻在中国一直就是现代化工
程的一部分,即便后来在与世界主
流科幻有了充分的接触后,热爱科
幻的中国人仍然通过开启一扇扇通
往奇境的窗口来激发国人对现实
的忧虑和对未来的热忱,以此参与
到这一伟大而艰巨的历史进程中。
虽然如此,这一舶来品在中
国的旅行却并不顺利,其间经历
了几次大的中断和消沉。尽管有
《小灵通漫游未来》、《珊瑚岛
上的死光》一类轰动一时的作
品,却缺乏足够多的可被代代传
承的经典力作。加之理论认识的
僵化—科幻不过是少儿科普工
具,科幻在今天便总流露出几分
小儿科和“不正经”的味道,即便
机器人、外星人、世界末日、银河
战争、克隆人、时间旅行、超能力
等早已随着美国大片在全球的泛
滥而为普通观众耳熟能详,但人
们仍然分不清它和穿越、哈利,波
特有什么区别,不知道除了凡尔纳
以外世界上还有什么科幻作家,
甚至会疑惑地问“中国也有科幻
么”直到近来,刘慈欣的“三体”
系列、韩松的《地铁》等作品引发
了一轮热潮,主流媒体、主流学术
界、知名文化人都开始纷纷热议
科幻在当下中国文化格局中的重
要意义后,一直被误解为“幼稚”
的科幻爱好者们才终于感到有几
分扬眉吐气,一本重新对科幻进
行理论思考的《科幻文学论纲》
也适时地登场了。
在不为外人知晓的所谓“科幻
圈”里,北师大的吴岩教授无疑是
中国当代科幻研究的先行者。从中
学时代在《光明日报》上发表评论
叶永烈小说的文章开始,吴岩二十
年来不但从事创作,且一直与不断
在这个“圈子”里进进出出的各种重
要人物打交道,始终如一地保持着
高度的热情和开阔的国际性视野,
利用自己所在的高校学术平台,艰难而执著地推进着科幻研究工作的幻领域的切身体会,试图在理解和
进展,组织主持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同情的基础上,对科幻实践者们
学术会议、科研项目,还编著了一批的行为进行辩护和批判。以创作主
科幻理论书。不过,由于身兼教育和体为纽带,作者将“科幻”的文学
文学两个院系的教学和科研工作,理论和文学史梳理联合在一起,
吴岩本人的科幻研究一直以零散的不仅想要回答“中国科幻是怎么回
文章为主,直到这本《论纲》以学术事”,更雄心勃勃地想要说明“科
专著形式出版,一个理论工作者的幻是怎么回事”,而这样做,归根
面目才清晰起来。结底是为了证明自己“所投身的这
与前人不同,《论纲》不再将种文学是一种值得投身的、重要的
科幻史简单地理解成“一段人类文学形式”。
如何探索自然、战胜自身、走向宇实际上,科幻在欧美一直都是
宙、面向未来的浪漫历史”,而是一种重要的文学形式,不论是作
视其为“科技变革的时代里,受到为美国大众文化的重要构成,还
各类社会压制的边缘人通过作品是作为欧洲精英文学中有着悠久
对社会主流思想、主流文化和主传统的、有力的表现框架,都颇受
流文学所进行的权力解构,而这一些学者尤其是左派知识分子的
种解构的方式,就是欲望上的对器重。诸如弗雷德里克·杰姆逊、
抗化、内容上的陌生化、形式上的达科·苏恩文。知等人都
方法化,以及人物的种族化”,以对科幻如何为西方民众呈现其他
此“缓和科技革命和工业革命所历史选择的可能性深感兴趣,就
造就的人类心理失衡”。为了说明此演绎出一套发人深省的理论。
这一新颖的观点,作者旁征博引,遗憾的是,西方科幻研究几乎无
将几百年来中外科幻融会贯通,放力处理中国的科幻实践。比如,亚
弃历时性的文类演变描述,将材料当·罗伯茨的《科幻小说史》基本
置入共时性的理论框架,依托自己上是一部欧美日科幻小说史。
的心理学知识背景,以多年来在科正如中国革命的历史经验为“现代”提供了新的诊释一样,中国科
幻作家不论开凿多么绮丽飘忽的
世界,背后总是隐含着这样那样
的现实针对性,因此中国人的科
幻理论言说理应为重新思考这一
与“科学技术”、“时间空间”、
“过去未来”等现代议题息息相
关的文类提供具有本土特色的反
馈。《论纲》就是在向世界科幻研
究前沿看齐并展开积极对话。
大概“权力”和“边缘人”这
一新鲜的视角击中了绝大多数中
国科幻热爱者的神经,勾起了他
们心中作为“边缘人\'的痛楚和自
豪之感,所以《论纲》引起了不少
当代科幻作家的强烈共鸣。刘慈
欣就声称这是一部“划时代的杰
作”,韩松更是赞誉其“像普罗米
修斯盗火一般,从窒息的暗雾和
重障之间,把灵光传输过来,使
得中国科幻有豁然开朗之感”。
虽有溢美成分,但作者这一对自己
多年研究的总结工作,确实打开了
中国科幻研究的新局面。特别是,
作者将目光的聚焦点从对文类的
功能性阐释转移到创作主体在科
技时代和现代进程中的心灵焦灼
上,这在张扬以人为本的科学发
展观的今天更显得耐人寻味。我
们不禁要追问在中国迎着外部
的竞争、内部的阶层分化而崛起
的时代,究竟何者为“边缘”,何
者为“主流”“边缘”究竟应该和
“主流”合作还是应该坚守自我
这些根本性的难题为《论纲》的
叙述制造了困境。
例如,在试图把握科幻这一
“人类表达另类现代性蓝图的某
种谋划”时,作者借助了“作家簇”
的概念,即“具有统一属性的社会
权力地位特征的作家的综合”,并
对“女性”、“大男孩”、“底层边
缘”、`全球化落伍者”四大类作家
簇逐一分析,探讨这些现代性过程
中的边缘人如何通过幻想来对抗
主流并宣泄科技时代特有的压抑。
这个概念虽可避免过于宏观的理
论空谈和过于微观琐碎的个案描
述,却也造成了困扰。例如,与其
他几类较为稳定的框架相比,“底
层边缘”具有更大的相对性和变
动性,而在具体的论述中,我们又
没有看到翔实的分析,以说明作为
案例的威尔斯这位举足轻重的英国作家相对于哪些人而言是边缘其放置到冷战时代核危机阴影下世
的,以及他的写作所获得的成功界性的反文化运动中去理解。其实,
是否使其在当时的英国文化层“边缘人\'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德勒
级结构中实现了从边缘向中心兹的叼、文学”而“叭盯、杰
的移动。此外,阿瑟·克拉克与刘姆逊的“政治无意识”以及王德威
慈欣等能否归为·“大男孩”也值得的“被压抑的现代性”等一系列经典
商榷。因此、,与其说“作家簇”揭示论述。假如作者能够在类似理论工
了作家身份与其作品表现之间的固作的基础上进一步展开,深入到几
定联系,不如说是对某一类特征个重要作品的文本深处,有力地揭
成分的归纳性总结,这些成分在不示出在某一具体的时代,科幻这种
同的作家那里组合变化,使作品展文化如何历史地参与到了本土的政
现出复杂的风貌。治、社会、文化斗争中,如何在彼此
此外,本书的一些论述还显得竞争的各种话语中张扬自己的独特
有些单薄,有些论断显得推测成分价值,其背后的历史诉求如何在激
太多。而我认为,其最重要的一个烈的文化权力斗争中胜出或者失败,
不足,在于共时性框架所遮蔽掉的“边缘”与“主流”之间如何角力与
“历史”维度。例如,在解释英美科合谋,则其理论深度和说服力将获
幻文学的“新浪潮”时,将其放在得极大的提升。
科幻文学内部的文类演进过程中考比如,书后附一有“近现代科幻
察,理解为科幻作家对黄金时代科小说书目一八七—一九四九”。
幻统一风格的反叛。确实,出于对这是个让人感怀不已的时间段。科
陈规的反叛,“新浪潮”将现代主义幻虽然起源于欧洲、兴盛于美国,
文学手法引入到科幻叙事中,由此但当它随着洋枪洋炮进入二十世纪
诞生了不少最终进入“主流”文学史的中国后,必然会在跨语际实践中
的作品,最大限度地将科幻与“主被改造出新的面貌。那些在暴风骤
流”的距离拉近。然而,如果要更深雨的大历史中激昂慷慨的“边缘人\'
刻地理解这一运动,恐怕还是要将何以一次次书写着异样的情怀那背后有着怎样的对自我、他人、家
国乃至宇宙的期许和热情这一文
类如何在与历史的纠葛中,积极参
与着现代民族国家、社会制度、文
化观念、价值体系的颠覆和建构,
又如何为历史的洪流所裹挟摇摆
唯有在文本的内外重建这一幕幕
“主流一边缘”的历史剧,我们才
能更好地理解中国科幻和百年中国
的现代历程。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名为“论
纲”,也就意味着这只是一张粗略
的蓝图、一份未来的战略性纲领。
与国人开始产生言说科幻欲望的
晚清相似,新世纪初的中国也处
于一个价值多元、各种话语彼此
竞争的阶段,而混沌往往是整合和
新生的准备,这时的“边缘”或许
能够为“主流”提供新鲜的活力。
以科幻为例,当“主流”文学经历
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洗礼,习
惯于反对“崇高”或拒绝“宏大叙
事”时,刘慈欣却仍以带有几分古
板气息的理想主义精神,以一种崇
高风格来谱写关于宇宙和未来的
恢弘史诗,以期增加这个国度里的
众生“对宇宙的宏大神秘的深深的
敬畏感”。而当先锋文学的主将们
日渐成为“主流”并开始致力于创
造种种具有正典气息的大作时,韩
松却依旧默默地坚持一种令人难
于辨识的文体的写作,以便同那个
“五千年的固有逻辑”与现代科技
联姻而生的妖怪搏斗,并声称科
幻能够像摇滚一样“最大限度地
拓展表达自由的空间”。可以说,即
便是在所谓“去政治化的政治”时
代,中国科幻人仍然如同晚清的文
化先驱一样,怀有种种复杂微妙的
诉求,而对这些耐人寻味却又长期
被“主流”忽视的文化实践予以理
论化总结,就很可能成为人文思想
的新的生发,点。
〔《科幻文学论纲》,吴岩著,重庆
出版社二一一年版,元
绷游撇蜘
自由对美国意味着什么
刘军
对美国的历史,可以从众多角
度进行研究,但以自由观念发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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