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当代作家冯内古特最有影响的后现代小说《五号屠场》,以其独特的风格展现出战争的荒谬残酷。小说以荒诞的艺术手法揭露了战争的实质,深化了反战的主题。
《齐齐哈尔大学学报》( 哲社版)2012年8月收稿日期:2012 - 04 - 10作者简介: 常智勇(1979 -) ,男,唐山学院外语系讲师,文学硕士,主要从事英美文学、西方文论研究。
以荒诞艺术手法表现荒诞世界———冯内古特科幻小说《五号屠场》的后现代主义特征常智勇( 唐山学院 外语系,河北 唐山063000)关键词:《五号屠场》; 后现代主义; 黑色幽默; 拼贴; 戏仿摘 要: 美国当代作家冯内古特最有影响的后现代小说《五号屠场》,以其独特的风格展现出战争的荒谬残酷。
小说以荒诞的艺术手法揭露了战争的实质,深化了反战的主题。
中图分类号:I712. 074文献标志码:A文章编号:1008 - 2638(2012)04 - 0130 - 03美国后现代派作家认为,传统的叙事模式比如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已经不能表达当今世界的荒诞与混乱,因此为了揭示现实世界的零散性、混乱和疯狂,他们努力开发新的创作模式和叙述话语。
冯内古特在其小说中也运用了一些后现代主义的表现手法,如黑色幽默、拼贴和戏仿等,这样世界的本质就透过荒诞可笑的故事、凌乱的叙述以及多棱镜式的视角被表现出来。
这种带有显著的后现代主义特征的冯古内特科幻小说为美国小说开辟的一条崭新的道路。
冯内古特在小说中套用科幻的题材与背景,采取后现代主义的表现方法,促使科幻小说与后现代主义小说的完美融合。
最能表现这一特征的是他的代表作《五号屠场》。
二战中成为战俘,在德累斯顿一个屠宰场的地下冰库中亲历“欧洲史上最悲惨的大屠杀”———轰炸德累斯顿,成为冯内古特一生中最重要的事。
二战结束后第23年,冯内古特才开始创作以此为背景的《五号屠场》。
至于如何去写一部这样的反战作品,他想起了科幻形式与后现代主义手法。
以科幻形式为开头,主人公开始了时间旅行。
以后现代主义的荒诞手法为结尾,在战争结束、硝烟散去后满是尸体与残骸战场上,传来一声鸟叫。
以这毫无意义的鸣叫宣告战争的结束、小说的结束,也彻底消解了战争的意义、小说的意义。
一、黑色幽默的后现代主义创作手法很多评论家都称冯内古特为黑色幽默代表作家,《五号屠场》更成为被频繁列举的黑色幽默代表作品。
冯内古特正是打算通过《五号屠场》让人感受到那种绝望而苦涩的笑,感受到他的黑色幽默。《五号屠场》的副标题“儿童十字军”便是对这场战争的绝妙讽刺。
传统的战争小说与电影,往往鼓吹正义、民主和爱国主义精神,书中的英雄人物坚毅果敢,英勇好战,让人感到对战争的向往。
但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人,特别是在毁灭中幸存的人,他们才真正了解到战争的本质,真正参加战争的并不是电影中那些富有魅力的“硬汉”,而只是些孩子,很多人都才十多岁,带着对英雄的憧憬,响应政府的号召而投身军队,小说中的韦锐便是这些娃娃中的一个。18岁的韦锐怀着对军功的向往而来,在逃避敌人追捕的途中深陷自己所编织的“三个火枪手”的幻想世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理想中的伙伴,一起行动的两个侦察兵把他们当成累赘,弃他们而去。
这可能是他在爱国主义情绪促使下做过的一件真正跟战斗有点关系的事,但是“这发炮弹并未击中目标。
那没被击中的目标是一辆虎式坦克。
它转动着它那八十八毫米口径的大鼻子嗅着。
它看到了地上的箭头,于是开火啦。
炮兵队的人除韦锐外全部报销。”[2]这才是现实。
战争是这些如同韦锐一般的娃娃们打的,而当他们宣誓参军的时候,根本不了解自己在做什么。
他以“儿童十字军”命名他的小说,借用中世纪诱骗儿童送死的事实影射当代战争的发动者把年幼无知的人送去当炮灰,旨在揭示战争的残酷现实以及政府与媒体宣传的欺骗行为。
通过对韦锐、毕利这样平凡无知的娃娃们在战场上的经历,让人们在嘲笑的同时陷入沉思,品味苦涩。
作者通过这些荒诞的人物经历的荒诞的事件,向人们揭示战争只是一些无理性的孩子在无理性的规则下玩的毫无意义的游戏,那些以正义的名义进行的杀人行为在此被剥下了美丽的光环。
黑色幽默在《五号屠场》中最明显的表现是“就这么回事”(So it goes) 在小说中的运用。
主人公毕利被541号大众星人劫持后学会了以他们的眼光看世界,在他们眼里,时间是长存不灭的。“就这么回事”这句话在小说中出现了一百多次,每涉及到关于死亡的话题便出现一次。
韦锐谈到残酷的刑法:“把某人绑起来丢在沙漠的蚁冢上,知道吗? 使他的脸朝上,在他的生殖器和嘴上全涂满蜜,然后把他的眼皮割去,使他在被蚂蚁蛰死之前一直得眼睁睁地望着烈日。
就这DOI:10.13971/j.cnki.cn23-1435/c.2012.04.009么回事。”[2]当韦锐谈起这一残酷的刑法时,这句话的出现让未发生在眼前的轶事作为谈资,消解刑法的残酷性,暂且还能让人轻松地一笑而过的话,直面死亡的沉痛也被“就这么回事”轻轻带过就再也无法使人轻松地发笑了。
在谈到毕利看见自己的死亡、韦锐病死、德比的枉死时,都用“就这么回事”加以总结,仿佛死亡是随时随地都能发生的平常生活中的一幕,好比人们吃饭、睡觉这种每日必经的平凡事,生活“就这么回事”,生存或者死亡,“就这么回事”。
在习惯了这种对死亡的不屑态度之后,我们在心里建起了一道防线,直到最后面对荒凉得如月球一样的德累斯顿废墟,面对成千上万来不及掩埋的尸体,唯一能说的“就这么回事”。
我相信冯内古特本人在空袭避难所出来之后也必定笑了,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对无数生命的消逝,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助,在这一时刻,灵魂需要安慰,用“就这么回事”这种自欺欺人的话来告诫自己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用笑来释放心里沉重的压力。“就这么回事”犹如催眠者的暗示,把读者一次次带到战场,带到面对死亡的时刻,让我们在幽默中体验无助的心情,在轻松的语调中消解死亡的严肃意义。
小说中的人物也是荒诞可笑的,这些在传统小说中被塑造成英雄的士兵,在这里全都变成了可怜的小人物,他们外表丑陋、举止怪僻,似乎得了精神分裂症。
主人公毕利·皮尔格里姆的外貌注定了他在小说中要承担滑稽而引人发笑的角色,他的出生地也暗示了他的反英雄形象。“埃廉”是特洛伊的旧称,是一座拥有一群勇敢的战士却输掉了一场战争的城市。
毕利本人也并非作为一个勇敢的战士而参战的,他是一名随军牧师的助理,他与部队走失,没有武器,没有衣服,没有头盔,没有靴子,在雪地和寒冷中绊绊磕磕地躲避德军追捕。
在战场上,他从未拿枪射杀过敌人,他所参与的只有步行躲避敌人、像汤匙一样挤在战俘车厢被运走,经历德累斯顿轰炸,帮助掩埋尸体……他的同伴罗兰·韦锐只有18岁,他呆笨、肥胖、平庸,身上总有股咸猪肉味,他被捕后患坏疽死在运送战俘的车厢里。
在那些车厢里,还有得了肺炎神志不清,幻想着成为英雄向部下进行演讲的上校,深信美国梦,靠着拉关系入伍准备有所作为的中学教员埃德加·德比。
最可笑也是作者认为最应该拿来成为全书的高潮的事件是这位满腔热血的德比,在经历德累斯顿毁灭性轰炸之后幸存的德比,却在从废墟中挖尸体时因为从一处地窖里拿了一把茶壶而被逮住,以抢劫罪的名义被捕,审判后就被枪毙了,此时,欧洲战场的战争已经结束。
如果在废墟中顺手拿了一把茶壶就应该被判抢劫罪枪毙,那么那些下令对这座不设防的城市进行轰炸,伤害十几万无辜生命的政府官员又该判什么罪呢? 德比这个坚信美国梦的小人物恰恰成了他所信仰的“美国梦”的牺牲品,他的死让人哑然失笑,让人在幽默笔调中感受世界的荒诞。
二、拼贴的后现代主义创作手法后现代主义作家将这一手法运用到文学创作中,将完整的故事剪成了一块块碎片,然后随意拼贴,使得它们在时空上没有彼此的相互联系,打破传统小说所尊崇的时间上的持续性和逻辑上的连贯性,创造出小说的一个光怪陆离的荒诞世界,这种对无连贯性的推崇,导致了随意性。
在谈及自己的小说创作时,冯内古特说:“别人给混乱以秩序,我则给秩序以混乱。”他采用拼贴手法打破传统小说所要求的材料的有机统一,把不同性质、互不相容的材料结合在一部小说的整体结构中。
《五号屠场》取消了这种时间上的顺序,主人公毕利获得了外星人看世界的角度,能突破时间的界限,时间在他眼中是按三维的空间结构排列的,基于这种前提,小说在叙述层面提供了一种非线性叙事模式,其松散结构,颇像电影的蒙太奇技巧。
冯内古特在《五号屠场》中运用了类似意识流的蒙太奇技巧的叙述手法,这种手法追求在人们的头脑中再现来自回忆的过去、来自感觉的现在和来自预期的未来及共时的混合。“冯内古特式”写作手法,结构散乱,叙述无逻辑。
可以说,它是对整个西方理智状态和生存状态的刻意模仿与嘲弄,以荒诞的手法表现荒诞的世界。
这种表现方式更加符合西方后现代主义理论的范畴。
科幻形式给小说拼贴技法的运用提供了一个合理性平台。《五号屠场》中的毕利在541号大众星上的经历使他能够轻易进入时间旅行,至于何时开始与如何旅行,他自己也无法决定。
因此,小说的叙述也跟着毕利进行毫无规律的时间旅行,忽而来到战时,忽而回到战后,毕利时而在埃廉时而在德累斯顿,时而在541号大众星的动物园。
这些时间与场景的变化毫无预示,在毕利看来,生活就像影片,在时间旅行的前提下,读者接受了这种不着边际的凌乱叙事。
故事没有开头,没有中段,没有结尾,没有悬念,没有说教,没有前因,没有后果……他将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拼贴出一场荒诞的战场,一个荒诞的人生。
不仅在情节上,冯内古特还将各种体裁的文学形式进行了拼贴。
在冯内古特的小说中,可以看到,涂写乱画、战争备忘录、轶事、笑话、歌曲———轻歌剧风格、礼拜仪式的———天然的统计数据,各式各样的静态画面……他利用这些互不相关的材料拼贴出一幅美国社会的全景图,种种奇闻轶事、新闻报道、笑话等反映了当今美国社会思想、政治与经济的全貌。
冯内古特借助科幻与写实相结合的手法,用一系列断断续续的感受和印象组成一幅幅精致的拼贴画。
拼贴技法的运用,解决了如何使用性质不同、价值不同且有深刻差异的材料,去创作一部完整统一的小说的难题,并且完全解构了传统小说文本固有的结构模式,创造出一种结构奇特的小说文本。
三、戏仿的后现代主义创作手法所谓戏仿,是指作家在作品中“对历史事件和人物,对日常生活中的某些现象,对古典文学名著的题材、内容、形式和风格进行夸张的、扭曲变形的、嘲弄的模仿,使其荒唐和滑稽可笑,从而达到对传统、对历史和现实的价值和意义以及过去的文学范式进行批判、讽刺和否定的目的。”[1]后现代主义小说家为颠覆而模仿,甚至可以说是为模仿而模仿。
冯内古特以《圣经》为戏仿对象,来表现在荒诞的后现代世界中,信仰缺失下人类的迷惘与无助。
《五号屠场》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对《圣经》的戏仿。
冯内古特为主人公取名毕利·皮尔格里姆是想把毕利的故事与班扬的《天路历程》作对比,班扬小说中的“毁灭城”便是根据《圣经》中大毁灭的故事写的,但这次,经历大毁灭的德累斯顿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一夜之间失去的是13. 5万无辜第4期 以荒诞艺术手法表现荒诞世界131的人民。
上帝降天火毁灭恶人可以说是一场必然事件,德累斯顿遭轰炸却是偶然。《天路历程》中描写主人公基督徒找到天堂之路的历程。
毕利的职业也与宗教有关,是随军牧师的助手,与基督一样,毕利通过时间旅行也有预言自己死亡与复活的能力,这一切使文中的毕利担任着现世基督的职责。
毕利通过媒体向世人宣传541号大众星的世界观,告诉人们关于时间和死亡的真相,好让人在面对死亡时心里不那么沉重,但正如《马可福音》第3章21节耶稣家人听说耶稣癫狂而阻止他传道,毕利的女儿也因父亲的不正常行为遭人耻笑而竭力阻止。
如耶稣一样,面对指责和愚弄,毕利仍平静而自信地坚守自己的立场。
耶稣受难被钉于十字架上,毕利在战俘车厢受排挤,可以看出,毕利具备耶稣的许多特征。
然而这个战场上的基督失去了《圣经》中为人所敬仰的神圣光辉。
战火纷飞的年代,人们希望上帝给予精神上的支持,而二战中死伤惨重的事实毁灭了他们的幻想。
上帝在一般人眼中成为了如毕利一样对战争毫无作为的摆设,他唯一能够充当的只有逗人发笑的小丑般的角色。
冯内古特还顺手揶揄了《福音书》中教育人要仁慈的宗旨。
当耶稣受了十字架的私刑,上帝突然出现,宣布收这个贱民为儿子。
这件事使大家得到的唯一教训是: 千万不要随意欺负所谓的没有富亲戚的人,因为如果他们突然有了富贵亲戚,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基督教中原本最为神圣的场景化为了一场滑稽戏,宣扬仁爱的教义成了一种调侃,宗教的神圣光芒在冯内古特笔下消失殆尽。
冯内古特通过对《圣经》的戏仿完成了对上帝权威的完全颠覆。
在尼采“上帝死了”的口号下,在经历了诸如奥斯维辛集中营事件这样巨大的悲剧之后,人们很难再相信上帝拯救人类以及真善美在与假恶丑的搏斗中始终处于不可怀疑的绝对优势,冯内古特借戏仿《圣经》来表达人们在信仰缺失下对世界的迷惘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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