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德里亚死亡谱系学与科幻视角下的死亡观

崔栋君,肖维玲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北京100875)

　　摘要:鲍德里亚在《象征交换与死亡》一书中针对现代社会

死亡观念的演进和变化,提出了自己批判性的见解。在对科幻作

品的思考中,如果将鲍德里亚的死亡谱系学作为出发点,去考察

一些科幻作品中涉及的死亡观念,会发现科幻作品里的死亡观和

鲍德里亚的理论存在着可观的共通之处。但与此同时,科学幻想

的特点也决定了很多情况下科幻作品对其涉及的现代性死亡拥

有自己独特的看法。

关键词:鲍德里亚;科幻;死亡概念;死亡观

中国分类号:I23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 1673- 2111(2010)04- 0274- 02

我们一般认为,科幻文学是随着近代科学和工业的发展而诞

生的新型文学样式,不可避免会带有很浓厚的现代性特点。而近

代以来,许多概念的产生或者说概念意义的重新挖掘也都与现代

性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作为一种文学作品,科幻文学不可避免

的会在其文本中有意无意通过自己的视角对现代性的某些领域

做出自己的交代。而科幻作品中其他的存在类型,比如电影作

品,也不断被人以现代性的视角进行深度解读。

作为对死亡概念的重新挖掘,鲍德里亚的死亡谱系学可以说

从全新的角度考察了近代死亡概念的兴起和发展。然而通过阅

读众多的科幻作品我们可以发现,科幻视角下对死亡的解答和思

考在体现了鲍德里亚死亡体系下一些观点的同时,也存在很多与

其现代性死亡观念相悖的线索。现代性学说本身就是一个充满

矛盾的综合体,科幻视角下死亡观念的迥异再次印证了这一事

实。

1“人类”概念的融合与异化

按照鲍德里亚的说法,死亡作为一种近代概念诞生于16世

纪。作为“死亡引渡学”理论的源起,鲍德里亚认为现代社会

“人”的概念的普遍化反而使普遍性的每一次“客观”进步都对应

于一种更加严格的歧视,最终普遍性的时代使所有人都被排斥、

驱逐、引渡到非人的境地。在所有人都将被引渡的基础上,鲍德

里亚将这种理念推广到死亡上,从而建立了以歧视为基础的死亡

引渡学。

科幻视角下作为社会“客观”进步的产物而出现的“人”的歧

视其实比比皆是,最为人熟知的例子是《黑客帝国》中幸存的人

类对母体中作为被催眠的电池而存在的人类所带有的歧视和排

斥。作为尼奥的拯救者,墨菲斯曾经说过所有在矩阵中存在的生

命都是他们的敌人,这使得由于技术进步而产生的“人类”分类

概念中驱逐的因素直接带上了屠杀的色彩。然而问题是,对技术

的批判也是科幻重点表达的主题之一,这使得鲍德里亚所谓的社

会“客观”进步在科幻视角下没有了一个绝对的标准,我们到底

是在社会进步还是在社会退步的基础上讨论问题呢———这是许

多现代性概念在科幻范畴内遇到的问题。

作为鲍德里亚理论中“歧视”、“排斥”等关键词反面的例证

也在科幻作品中大量存在。由于科幻的前瞻性特点,许多在现实

世界中存在的矛盾由于活动舞台的扩大变得无足轻重甚至彻底

消失。在《星球大战》、《星际迷航》等经典科幻影视作品中,人类

的概念被大大扩张,显然成为了一切智慧生命的统称,如果在这

种科幻视角的基础上讨论中东问题或者南北矛盾,无疑显得荒谬

可笑。由是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看法,即使以鲍德里亚纯“客

观”的技术发展出发,这种发展在催生了一些新的歧视的同时,

也消灭掉了一些旧的歧视。

2对死亡的放逐和死亡的回归

鲍德里亚的死亡引渡学认为,现代文明对死亡的无法编程和

定位,使得死人被放逐到离活人越来越远的地方,现代城市没有

为死人留下任何空间。死亡在今天被认为是不正常的,死人不再

能够分得场所和时空,找不到居留地,他们被彻底抛入乌托

邦———从人间蒸发。

对死亡的放逐在很多科幻文学作品中也有表现,但不同的

是,这些死亡的放逐在科幻文学中时不时显露出些许其他的色

彩,例如韩松的《宇宙墓碑》可以说是对死亡放逐的一个神秘主

义的注释,神秘而不缺乏热情;《异乡异客》中史密斯众叛亲离式

的死亡则带有强烈的殉教意味。科幻作品中更多的死亡放逐从

广泛的意义上来说其实并不太涉及歧视之类的东西,放逐被科幻

视角(尤其是宇宙视角)放大为一种迥然不同于现实存在的普遍

行为。

科幻作品中也存在一些反放逐的例子。《死者代言人》书中

就讲述了一种与原始自然观非常相近的死亡仪式,星球的原住民

通过一种预定好的非常“荣耀”的死亡,拥有了与自己的种群进

行互动的崭新机会。可以说在这种死亡观念下,死亡的放逐倒成

了另类的东西。不过书中人类对于这种死亡回归方式的不理解

也是很明显的,由于与原住民在这个问题上产生误会,双方险些

卷入战争。《死者代言人》作者奥森·斯科特·卡德将问题的解

决寄托在类似于圣人的安德身上,这既体现了作者对原始死亡回

归的赞赏态度,也表现了作者对普通现代人的失望与不信任。

3死亡的象征交换在科幻作品中的重生

鲍德里亚一直对现代死亡耿耿于怀,他指出:原始人没有把

死亡“自然化”,他们知道死亡是一种社会关系,它的定义是社会

性的。这种社会性表现为一种象征仪式上的生死交换,人们从随

机的、不可逆的自然死亡过渡到一种馈赠与接收的死亡。这种死

亡是在社会交换中逆转的,是可以在交换中“溶解”的死亡,即在

象征交换层面上,生者和死者没有区别,死是生的另一面。而现

代文明在构建了他们的文化体系之后,独断地把“死亡”推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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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性交换的范围之外。现代人总是祈求死后不朽,这实际上体现

了他们对死亡的恐惧———远古时代这种恐惧是不存在的,原始群

体没有个人的不朽,因为存在生死的交换,存在生与死的融合。

这种融合无处不在,从埃及法老对再生的笃信到中国庄子对死亡

的超脱,都是鲜活的例子。

显然在一般人的印象里,科幻作品中的死亡是经常存在的,

尤其是一些以宇宙战争为背景的科幻作品里,人们对死亡的恐惧

是十分明显的,如根据海因莱因《星船伞兵》改编的电影《星河战

队》里对死亡恐惧的渲染。众多的科幻作品将主题锁定在人的

永生不死上,从苏联的《陶伟尔教授的头颅》中舞女的死而再生

到去年颇为奇特的独立电影《男人来自地球》中对活过了冰河世

纪的原始人的细致描写,都体现了对不朽的追求。另外,时间旅

行也可以看作是对永恒生命的一种追求,通过时间机器跨越千年

的时间实际上和生命存在了千年时间有着相同之处。

然而鉴于某些科幻作品一贯的反智传统,我们可以看到,原

始性的死亡仪式以及生与死的转化观念在很多科幻小说里大行

其道。上文中提到的《死者代言人》便是其中之一,星球上的原

住民习惯通过一个荣耀性的死亡仪式获得种群意义上的再生。

另外,纵观经典的中外科幻作品,生死互换这个主题是十分流行

的。

刘慈欣在其代表作《球状闪电》中,提出了一种最具技术含

量的生死互换,人的死亡过程在量子理论的框架下完全具有了重

生的韵味。实际上,中国原始的生死观一直到现在都颇具影响,

包括因果报应、转世投胎、还魂在内的很多带有生死互换元素的

观念与传说在一些人群中颇有市场。刘慈欣《球状闪电》中对于

人类死亡的可能性探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继承或借鉴了这种神

秘主义的思路,小说结尾处只有弱观察者(濒临死亡者)才能看

到的量子玫瑰,似乎隐喻着人类在走向死亡过程中幸福而浪漫的

期待。

如果说《球状闪电》中的原始死亡观带有浓厚的科技气味,

让人不容易看出其体现出的死亡象征交换的话。阿瑟·克拉克

的《 2001太空漫游》则十分明显的表达了作者对于死亡与重生的

期待。死亡仪式以“星之门”的形式出现在读者面前,无论是电

影还是原著小说,通过“星之门”的过程都充满了宿命和宗教的

韵味。最终,宇航员的毁灭带来了“星童”的诞生,生命以一种完

全不同的形式实现了互换。然而,鲍德里亚提倡的社会性死亡交

换却并没有在《 2001太空漫游》中出现,星童的诞生是孤独

的———阿瑟·克拉克或许想通过这种设计表达自己对社会意义

上象征性死亡交换所持的悲观态度。

4人类社会,是扩张还是死亡

对于现代社会的扩张性发展,鲍德里亚显然也是持悲观态度

的。他认为现代性社会的扩张、增长和分泌已经超越了人类所有

理性限度的边界。这种不加控制的,螺旋式上升的繁殖,在增生

的狂热中饱和到了极点,就必然内爆并松弛到惰性和熵的状态。

同时,在客体内爆后的冷却过程中,主体的热情也转化为冷漠与

熵的惰性。

科幻小说中对人类社会扩张的态度十分复杂,这中间涉及技

术悲观或者乐观基调的影响,也有社会学方面的反思。不过总体

上来讲,对于鲍德里亚理论中所提到的“内爆”,科幻小说往往会

添加很多技术背景,如核战毁灭等等,因为无论从文本的易读性

还是作者构思的可操作性而言,技术都是回避这个复杂问题的方

法,人们还无法从实际描述的意义上去展现社会发展到极限时内

爆的过程,所以科幻小说中的内爆往往以技术毁灭来偷换理论意

义上的内爆概念。即使在阿西莫夫气势恢宏的代表作《基地》

中,文明的毁灭也只是作为了一个背景,作者并没有详细讲述文

明毁灭的前因后果。

刘慈欣的《赡养人类》则对这种社会发展的内爆做出了一个

新奇的假设,文中“哥哥文明”最终由于贫富差距的极限化造成

了一个富人和二十亿穷人的对峙,这无疑标志着一个社会的终

结,然而加入了技术因素的科幻小说却给这个终结的社会文明提

供了走向新生的道路———到地球去殖民。社会的死亡另一方面

又促成了社会的新生,这也可以看做是中国科幻小说对死亡互换

观念在社会范畴上的贡献。

另外,鲍德里亚的社会死亡理论是以物质积累的饱和为前提

的,而科幻作品中,许多社会的毁灭却往往源于物质的枯竭,很多

星际之间的战争,要么是为了扩张,要么是为了夺取或保护资源

以实现自己的生存。说到底,科幻作品的技术背景还是影响到了

对于社会发展的看法。鲍德里亚的学说局限在一个文明社会中,

而科幻作品的舞台往往同时容纳着多个文明社会,这些文明社会

的互动是对鲍德里亚“孤岛式内爆”假设的一个重要挑战。

总之,科幻视角下对于死亡概念的关注,尽管与鲍德里亚死

亡谱系学有着很多相同的看法,但同时也存在着很多不同于鲍德

里亚理论的地方。现代性理论是一门仍在不断发展的学科,我们

需要知道的是,从科幻的角度去观察这个高速运行的社会,也许

会由于角度的新奇与特殊,得出一些不同以往的独特结论。

参考文献:

[ 1]余乃忠,陈志良.现代性死亡法则的绝境———鲍德里亚

死亡谱系学的虚构性策略.人文杂志,2009.01

[ 2]鲍德里亚.象征交换和死亡.车槿山译.江苏:译林出版

社,2006年第一版

[ 3]奥森·斯科特·卡德.死者代言人.段跣,高颖译.四川

科学技术出版社,2003年9月第一版

[ 4]刘慈欣.球状闪电.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05年6月

第一版

[ 5]阿瑟·克拉克. 2001太空漫游.郝明义译.上海人民出

版社,2007年11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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