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10月的一天,中学生爱因斯坦踟躇于苏黎世街头,他正为自己投考瑞士联邦工大未被录取的消息弄得心烦意乱,似乎是命运女神摩伊拉在引领,他下意识地踏进自己已数次光顾过的W书店。在新书架上,他一眼发现了一本新译出的德文书《时间机器》①,作者是未曾听说过的英国人H·G·威尔斯,他翻开书页,立刻开始了他特有的“快速浏览”,不知不觉竟越读越细,越读越专注,似乎有一股奇异的魅力攫住了他,他已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站立着阅读的疲劳与腹中的饥饿,直到暮色的暗影已悄然降临于那家书店……这也许是未来版本《爱因斯坦传》中的一节。虽然至今仍未有直接资料证明爱因斯坦早年醉心于相对论的研究确曾是受到威尔斯《时间机器》等作品的诱发(也许永远找不到此类直接资料,因为当时爱因斯坦还并非名人,而后来他又一直忙于有关研究且很少提及他研究相对论的最初动因),但决不能以此否定他受到过《时间机器》及有关作品启发的可能性,因为不少资料均显示,早年的爱因斯坦爱好广泛,尤其对与科学有关的文学书籍甚为偏爱。而像《时间机器》这样在当时欧美广有影响的科幻小说,早年的爱因斯坦极有可能读到过,并极有可能成为他日后全力探索时间奥秘的重要起因之一。在西方文化史上,是作为科幻小说家的威尔斯首先打破了牛顿确立的一成不变的时间观,重新对时间的特质进行考究,并首先大胆设想出可在时空中任意穿行的时间机器,且以一部接近长篇小说的规模,生动地描绘了时间旅行者在旅行至八十余万年后的种种奇异遭遇,这种想象力决非一般作家所能具有。时至一个多世纪以后的今天,威尔斯的后继者们仍将创作一部到未来时空中旅行的中长篇小说视为畏途。更为神奇的是,在这部作品问世后的第十个年头,现代科学巨人爱因斯坦已相继读完了中学、大学,并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关于时间与速度等问题的早期研究,从而提出了狭义相对论原理;又十年过去,爱因斯坦完成了他的广义相对论研究。相对论的重大意义之一是从理论上论证了时间和空间位移的相对性原理,它判定当飞船速度达到极大(比如接近光速)时,乘坐飞船的旅行者有可能实现“时间穿越”。这看似有些怪诞的理论竟为其后一系列天文观测和微观测试所证实,从而开辟了人类科学文化史上一个全新的时代。爱因斯坦的大脑被认为是人类思维能力的一个奇迹,而他的前驱者威尔斯的思维能力也同样令人惊叹。只是这后一点仍未引起人们应有的注意。同爱因斯坦一样,威尔斯也并非仅凭“天生脑袋特别灵”而偶然获得某种灵感的。他出生于一个较贫穷的普通百姓之家,自幼勤奋好学,后来好不容易得以进入英国南肯辛顿理科师院,跟著名科学家托马斯·赫胥黎等学习理科各门知识,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后本可以从事科研或教学工作,但他却选择了写作之路,他隐约地觉得这条路更能发挥他的特长,其后的实践也充分证明了他的这种选择是正确的。他厚实的理科知识是他获得创作成功的重要基础,但他获得成功的直接原因则是他基于前沿科学知识基础上的丰富的想象能力和奇异的预感能力。而此二种能力的获得,也同他长期以来勤于学习、善于思索极有关系。威尔斯曾将儒勒·凡尔纳的创作倾向与自己的倾向进行比较,他说:“这位伟大的法国作家对科学发明的预见和我的幻想在文学上毫无相同之处。他的作品几乎完全是描写技术改造和发明的实际可能性,并作出了许多卓越的预言。我的故事却不是(指出)实现科学假设的可能性……它们是用艺术和幻想而不是用论证和理由来吸引读者,他只要把书合起来,就会恍然大悟到这一切是不可能的……它们(只有在)排除了故事中一切奇异的现象时才有意义”②。其实,威尔斯在这里意在强调他的科幻小说的社会意义,即他更重视对科学本身进行考究,他注重表现科学技术的发展可能给人类生活带来的巨大影响特别是在未经改造的现代社会体制下可能会带来的严重负面影响。他的另外几部名作《隐身人》(1897)、《莫洛博士岛》(1896)等均重在表现丧失了健康理性原则的科技发展可能给个人和社会带来的严重危害。一般作为其代表作的《时间机器》则除了表现人类在征服时间后可能获得的极大自由外,更侧重展示现代竞争原则所导致的社会分工和分配的巨大差异发展到极至时的可怕情景。也许是出于谨慎或者谦虚,威尔斯对自己种种大胆而新异的科学幻想特意做了贬抑,说是或许“这一切是不可能的”,但既为“科学假设”,总有某种科学依据,何况作者还是颇有功底的“理科学士”。他那些奇异莫名在当时看来似乎根本不可能、然而却极具诱惑力的科学假设,在一百年甚至更短的时间内即已被证明的确是卓越的科学预言而决非是向壁虚构。他所预言的20世纪中期核子技术的成功开发[《获得自由的世界》(1914)]已被科学实践所完全证实,其隐形技术预言强烈地激励了20世纪乃至21世纪隐形技术的研究,人和动物的器官移植技术预言[《莫洛博士岛》(1896)]则有力地推动了其后的生物工程技术的发展,他的时间旅行设想虽至今仍有异议,但相对论的确立已为它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他甚至还相当超前地预言了20世纪中期以后开始发展起来的电子音像技术(《大梦初醒》1899)……。威尔斯的科幻小说及其后有关科技的发展实践表明,在科学发展的历史征程中,人类智慧的潜力是难以估量的,科技的发展也几乎是没有止境的,它可以将无变作有,将不可能变为可能;但它需要在既有科学的基础上一步步前进,它更需要极具想象力和感召力的科学前景预示。正是在后一点上,威尔斯的科幻小说便具有了无可替代的开拓性价值。人类自诞生之日起,每个人都面临着生命短暂的极大悲哀,他被死死地限定在历史的某一小段时区内不能自拔,但其思维却可以感知遥远的过去和无尽的未来,从而使人们更觉出生命的惶与卑微。这人生的“第一悲哀”曾令多少哲人雅士黯然神伤而又莫可奈何,其间虽有几个宗教人士臆造出令人生疑的灵魂不死的神话来使人们的心灵暂时得以麻痹,而处于前后工业时代交叉点上的威尔斯竟赫然设想出一架时间机器,人们乘上它可以在过去未来的任何时空自由往来,且从理论到实践均设想得头头是道,这是何等的令人振奋、令人神往啊!难怪这部作品一问世就立刻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并一再被改编、一再被搬上银幕在世界各地盛行不衰。时至21世纪的第二个年头,威尔斯的曾孙西蒙·威尔斯又亲自另拍《时间机器》,再一次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了一股“《时间机器》热”和“威尔斯热”。而自从《时间机器》问世后,在文学、科学等领域,有关时空转换、时间旅行等问题的探索便成了一个倍受人们关注的重大题目。《时间机器》获得成功的原因,正在于作者出色地表达了对人类终极处境的深切关怀,由此撩动了亿万个跃动不安的灵魂。只要人的生命还在为时空局限所苦,《时间机器》的魅力便决不会稍减。以上所谈的是作品的科幻思维魅力,也许正是为此人们才将威尔斯尊为“现代科幻之父”,然而正如作者所说的他的小说还重在表现“另外一种幻想的体验”③,即重在表现对某种严重社会问题的思索。由此而使其作品同时具有了深厚的社会思维魅力。抛开时间旅行的问题不论,《时间机器》可看作一部令人一读而难忘的社会寓言。它由西方现代工业社会的严重弊病直接引申开来,故事主要讲述历经漫长的历史岁月后,现代人类已演化为两类全然不同的新人种,住在地面上的伊洛依人美丽、孱弱而无所事事,住在地底下的摩洛克人已演变为近似猿形的丑陋怪物,他们为伊洛依人提供衣物用品,同时在月黑风高之夜又爬上地面捕捉伊洛依人为食———就象我们今天饲养肉食家畜一般。这是作者对现代工业社会的基本原则———自由竞争原则和人性自由发展原则所进行的反乌托邦式阐释。在作者看来,人类是不断被生存现状塑造着的生命群体,人性中的善与恶、美与丑、勤与惰等各种特征的表现程度均与特定的社会状况和社会体制紧密相关。一个健全的社会应既能充分调动人们生产和创造的积极性,又能有效地抑恶扬善,这样才能保证社会健康有序的运作。而现代工业社会却片面强调各领域的自由竞争和人性的自由张扬,它虽然极大地促进了生产的发展和社会财富的递增,并促进了自由文化的生成,但自由文化中善的因素却远不足以抵御自由竞争所激发的汹汹的人性之恶。少部分人凭借权势或凭借冒险、欺诈、掠夺等手段迅速暴富,他们的财富、地位在很大程度上是依靠剥夺别人、侵吞社会公益等不正当的手段获取的,大多数不愿或不能运用此类手段者便只能迅速沦入贫困和被支配阶层。故现代社会在极大地诱发着人性中的贪婪、邪恶与残忍的滋生,如若不能以极为有效的社会手段进行限制和调节,那么所谓自由竞争优胜劣汰原则将只能等同于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久而久之,阳光普照环境优美的大地将全部被富人们所占有,劳动者阶层将全部被驱入昏暗的地下从事动物般的劳作,如此严重的社会不公正怎能指望求得社会的稳定?!既然社会确立的法则原本就不合理,那么深受其害的人群就有理由采取一切手段包括所有邪恶与残忍的手段去争取自身生存的权利;既然社会原本就在倡导人吃人,那么大家索性来一场邪恶手段的自由大竞争吧,结果究竟谁吃掉谁,那还不一定呢。因为优雅的上等人阶层及他们更为优雅的后代,在体力上、智力上特别在创造精神上大都并非是下等人的对手,而在数量上他们更是处于绝对的劣势!这是威尔斯给当时的富人阶层与整个现代社会发出的醍醐灌顶般的警示,他提醒人们务必关注社会的严重不均和严重不公正,希望能采取有力手段对既有社会体制进行改造以有效限制富有阶层的财产份额并切实提升劳动者的收入改善劳动者的境况。这同此前马克思、恩格斯倡导的阶级和阶级斗争学说有某些相通之处,但威尔斯并不赞同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认为那样也许会将事情弄得更糟。他希望通过大力宏扬人类优秀文化成果、倡导新的人文精神来唤起人们对社会问题的普遍关注,激发人们改造不合理社会机制的良知,以促进社会向着公正、和谐、有效的目标持续稳步发展。这种理念充分体现于其作品中的种种具体描写之中。作品中的时间旅行者是一个富有探索精神的正直顽强的科学工作者形象,他对未来世界的观感和思考在很大程度上曲折地体现着作者对现实的有关思考。时间旅行者对未来的吃人现象极为憎恶,但对摩洛克人的祖先长期处于被奴役地位、不得不穴居地下做苦工等遭遇则深表同情,甚至对当时食人的摩洛克人由于考虑到他们毕竟是人类的后裔,其食人习性的形成事出有因等状况,也并未对他们起赶尽杀绝之念;对优雅柔弱的伊洛依人,则总体上抱有怜惜之情,但对他们长年无所事事,由人供养,极端自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即将溺死而不予救助),听天由命、不敢正视严酷的现实等弱点则予以鄙视和嘲弄。作品中所描写的未来世界的吃人现象实则是对现代工业社会类吃人现象的揶揄性描述,摩洛克人大肆吞食伊洛依人实则是喻指现代社会中被奴役的劳动者有朝一日可能对压迫者发动的血腥报复。作者既认为现代工业社会在制造着严重的社会不公与种种邪恶,又认为将来难以避免的劳动者的抗争或“革命”会带来巨大的社会灾难,它会使现代文明乃至整个人类文明遭受重创甚至趋于毁灭。在这里作者以浓重的人道主义的忧患意识来考察并表现现实,尽管我们以马克思主义学说进行分析便不难发现它的显著局限性。作者的人道主义思想及人文精神更鲜明地体现在对那个令人难忘的未来世界的小人儿威纳的感情与生命悲剧的描写之中。伊洛依女孩威纳与她的同类相似,柔弱而美丽,但她仍保持着纯美的人性。当她突遭溺水而被时间旅行者奋不顾身救起之后,知恩而思报,义无返顾地将自己的爱和自己的一切慨然托付于时间旅行者。这种爱的强烈和纯粹竟使得原本对伊洛依人心存芥蒂的时间旅行者也难以自持。他们之间短暂而不计任何功利的爱恋是一支穿越漫漫时间长河令人心动神摇的梦幻曲,是作者感情表达最为激越、描写也最为精粹的章节。然而威纳毕竟太娇弱了,她如同在温室里长成的一枝艳丽的花朵,经不起任何风雨的摧折。她与时间旅行者的爱注定只能是一场昙花一现式的悲剧,然而这一爱的悲剧却强烈地体现着作家对美善人性的追求以及对以爱与和谐为主体的人文精神的宏扬。作品还有着动人的艺术思维魅力。严格说来,作品中的科幻思维、社会思维皆为艺术思维所统摄,所促生。艺术思维本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威尔斯将生活中此一领域的经验、感情和思考经由理性推定和艺术营造而创生出新的事象、人象和物象,并促动整个作品的艺术构思。在此一过程中,清晰严谨的理性推定成为《时间机器》最显著也最具个性的艺术促动力,并成为整部作品取得成功的艺术原动力之一。其理性推定主要表现为,对科学问题(时间问题)与社会问题(资产者和劳动者社会地位的巨大差异问题)的极具逻辑性的推演、分析和具体化,并由此而生成自然而和谐的一线贯穿二支分流的艺术结构。主线是时间旅行者到未来的旅行,其中一个分支是对时间问题的探索,由理论而至实践(时间旅行者对新的时间观的理论解说、时间机器的制成,时间旅行者到未来的第一次旅行,他到新时空的第二次旅行);另一分支则是对社会问题的探索,主要涵盖对未来食人世界情状的细致描绘及其与现代工业社会的种种对比。在具体叙述中,则又注重运用了回叙(先写时间旅行者第一次旅行回来,形容憔悴伤痕累累,再由他详细回叙旅行的经过)和设疑(在对未来世界的描写中,由一个个疑问领起,展开对该社会诸种情状的叙写)技巧。由此而使整部作品达到了理、情、境的高度统一。尽管作品中的人物塑造尚显薄弱,吃人事象的撷取也有某种因袭之嫌,但整部作品仍以强悍幽邃的思维、卓越丰富的想象、奇警诱人的故事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从而成为无可争议的现代科幻文学的奠基之作。当年鲁迅译完凡尔纳的《月界旅行》之后,顿悟出这样的道理:“导中国人群以行进,必自科学小说始”。可惜当时未引起应有的注意。近一个世纪之后的今天,我们重新审视中国与世界,更感到当年鲁迅的顿悟确有道理:一个民族若失去了想象力特别是创造的想象力而欲求振兴,那就如同失去视力的盲人希求绘出五彩斑斓的图画一样不可思议。注释:①1895年《时间机器》出版,并很快被译成法、德、意等多种文字,该年爱因斯坦16岁。②③转引自阿尼克斯《英国文学史纲》,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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