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方文化碰撞中的近代中国文学

田若虹

内容提要:本文通过描述近代文艺思潮、文学创作，探讨了近代文学近代化

的历史过程.力图反映出近代世道巨变与学术巨变之关系，展现出其西化，蜕化

后独创的文学面貌及其特征.

关健词:近代西籍东输新文学

一昨夜西方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王国维在《文学小言》中曾谈到:“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不可不历

三种之阶级:‘昨夜西方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阶级也。‘衣

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阶级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

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阶级也。未有未阅第一、第二阶级，而能逮跻第

三阶级者也，文学亦然。”’

回顾中国近代文学的发展历程，的确可以此三个阶级来概括。王国维以为:

“今日之学未有西学不兴而中学能兴者，亦未有中学不兴而西学有兴者”;“学问

之事，本无中西”。傅斯年指出:“学术等为时势所迫概行变迁，则文学亦应随之

以变迁。”周作人认为“须得摆脱历史的因袭思想，真心的先去模仿别人”之后

才能“蜕化出独创的文学来”。处于世道巨变、学术剧变之时代，旧学蜕变为新

学，开拓崭新的学术，已为时贤所共识。在第一阶级中，近代文学以极高的热情

去拥抱西方的新思想、新文化，经历了“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过程。

1. 1俗语文体之嫂进文学革命者首先注目于文学之“工具”(形式)及

其“方法”之革命，他们强调“言文一致”，“应专用理语，广著群书.”指出“俗

语文体之殖进，实淘汰优胜之势所不能避也”，“由古语文学变为俗语文学，为文

学进化之关键”。对于白话文的倡导与论争贯穿近代文学的始终。

1897年，梁启超在《变法通议·论劝学》篇中提出言文一致的主张，他

认为“今人出话，皆用今语，而下笔必效古言，故妇孺农氓，靡不以读书为难事”，

“应专用理语，广著群书”。’严复、夏曾佑在《国闻报附印说部缘起》中，指出

以其语言文字，为种人行用，与口语相去甚近，虽繁言则如画之能历于脑，且其

多言日习之事，虚构以快人心，故易传也。裘廷梁在《论白话为维新之本》中，

认为民智则国强，而欲民智，必须从言文合一入手。并总结了白话之八益:省目

力、除骄气、免枉读、保圣教、信幼学、练心力、少弃刁‘和便贫民。又道文言是

“愚天下之具”，白话是“智天下之具”。“白话行而后实学兴，实学不兴，是谓

无民”。’裘廷梁由于创办了《无锡白话报》并编辑《白话丛书》，被誉为我国提

倡白话的先驱.梁启超亦认为，由古语文学变为俗语文学，为文学进化之关键。

苟欲思想之普及，小说家当用俗语，“凡百文章，莫不皆然。”‘楚卿则进一步将

《教育世界杂志》，《文学小言》卜七则，卜国维，1906年。

《时务报》，《变法通议·论劝学》，梁启超，16-19册，1897年。

《论自话为维新之本》，((无锡白话报》，裘廷梁，19, 20期，1897年.

《小说从话·序》，《新小说》饮冰，I卷，号，1903年。

文字分为“传世之文”与“觉世之文”，提出:“传世之文，则与其繁也，毋宁其

简;觉世之文与其简也，毋宁其繁”，并强调:“俗语文体之她进，实淘汰优胜之

势所不能避也。”。5《小说林》社的《母夜叉·闲评》中，译者提出非白话不足

以传达原著神韵:“不拿白话去刻画他，那骨头缝里的原液，吸不出来”。.仲密

认为平民文学是与贵族文学在精神上相反的文学。这是“以普通的文体，记普通

的思想与事实，“以真挚的文体，记真挚的思想与事实”的文学。它也“决不单

是通俗文学”，“不以通俗为唯一目的”。“也决不是慈善主义的文学”。’它是意欲

将平民的生活提高的文学。

这一时期各种白话报亦纷纷创刊，如:1897年上海的《白话演义报》，1901

年《苏州白话报》、汉口的《宪政白话报》;1903年创刊于上海的《中国白话报》、

文明编辑译印书局的《智群白话报》，和留日学生于东京创刊创办的《新白话报》

月刊，以及湖南长沙演说通俗报馆创刊的《湖南演说通俗报》;1904年创办的芜

湖《安徽白话报》、《湖州白话报》:1909年上海创刊的《扬子江白话报》等。

1919年，鲁迅曾以唐侯的笔名在《新青年》上发表了《现在的屠杀者》一

文，抨击了说“白话鄙理浅陋，不值一晒”的“雅人”，揭露他们不能终日高雅，

“只能在呻吟古文时，显出高古品格，一到讲话，便依然是‘鄙夷浅露的白话”0

认为这是些“吸着现在的空气，却偏要勒派朽腐的名教，僵死的语言，侮蔑尽“现

在的屠杀者。”“同年，傅斯年在《白话文学与心理的改换》中提出真白话文学的

三种素质:用白话做材料，有精工的技术，有公正的主义。仲密在《思想革命》

中提出“合文字与思想两者而成”。“文字改革是文学革命的第一步，思想改革是

第二步，却比第一步更为重要。”.胡适在《建设的文学革命文学》中提出“国语

的文学，文学的国语”是新文学将设的“唯一宗旨。”并指出“死文字决不能产

出活文学”，“中国文学凡是有一些价值，有一些儿生命的，都是白话的，或是近

于白话的”。因为这是由文学的性质决定的。“一切语言文字的作用在于达意表情，

达意达得妙，表情表得好，便是文学”，若要活文学，必须用国语。”只管“努力

地去做白话的文学”。’。他认为将来造就中国国语的人，就是创造白话文学的人。

文章提出创造新文学可分三步走:工具、方法、创造。其中工具是白话，方法是

指收集资料、结构、描写，这可以向西方名著学习。这两步做好了，就可进入创

造新文学的阶段。钱玄同称:“适之是第一个提倡新文学的人”他“以身作则”。

‘’《尝试集》用白话写成，表现了令人佩服的勇气。并指出“用今语达今人的情

感，最为自然”。做白话文学，“宁失之于俗，不要失之于文。”王国维亦在《论

新学语之输入》中指出:“言语者，思想之代表也，故新思想之输入即新言语输

入之意味也”。

这一时期倡导白话文的理论文章还有:傅斯年的《怎样做白话文》、《白话文

学与心理的改换》，朱希祖的《白话文的价值》姚鹏图的《论白话小说》等。1918

年1月，《新青年》开始正式使用白话和新式标点符号。同年5月巧日4卷5

号起，全部改用白话。

文学革命者从倡导言文一致;到认识白话文是文学进化的关键;进而在此基

，《论文学上小说之位置》，《新小说》楚卿，1卷z期，1903年。

《小说林》.《母夜叉·闲评》.1905年.

《平民文学》，《每周评论》5号，仲密.1919年.

《新青年》，(现在的屠杀者》唐埃，6卷5号，1919年.

，《每周评论》，《思想革命》仲密，1号，1919年.

m《新青年》，《建设的中国革命文学》，胡适，第4卷4一号，1918年.

《新青年》，(尝试集·序)，钱一玄同，第4卷2号，1918年。

础上主张雅文俗语共赏;最终以白话取代了文一言，迈开了文学革命的第一步。

对于白话取代文言文学，当时亦有不同的声音。如平子在《小说丛话》中，

表示不同意夏慧卿《小说原理》中所谓小说入俗之说，认为士人亦须读小说，“使

其学界展宽”。‘2

1. 2形而上之学渐入于中国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真正引起中国社

会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发生深刻变化的，仅有两次:第一次是在春秋战国。剧

烈的经济、政治变革反映在意识形态领域所表现出的丰富多彩的百家争鸣;第二

次是近代，即以1840年鸦片战争为标志的中西文化碰撞，迫使中国进入半殖民

地半封建社会，中西文化的交融也由浅入深，形成了近代中国思想文化领域的复

杂多变。

近代中国在，’9币夷长技以制夷”的政策下，西方文化以蜂拥之势进入中国，

在中国社会掀起了一股全面欧化的热潮.王国维在《论新学语之输入》一文中指

出:“十年以前，西洋学术之输入限于形而下学之方面，故虽有新子新语，于文

学上尚无显著之影响也，数年以来形而上之学渐入于中国”。13

在20世纪中国近代学术发展过程中，翻译介绍外来学术思想，吸收外来思

想以熔铸本土学术文化，是一个非常突出的文化现象.这种自觉的文化努力，在

梁启超、章太炎、王国维、严复、林纤、鲁迅等20世纪最具代表性的学者论著

中可以非常明确地感受到。

中国人面对帝国主义的侵略，首先从西方传入能制造“坚船利炮”的自然科

学，继而是汲取旨在改变中国政治经济结构的社会科学，与此同时，西方的哲学、

美学、文学也被吸引过来。在近代中西文化交融中，影响最大的是进化论的唯物

论.1898年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出版。这原是一部英国科学家赫骨黎介绍生

物进化论的讲稿，但其中“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进化规律，给深陷亡国

灭种危机之中的中国士人以极大的刺激。进化论的思想被广为传播。从文学研究

的角度来审视严译著作的意义，其中最有价值的是进化论观念的引入，它打破了

传统循环论的思想模式，强调社会思想文化的演进是一个不断进步、不断突破的

过程，而非盛衰轮回的过程。这一观点促进了文学研究朝新的方向发展，亦即走

出传统，接受新知，发现和研究新问题。诸如“崇白话而废文言”、借助小说、

戏曲等俗文学样式开启民智的主张。在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以前，进化论的唯物

主义己成为改良派和革命派进行改良或革命的主要精神武器和理论基础。

章太炎曾以“替者羡警者”之喻，表达了自己对于西欧先进文化思想的渴求，

其《译书公会叙》略云:“互市以来，所传译泰西书，仅逮四百种……虽然，替

者羡督者，瞥者羡明者，五大洲之册籍，吾不能博发而扬诩之，吾则瞥矣.且新

理日出，岁无留故，一息炭养更，其事立变。若乔木之移阴，若蛇纷媚蚁之移坡，

而吾犹守旧译，以成世之暗警，其焉能与之终古?……乃取夫东西朔方之报章，

译以华文，冠之简端，使学者由唐陈而识宦奥”’‘。康有为标榜“新世瑰奇异境

生，更搜欧亚造新声”。’‘鲁迅意识到“国民精神之发扬，与世界识见之广博有

所属”，故望“置古事不道，别求新声于异邦”。鲁迅《摩罗诗力说》，即为中国

介绍西欧进步文艺思想的第一篇论文。该文介绍了拜伦、雪莱、普希金、莱蒙托

夫、密茨凯维支、斯洛伐支奇、克拉辛斯基、裴多菲八位诗人的生平和作品，指

《小说从话》，《新小说》平子，第a号，

《教育世界杂志》，《论新学语之愉入》，

《译书公会叙》章太炎，第2册，1897

《与裁园论诗兼寄任公、孺博、受宣》，

1903.

1:国维，1905年。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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