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议科学幻想小说的几个基本问题

毛籍鸣

　　科学幻想小说是随着大工业的发展和科学技术的进步而崛起的，它是时代的产物。它的产生和发展标志着文学在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领域内发挥着日益重大的作用。

　　科幻小说通过文学的方式不断地反映着人类认识客观世界和改造客观世界的巨大潜力，令人惊叹，摧人向上，它不愧是一把新时代的打开人类智慧大门的金钥匙。

　　科幻小说在世界范围内繁荣创作的今天，已引起了科技界和文艺界对它的同时关注。对科幻小说的评论众说纷纷，理论尚欠完备。在此，对以下几个问题本人愿呈己拙见以就教于大方之家。

　　一、科幻小说的定义、分类

　　关于科幻小说的定义是个历来颇有争议的问题，这个问题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外国，都是还没有定论的。本文提出这个问题，并不是试图下一个准确的无所不容的科学幻想小说的定义，只是简介并略陈它在科幻小说创作中的意义。

　　前些年，对科幻小说的定义，椒国曾有过姓“文”说和姓“科”的争议，谁也没有说服谁。在外国也还没有一个无所不包的定义。关于科幻小说的定义，苏联的第二版大百科全书是这样的：

　　科学幻想作品是文艺作品的一种体裁，它已以生动的，引人入胜的手法描绘技术进步的远景和人类对大白然奥秘的深入了解。科学幻想作品描写的对象实际上是还没有实现的科学发现和发明，但科学技术的发展一般又为它的实现准备了条件。科学幻想作品，接近于空想和惊险作品，它和社会空想作品不同的地方是，它一般描写的是改造自然的斗争，而不是改变社会关系的斗争……

　　英国著名科幻小说作家阿尔迪斯认为：“科学小说是一种文艺形式，其立足点仍然是社会反映让会现实中的矛盾和问题。科学小说的目的并不是要传播科学知识或预见未来，但它关于未来的想象和描写，可以启发人们活跃思想，给年轻一代带来勇气和信心。”而被誉为美国“科幻三杰”之一的作者海因来莱因却主张在科幻小说中多谈些知识，他来我国访问时曾说：“我在为孩子们写科幻小说时，尽量多讲一些知识，我的作品受到了孩子们的欢迎。”美国“科幻三杰”中另一位科幻大师阿西莫夫在谈到定义时则说：“在美国，我们对科幻小说的定义还没有取得一致意见。我们大多数人都有自己所喜欢的定义。我的定义是：科幻小说是一种文学，它是人们对于科学和技术方面发生的变革和所能达到的水平的一种反映。”

　　根据上述情况，我们至少可以认识到这一点：无论作者对科幻小说的定义多么不一致，他们都在自觉地遵循科幻小说创作的规律，注重科学，注重知识，注重现实，都采取了使读者最易接受的艺术手法，拥有他们各自的读者群。由此我们不难想见：一篇科幻小说创作的成败，关键是取决于作品内部的形式与内容的统一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社会影响，定义本身是无足轻重的。看来，作者们之所以各自喜欢自己的定义，也许与他们个人的社会阅历，知识面，创作动机，创作题材，创作风格等有关。这似乎正应了我国古人的一句话“大体则有，定体则无”。因人而宜，因材而易罢了。

　　关于科幻小说的分类，在我国尚未见有系统的论述，恐怕大多数人是乐于接受西方国家的分类法的。

　　根据世界科幻小说发展的情况，科幻小说不仅包括自然科学，而且还包括社会科学。在科幻小说最流行的美国，就作品的题材而言，大致可分成硬科幻和软科幻两大类;硬科幻是指以天文学、物理学、化学等科为题材的作品，软科幻是指以心理学、政治学、哲学等学科为题材的作品;就作品的形式而言，大致可分为冒险科幻小说、社会科幻小说和技术科幻小说。按这种分类法来看，我国现在盛行的是技术科幻小说，但其他类的科幻小说创作也在与日俱增。

　　二、科幻小说的功能和社会作用

　　鲁迅先生竭力提倡科学幻想小说，并亲自翻译了凡尔纳的科幻小说《月界旅行》，鲁迅在这部译著的《辨言》中说：“盖肪陈科学，常人厌之，阅不终篇辄欲睡去，强人所难。势必然矣，唯借小说之能力，被优孟之衣冠，则虽析理谭玄，亦能浸淫脑筋，不生厌倦。”道出了科幻小说的特殊功能，指出科幻小说能使人在文学欣赏中学到科学知识，在潜移默化中受益。通俗地说就是“一箭双雕”。

　　《海底两万里》、《月界旅行》的作者凡尔纳在西方被推崇为“科学幻想小说之父”，在他笔下的故事不仅妙趣横生，情节劝人，结构奇特，而且知识丰富，幻想逼真，使人在有加的文学欣赏中受到科学的启迪和熏陶，激励着人们与社会与自然界搏斗，去实现伟大的幻想，后世的一大批青少年，就是在他的科幻小说的直接影响和启发下从事科学工作，并最终取得卓越科学成就的，较典型的有：号称“潜艇之父”的发明家西蒙来克，他在回忆录中的第一句就说：“凡尔纳是我生命的总导演。”可见他对凡尔纳的敬仰;稍后还有世界上第一个完成北极飞行的飞行员阿特米纳·拜特;无线电发明家马可尼;苏联宇宙航行创始人齐奥柯夫斯基等科学家：据他们自己说，都是在凡尔纳科幻小说的诱导下从事科学事业的，他们的科学业绩本身就是对对凡尔纳科幻小说的最高赞赏。

　　科幻小说作者克拉克，在一九六四年发表的《太阳帆船》提出了“太阳风”的利用这一很有价值的科学幻想，不久，美国国家航空与航天局就对利用“太阳风”的可能性着手研究，并取得了成果，这一切都说明了科幻小说具有预测和展望未来的功能。从这个角度来说，科幻小说不仅能走在时代的前面，反映时代的要求;而且往往能直接作用于现实，引起科学界的强烈关注。这样的例子是不胜枚举的。

　　寓科学于文学之中也是一种开展科研的良好方法。科幻小说《美洲来的哥伦布》一文的作者刘兴诗是一位地质工作者，他根据考古资料地质资料和考古法则，推论一些古代美洲印弟安人曾划独木舟先期悄然来到了欧洲，这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壮举还要早儿千年。作者本打算写成论文，但又担心自己资料不足和学识不足而出现漏子，所以不敢留然写成专门性的论述文章，只能发之揣测，写下了一篇科学幻想小说一一《美洲来的哥伦布》。这对一般读者来说是一种全新的，别开生面的艺术鉴赏，而对考古工作者和历史学家来说却是一种新的启发。作品的艺术价值和科学价值都是应当肯定的。

　　《被京人的故事》(刘后一作)，作者根据考古发掘的有关原始社会的猿人——“北京人”的资料，以他生动的笔墨再现了“北京人”的原始生活。小说把人们带进了五十万年前的原始社会，小溪的流水，古木葱葱的原始森林，各类飞禽走兽的窜动，勾画了一幅幅形象的自然背景，在这种背景的衬托下，描述猿人的劳动，火的使用，语言的使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让人读之如闻其声，如见其景，大有身临其境之感。试想如果作者不是很好地运用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去观察，分析和幻想那远古的景象，是很难创造出这种意境的。这对帮助人们认识和了解社会发展史，建立科学的世界观和人生观，无疑是大有裨益的。

　　从上述例子我们可以大略看到：科幻小说在表现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表现过去、现在和末来等各方面都是大有可为的，它的功能是独特的，别具一格的，表现的范围却又是广泛的，深远的，据此我们不能不说科幻小说是多功能的。

　　作为对科幻小说理论的探讨，我觉得有必要区分“功能”和“作用”这两个不同的概念，这两个概念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当人们提到“科幻小说的功能”和“科幻小说的作用”时，常常忽略它们的差别而认为指的是一回事，这似乎是不尽妥当的。严格地说，功能是就科幻小说的特点来说的，诸如能容纳各类创作体材;能预测展望未来，能包容关于未知领域的幻想等;而“作用”则是指科幻小说与读者发生联系后产生的效果，可分为整体作用和具体作用两种，整体阵用是指所有科幻小说对社会的总的作用;具体作用则是指具体的科幻小说对具体的读者的作用的影响。这也许正是姓“文”说和姓“科”说关于科幻小说的定义的分歧所在。把“功能”和“作用”两个概念混同就很难说明问题。

　　其实，一篇具体的科幻小说的社会作用是科学方面的、还是文学方面的，是由作者的创作动机和作品的内容所决定的。如果作者注重科学构思，那么作品向读者输送的主要信息是科学方面的。一个是借文学传递科学思想，以达到普及科学知识，探讨科学问题等目的，一个借助科学来传递文学效用，以达到帮助读者认识社会、蒙受教育和娱乐休息等目的;但严格地说，一篇好的科幻小说一般是科学和文学两者的有机综合，既使人潜移默化地受到科学的熏陶，又使人赏心悦目地领略到文学的妙趣，进而较为完满地达到作者的创作目的。至于一篇具体的科幻小说对一个具体的读者所起的作用则往往是因人而易的，正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同一篇科幻小说可以给不同的读者以不同的启发和感受，这是不足为奇的，这取决于读者本身的主观能动性。

　　这里需要提出注意的是，科幻小说的创作并不等同于科学研究，科幻小说也并不是科学专业书，它不能承载过多和过分具体的科学知识，因为它毕竞是一种艺术样式，带有强烈的文学色彩，否则便不称其为小说，而是论文或别的什么了。要相信读者在欣赏过程中，有充分的想象和补充，甚至会有比作者更高妙的想法。如果说作者的构思还仅仅是幻想的话，那么对于有心有志的读者来说，也许要比作者更胜一筹，可能触发他们从事于某项科学或理论的专门研究，最终将幻想变为现实，科幻史和科学发展史的无数事例已雄辩地证明了这一点。

　　三、科幻小说的“幻想”

　　科幻小说最本质的特征就是科学幻想，这种科学幻想可以是自然科学方面的;也可以是社会科学方面的。弄懂这个问题，对正确理解科幻小说，进而对阅读、评论和创作科幻小说都是很有帮助的。

　　科学幻想的含意：“科学幻想”包含两层意思，其一是说对于某种科学门类的具体对象的幻想，比如对自然科学中的史前世界，古生物、宇宙太空、星球结构，某项科学技术前景;以及社会科学中的人类起源、原始社会关系的具体形态、未来社会具体组织结构等等的幻想，这种幻想是在现代科学业已达到的水平上起步，预测、展望和探索未知领域的尝试。这层意思是就人们对客观世界的反映来说的;科学幻想的第二层意思是说用科学的思维去幻想，也就是要求在思维过程中不与现代科学常识相冲突，至低限度要满足模态逻辑推理，即关于事物存在和现实发展的可能性的推理。这层意思是就人们认识客观世界的方法来说的。一个合理的科学幻想必须同时具备这两个恭本条件，才不是凭空臆想，否则是难以令人信服的，所以幻想要杜绝主观随意性，那些指鹿为马和拨苗助长的违背客观规律的所谓“科幻小说”，以及为迎合某些读者低级趣味的荒唐怪诞的假科幻，是注定要被历史所淘汰的。对此我们应当引以为戒。

　　科学幻想小说与神话及其他幻想的区别：马克思在谈到神话及其性质时曾说：“任何神话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因而，随着这些自然力之实际被支配，神话也就消失了。”《(政治治经济学批判·导评)》，马克思还说：神话是“已经通过人民的幻想用一种不自觉的艺术方式加工过的自然和社会形式本身。”(《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113页)，在我国古代诞生了许多优美功人的神话，如：《女蜗补天》、《共工怒触不周之山》、《翼人国》、《姗娥奔月》等，这些神话都是生产力发展极低下的社会产物，正反映了人们试图征服和支配自然力的愿望。随着社会的发展，神话渐趋消失。幻想和志怪小说故事却一直伴随着人们从原始社会到奴隶社会，乃至贯穿整个封建社会的全过程，象《封神演义》、《西游记》、《聊斋志异》等幻想小说，虽然也曲折地反映了社会现实和作者的主观愿望，但其内容和形式的结合上看，作者只是借助虚无的幻境、离奇的假想来寄托和抒发其感慨的，这种幻想的内容在现实与未来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也不一可能起桥梁作用，又如陶渊明的《桃花园记》，英国空想社会主义者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虽然已经抹去了神密、奇幻的色彩，然而却缺乏现实的社会根据，只能是一通空想，这一切都是与科学幻想不同的，有着根本区别的。

　　科学幻想与科学设想的异同：随着人类知识的不断丰富，人们对现象世界的必然性认识日益深广，特别是近代科学的发展，人们已经从理论和实践上，对微观世界和宏观世界进行了广泛深入的探索和研究，由于对世界本质的认识的深化，使人们从根本上摆脱了愚昧无知的状况，主观与客观相符合的程度也得到了相应的提高，这是人们得以发挥自己创造性思维的社会基础和客观基础，科学设想和科学幻想就是建立在这个共同的墓础上的。

　　那么科学幻想与科学设想有什么差别?它们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了？

　　“新设想《探索金星之路》”(《知识就是力量》85年第1期，孔广大编译)这是一篇关于在金星上钻探的理论设想，此文首先谈了金星的结构组织，(自1961年以来，人类一共发射了16个金星探测器，对金星进行了综合考察，已有实际根据)，接着拟有三个小标题，分别阐述如何在金星上钻探的全过程，这三个标题是：1、橙黄的天空，橙黄的岩石;2、理论推测，3、在金星上钻探。这篇天文学科学论文充满着科学论据和天文学知识，全文始终贯穿着严密的逻辑推理，理论十分完备。在金星上钻探虽然未成事实，但按这种理论设想付诸实施，这个事实已指日可待。

　　由此看来，如果说幻想还只是反映人们可能实现的愿望的话，那么设想就是将这个愿望变为现实的完整的思维推理过程，这个过程是循着客体发展的必然线索而进行着的，因此设想就是人们寻求现实与目的之间的必然联系的探索。

　　一个完整的成熟的设想就是指导某项具体实践的理论，在这个理论基础上建立的计划、规划可直接付诸实践，当然，这个理论是否完善还要在实践中加以检验和修正，使之日益完善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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