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
文 化
一、从科幻现实到现实科幻
10年前,在2013年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科幻高
峰论坛上,我提出了“科幻在当下,是最大的现实
主义。科幻用开放性的现实主义,为想象力提供了
一个窗口,去书写主流文学中没有书写的现实”,
试图策略性地为中国科幻发展寻求突破口。但这并
不是“科幻现实主义”在中国科幻史上的首次登台
亮相。
也正是同一天,我的长篇处女作《荒潮》获得
了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最佳长篇小说金奖,并在10
年间,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版本在全球发行。小说
将由于电子垃圾回收而遭受严重环境污染和身心损
害的现实蓝本——潮汕贵屿,变形为“近未来”的
后人类“赛博格”硅屿。见证了电子垃圾问题从隐
蔽的地下状态进入主流视野,中国于2018年禁止洋
垃圾进口,东南亚及更多国家与发达国家之间爆发
“垃圾战争”的历史性转折。我收到了许多来自泰
国、南非、印度甚至美国本土的读者反馈,表达他
们如何经由阅读科幻小说,开始理解自身的复杂处
境,进而对地球另一端的陌生人群产生共情,乃至
改变自身的生活及消费习惯。它如同一个“科幻现
实主义”的历史注脚,展现出科幻叙事与现实维度
可能产生的复杂、多变而强有力的纠缠关系。
早在我尚未出生的1981年11月12日,郑文光在
参加文学创作座谈会时便提出:“科幻小说也是小
说,也是反映现实生活的小说,只不过它不是平面
镜似的反映,而是一面折光镜……采取严肃的形
式,我们把它叫作科幻现实主义。”①当时郑文光
先生的主张针对的是对于科幻到底姓“科”还是姓
“文”的论争,尽管在20世纪80年代以科学派的胜
利告终,也中止了改革开放之后短短5年的中国科
幻发展小高潮,这一论争延续到21世纪的今天,语
境不同,然价值犹存。
在这里不得不提到的语境是,中国大部分读者
对于科幻的认知与审美偏好,局限于兴盛于20世纪
四五十年代美国本土的“黄金时代”作品,包括耳
熟能详的三巨头阿西莫夫、海因莱茵、克拉克,以
及一系列带有浓厚科学主义色彩与理性主义信仰的
作品。回归到历史现场,由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影
响,美国在火箭、原子能与太空探索方面投入大量
科研力量,借助经典物理强大的解释模型,理论研
究对科技实践产生不容置疑的引领作用,而科学强
国、技术争霸更是成为普通美国人日常生活的一部
分,这给了“黄金时代”风格的科幻小说一个历史
*
陈楸帆,男,1981年生。中国作家协会科幻文学委员会副主任,耶鲁大学访问学者,科幻作家。
①
姜振宇:《贡献与误区:郑文光与“科幻现实主义”》,《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7年第8期。
以科幻创作为镜:返照、预见与超越
陈楸帆*-073-
以科幻创作为镜:返照、预见与超越
性的发展契机。
而这与20世纪八九十年代到21世纪初的中国社
会主流基调产生了奇妙的共振与回响。一个极端的
后果就是,在西方的科幻“软硬之辩”过去近60年
之后,我们有一批所谓“原教旨主义”读者还在用
机械的二元概念来定义自己的阅读偏好,甚至建立
起一套科幻圈内部的次文类“鄙视链”。不得不
说,这与20世纪50年代学习自“苏联老大哥”的文
理分科教育制度所造成的人文与科学素养割裂高度
相关。
遗憾的是,这样的偏狭眼界与刻板印象不仅阻
碍了中国科幻走向更广阔的市场,也削弱了作者探
索更多元化题材与风格的决心,当然,受影响最大
的还是读者本身,如何从童年/青春期的阅读经验
中不断自我挑战与成长,去尝试接受更多不同于
“黄金时代”风格的作品,并学会欣赏参差多态的
想象之美,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今天,有两个问题我们依然需要回答——何为
科幻?科幻何为?
我们必须认识到,每一个文艺理论或文学概念
的提出,都必须放回到历史现场,都是对当时当地
特定问题的反馈;其次,任何文类自身主体性的确
立必须通过与他者的互动才能得到确认,科幻小说
存在着多种不同维度的二元对立的坐标体系:现
实/虚构、科学/人文、民族/舶来、历史/未来……
我们需要理解新一波中国科幻高潮背后的历史
动力学原因:在综合国力上升以后国人开始寻求主
体性与话语权的背景下,经济高速发展的技术社会
场景为科幻小说发展提供了良好土壤,人们对新兴
科技的开放包容以及飞速变化的现实语境是“科幻
现实主义”得以立足的原因。在这个意义上,科幻
完成了与传统经典文学的对接,对正在发生或者可
能发生的后现代和后人类状态进行书写和探讨,表
现为科幻从边缘到接近舞台中央的“突围”,无论
是从文学类型变动的内部视角,还是从全球化文化
交流的外部视角。在此过程中,中国科幻作家们也
尝试以“个体带动群体”的方式寻求突破,以期中
国科幻的高峰能成为一股持续性的浪潮而非昙花
一现。
我们更要重视当下外部环境对科幻的过热期待
与科幻自身发展滞缓之间的矛盾。中国科幻需要实
现“跨界”“出圈”与“升维”。“跨界”是指科
幻在不同学科领域之间产生交流对话的功能;“出
圈”是指在市场受众的角度上突破原有圈子,抵达
一个更广阔的市场(《流浪地球》与《三体》便是
最好范例);“升维”则说的是科幻怎样从对现实
的反映再到对现实的思考之探讨,到最后是否有可
能进入干预现实的一个层面,它是一个从文学到现
实的升维。
二、机器写作与AI未来
2017年开始,我用CNN(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s,卷积神经网络)与LSTM网络(Long Short-
Term Memory Network,长短期记忆网络)训练出能
够模仿人类写作的算法模型。AI(人工智能)程序
“陈楸帆2.0”可以通过输入关键词和主语,自动
生成每次大约几十到100字以内的段落,我与它共
同创作的作品《出神状态》(发表于《小说界》
2018年第4期),甚至还赢得了一座由AI评委评出
的奖杯(由上海作协主办的“AI文学榜”,第二名
是莫言先生的《等待摩西》)。这让我意识到,未-074-
文 化
来的机器将更深入地卷入人类写作和叙事中,未
来的文学版图也会变得更加复杂、暧昧而有趣。
巧合的是,2017年也正是Google发布自注意力
(self-attention)机制与Transformer算法,并开启机
器学习在自然语言处理(Natural Language Process)
领域的狂飙突进的历史性时刻。之后,我们见证了
OpenAI推出的GPT(Generative Pre-Trained Trans-
former)模型不断进化升级,挑战人类对于智能、
意识以及创造力的理解边界。
历史快进到2022年11月底,OpenAI推出基于
“GPT-3.5”的Chat GPT—— 一个能够回答问题、写
小说、写论文甚至生成代码的对话式AI,在全球
掀起现象级热潮。相比于之前的“GPT-3”模型,
ChatGPT增加了“依据人类反馈进行强化学习”
(RLHF,Reinforcement Learning with Human Feed-
back)的概念,能够更好地理解文本更深层次的
复杂含义。无论是连续流畅的对话,还是对于错
误想法的纠正,甚至质疑不合理的前提或者干脆拒
绝恶意提问,都足以让对话者产生“以假乱真”的
幻觉。
在过去的几年中,中国科技巨头如百度、腾讯
优图、阿里巴巴、快手、字节跳动、网易、商汤、
美图等都在AI领域有所投入,迅速跟进。而人工智
能领域也成为中国投入最大的科技创新战略重地。
在用户与数据量庞大、互动频繁、资本贪婪涌
动而又对技术缺少监管、立法滞后的中国社会,AI
技术的指数式增长究竟意味着怎样的“超真实”未
来?我们是否能够防范其中的一些风险,并从伦
理、认知、美学或是本体论层面上,去想象一个人
机和谐共生的未来社会?科幻小说或许再次扮演着
“杞人”与“先知”的双重角色,去照见一个充满
不确定性的未来。
2022年,我与从业超过40年的AI科学家、投资
人、企业家李开复博士共同创作的新书——《AI未来
进行式》在中国出版,它将在全球范围内以超过20
种语言发行,内容融合了科幻小说与科技评论,故
事设置在全球10个不同文化背景的城市,目的便是
为了在AI海啸即将袭来之际,帮助普罗大众理解技
术本身及其对社会全方面的溢出效应,建立起一种
对未来既积极乐观又审慎反思的“量子叠加”态度。
我们要讨论的,不仅是利益集团或犯罪分子利
用AIGC(AI-Generated Content)技术制造肉眼难辨
真假的deepfake(深度伪造)新闻和网络谣言,扰
乱大众认知与社会秩序;更为根本的风险在于,现
存的人工智能并不是人们所预测的那样。它不是超
理性的和有序的;它是混乱的和模糊的。ChatGPT
的回答可能会充满谬误与偏见,包括文化上的狭隘
与种族上的歧视,这是由作为训练数据来源的广泛
的互联网语料所表征的人类社会特质所决定的,然
而目前并没有有效的技术手段予以审查及纠偏,甚
至机器学习递归式的自我强化特性会放大这些错误
与瑕疵,影响到更广泛人群(尤其是青少年)对于
真实世界的认知。
更进一步的一个符合逻辑却又令人惊悚的推测
是,当语言模型如此普遍,以至于未来模型的训练
主要建立在其他模型先前生成的语言数据基础之
上,而不是建立于人类产生的“原生语言”,会发
生什么?“衔尾蛇”般自我吞食之后的反馈回环效
应难以预测。如何标记并区分人类的“原生语言”
以及机器的“生成语言”,或者计算两者之间混合
的比例?这种新的符号系统与运行机制是否超越了
主客二元对立?如维特根斯坦所言,“我语言的局-075-
以科幻创作为镜:返照、预见与超越
限,即是我世界的局限”,建立在语言基石之上的
人类文明应该如何应对这样的范式转换?
在人工智能哲学的历史上,图灵测试试图以
人机对话的方式验证AI是否具有某种程度的知觉
(sentient)。John Searle著名的“中文房间”(试
图感受这个名字中的他者意味)思想实验则证明,
符号操作的功能性能力并不构成理解力。然而最
新版本的聊天机器人却足以让一个接受过高等教
育的软件工程师相信AI具有自主意识与感情。①或
许我们能够将此简单归结为受“ELIZA效应”的影
响——将人格投射到互动客体上,产生诸如“情
感”与“意识”的误读。正如DeepMind创始人De-
mis Hassabis所说:“我们的大脑被训练成能解读出
事物的主体性,甚至有时在无生命的物体中也能寻
找到这种主体性。由于语言在智能中的根本地位,
我们很容易将这些事物拟人化。”②更为合理的推
论是,要么是图灵测试已经过时了,它高估了语言
在表征知觉和意识上的能力与完备性;要么是人类
高估了自身对于辨识语言、智力、知觉、意识的各
自表征及其关系的能力,我们对于这一系列人类中
心主义的概念都需要重新定义。当然,需要在智能
机器的帮助下。
我们越来越难以将媒介、技术与信息本身区分
开,也难以判定真实与虚拟的边界何在。它们水乳
交融,混为一体。而所有令受众亢奋迷狂的“超真
实”符号,都来自上千亿个参数的微调,都是对热
力学扩散模型(Diffusion Model)的数学模仿。每
一次生成,都是来自模型的新鲜的即兴表演,人类
无法重复、无法解释,只有膜拜。
我们已经从麦克卢汉式的“媒介即信息”,
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模型即信息”。距离
消失了,主体消解了,理解等同于计算,创造等
同于生成,一切都降服于一场超越了语言边界的
“内爆”。
我记得1997年,当时还是初中生的我开始接触
电脑和互联网,学习的还是BASIC语言,使用的是
古老的3.5英寸软盘和拨号上网,下载速度只有每
秒7KB,经常断线。那一年,我在《科幻世界》上
发表了处女作《诱饵》,讲述的是外星人来到地
球,通过令人眼光缭乱的超级科技产品诱使人类堕
入消费主义的甜蜜陷阱,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的目的。而20年之后,我那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的
父母已经能够熟练地在网上购物,用语音唤醒不同
的智能电器,甚至也拥有了自己的社交网络账号和
虚拟身份,仿佛当年小说中自我实现的预言,只不
过敌人还是我们人类自己。
在改革开放之后的40年间,中国社会完成了巨
大的转型与飞跃,而这种变化似乎仍在加速当中。
中国人对于科技有着一种“黄金时代”科幻小说般
天真的乐观态度,渴望尝试并积极拥抱一切能够带
来便利的新发明。这种实用主义精神也促使企业与
资本不断投入,加速产品与服务的更新换代,以换
取更高的市场占有率与增长率。未来,中国将成
为一片分外有趣的试验田和游戏场。或许,以数亿
倍于自然界进化速度的效率学习人类语言的AI,在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