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器官身体赛博格:科幻电影中的后人类主义思想流变

分类  : 中文
作者  : 庞子凯
来源  : 电影理论研究(中英文)
卷   : 2023年第3期 5卷
发表时间: 2023.09.10.
发布人 : ChinaSF

摘要:

科幻电影中的赛博格作为一种后人类形象,其类型演变在一定程度上展现了后人类主义思想的发展。依据罗西·布拉伊多蒂所区分的三种后人类思想,科幻电影中的赛博格可划分为超人类赛博格、类人类赛博格和后人类赛博格三种类型。无器官身体的概念与赛博格所蕴含的三种后人类主义思想暗合,是分析赛博格电影中后人类主义思想发展的理想工具。通过对无器官身体的赛博格以不同形态出现的分析研究,可以看到后人类主义科幻电影对人类中心主义局限的突破与发展。


正文:

  科幻电影对于后人类的种类具有颇多想象,其中一种后人类被称为赛博格。赛博格是一个涵义极为含混复杂的概念,唐娜?哈拉维(DonnaHaraway)在《赛博格宣言》一文中指出:“赛博格是控制论的有机体,是机器与生物体的混合。”①随着学界对该词的误用以及科幻电影对其繁多的想象,赛博格的涵义得到丰富发展的同时,其中的后人类主义内涵却在一定程度上被局限在了人类中心主义的逻辑之中。后人类主义学者罗西?布拉伊多蒂(RosiBraidotti)总结出当代后人类主义思想的三大派别:“一是来自道德哲学,并发展为后人类的消极形式;二是来自科学和技术研究,履行后人类的分析模式。”②第三则来自她在德勒兹(GillesDeleuze)的基础上发展出的批判性后人类主义(criticalposthumanism)。布拉伊多蒂在德勒兹“游牧主体”概念的基础上建立起了她的后人类主体观念,侧重于“批判物种等级和人类中心的例外主义”③。

  所谓“游牧主体”是德勒兹“无器官身体”概念的成熟形态。无器官身体这一概念最初由德勒兹和加塔利(FélixGuattari)借用自“残酷戏剧”作家安托南?阿尔托(AntoninArtaud)的“无器官身体”这一术语。他们称“无器官身体就是欲望”④,“无器官身体是经由欲望机器的不断生产与综合而最终成型的”⑤。欲望生产经过链接综合(connectivesynthesis)、选言综合(disjunctivesynthesis)和联言综合(conjunctivesynthesis)这三重生产模式,使无器官身体生产、形成、成熟。无器官身体的生成特点可以用块茎(rhizome)一词总结,德勒兹以块茎结构来对抗传统形而上学的树状结构,在他看来树状结构代表的是一种中心论、等级制、单一化的结构,而块茎则代表了一种非中心、无规则、多元化的形态。

  由于无器官身体没有组织化的器官,因而形成了一种去组织化、去有机体,同时面向解辖域化的敞开。但无器官身体同时又在不断地链接不同器官,进而形成一个辖域化的身体。这两个过程并不矛盾,“欲望生产本质上是不确定的,但同时又屈服于社会制度和表象所限定的条件,它们把秩序、对象和目的强加在它身上”⑥,因而形成了一个暂时性的身体形象。无器官身体所代表的这种解辖域化的立场正是后人类主义所提倡的去中心化。

  本文认为后人类主义视域下的赛博格即是一种无器官身体。无器官身体从生产、形成到成熟的三个阶段分别体现了科幻电影中的赛博格在身体层面、主体层面和文化层面的后人类主义思想,同时揭示了三种后人类主义思想的差异。本文将根据赛博格概念的流变梳理总结科幻电影中最具代表性的赛博格形象,使用“无器官身体”的概念考察其后人类主义内涵并指出其中的局限性,最后通过电影《芬奇》(Finch,2021),尝试对批判性后人类主义意义上形成“游牧主体”形态的赛博格进行阐释,完成赛博格从超人类到类人类,最终到后人类的对人类中心主义的逃逸。

  一、超人类赛博格:无器官身体的生产学界一般认为赛博格概念的提出是在1960年克莱恩斯(ManfredClynes)和克莱因(NathanKline)发表的论文《赛博格与太空》。克莱恩斯和克莱因的赛博格概念主要指以人类为主体的机械改造。

  需要指出的是,这种赛博格包含了超人类主义(transhumanism)的倾向,即对人体功能的增强。由于后人类主义的概念并不能等同于超人类主义,为这种赛博格的后人类主义内涵埋下了隐患。作为一种机器化的人类,超人类赛博格模糊了人类与机器的边界,引发了一系列对赛博格的质疑:赛博格是否可以看作人类?

  赛博格的出现会引发怎样的伦理问题?正如福柯(MichelFoucault)所说:“人类不过是正在接近其终点的近代发明,而且正在接近它的终点。”⑦“人类”一词的内涵与外延也由此发生了变化。在这种后人类观念的影响下,以日裔学者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Fukuyama)为代表的自由派思想家宣扬对后人类主义反拨的主张,认为应该回归人文主义。因此,超人类赛博格科幻电影大多包裹着一层赛博格对人类威胁的论调。无独有偶,在这种对后人类主义反拨的超人类赛博格科幻电影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几乎都来自日本,这也与日本在二战时期受到来自原子弹的科技创伤有关。如《铳梦》(1993)中机械器官的盗猎与贩卖带来的伦理问题;《阿基拉》(1988)中人体生物实验所造成的致命后果;《攻壳机动队》(1995)中对人性扼杀的阴谋等。在这种保守的后人类主义观念影响下,生物科技创造的超人类赛博格被视作一种取代人类本身的威胁,回到了对人文主义的宣扬。因此,人类的身份在这种科幻电影叙事中被重新放置在了绝对的中心位置,是一种反拨的后人类主义。

  在无器官身体生产的阶段,欲望以生产的链接综合进行缩合。链接综合将异质性事物无限链接,不断形成具有链接本性的二元机器:欲望机器(desiring_machines)。欲望机器作为无器官身体的初级形态,“遵循一种二元法则或设置联结的规则:一台机器总是与另一台机器耦合”⑧,通过机器间形成的链接进行生产。超人类赛博格作为一种生物有机体和机械无机物链接的混合体,正是一种二元论下的欲望机器。

  在科幻电影中,超人类赛博格常常以人的大脑作为其身体中必备乃至仅存的生物有机体,而人体的其他部分则可以任意替代为机械无机物。为避免概念混淆,这里需要强调的是,无器官身体作为一个抽象概念并不存在生理学上的意义。无器官身体从字面义上易被误读为没有器官的身体(anorganlessbody),进而将器官作为无器官身体的对立面。但事实绝非如此,“无器官身体不与器官(organs)相对立,而是与那种被称作有机体(organism)的器官的组织相对立”⑨。无器官身体不是一个生理身体的概念,它可以理解为一种异质性事物综合的连贯性平面(planeofconsistency)。尽管无器官身体并不能狭义地理解为生理的身体,但赛博格身体却依旧是一个对无器官身体极好的喻体。由于无器官身体所要链接的器官不具有生理上的固定功能,因而每个链接的器官的功能都是任意的。以大脑为例,“无器官身体”意义上的大脑并不是一个用来思考的人体器官,而应代表其他功能。因此,若是人脑有机物为赛博格提供着思考功能,大脑便不能算作无器官身体意义上的器官。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果不将大脑视作赛博格的思考器官,而是将该大脑抽象化,直接将大脑视作对一个无器官身体的隐喻,即一个连贯性平面,机械器官在大脑这个无器官身体上自由链接,那么作为无器官身体的赛博格便得以生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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