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去身化到具身化的反思——刘宇昆科幻小说“未来三部曲”中的现实主义与反乌托邦

分类  : 中文
作者  : 肖薇
来源  : 广西社会科学
卷   : 2019年第3期
发表时间: 2019.03.15.
发布人 : SFT
 

摘要:

  (广东财经大学外国语学院,广东广州510320)

  基金项目: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十三五”规划一般项目“北美华人女性英文小说母题分化研究”(GD16CWW10)

  作者简介:肖薇(1979—),女,江西赣州人,硕士,广东财经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

  摘要:从后人类批评视阈考察华裔作家刘宇昆三篇科幻短篇小说“未来三部曲”中身体意象的流变可以发现,其讲述了人类从去身化到具身化的过程:人类先是在现实世界中抛弃肉身,将意识上传至网络,从而获得意识的永生,之后却又企图重返真实世界以求获取真实的身体感知,试图以身体为本原实现对新世界的探索。“未来三部曲”在本质上是反乌托邦的,作者通过展现身体技术化、符码化的进程,生动描摹了后人类社会中人们对身体的焦虑,反映了作者对科技盲目崇拜的批判及对生命价值与身体意义的反思。

  关键词:后人类;科幻;去身化;具身化;身体;意识


正文:

  进入21世纪以来,当代美国华裔文学界里涌现了一支不容小觑的新生力量——以特德·姜(Ted Chiang,1967—)、刘宇昆(KenLiu,1976—)为领军人物的华裔科幻作家陆续出版众多科幻小说,在世界科幻文学界里接连摘下星云奖、雨果奖等重量级奖项,引起不小的轰动。华裔科幻作家紧跟时代科技发展的脚步,用非凡的想象力虚构了人类未来社会的景象,表达了他们对人工智能、赛博格、后人类社会的思考与关注。与书写家族历史、移民经验及文化身份的传统华裔作家不同的是,华裔科幻作家突破传统族裔写作题材的自限①,以其天马行空的想象应对西方主流文化,以“后族裔亚裔小说”②写作方式成为当代美国华裔文学的一大新亮点。

  在中国出生、12岁时随父母移民美国的刘宇昆在2012年、2013年接连获得雨果奖、星云奖,成为继特德·姜之后第二位拿下这两项科幻文学界诺贝尔奖的美国华裔科幻作家,可谓成绩斐然。他的短篇科幻小说《迦太基玫瑰》(Carthaginian Rose,2002)、《奇点遗民》(Staying Behind,2011)及《世外桃源》(Altogether Elsewhere,Vast Herds of Reindeer,2011)被称作“未来三部曲”,其中描述的人类从去身化(disembodiment)到具身化(embodiment)的过程可以被看作后人类③时代人们对身体的焦虑与生命价值的反思。本文将刘宇昆的系列科幻小说“未来三部曲”置于后人类主义的视阈下,考察其中身体意象从去身化到具身化的流变,由此分析小说作者对去身化的反思与批判。

  一、后人类社会中身体的焦虑

  早在20世纪80年代,哈拉维(Donna Haraway)在《赛博格宣言》(AManifesto of Cyborg)一文中就指出:“我们全都是吐火女怪,是理论上虚构的机器和生物体的混合物。总之,我们都是赛博格”①,而这“有可能改变人性并因此将我们领进历史的‘后人类’阶段”[1]。在计算机、网络、虚拟世界、基因克隆等高科技产物的影响与冲击下,传统意义上的人正在被改写,人类正在运用日渐发达的人工智能与机器对客体(身体)实施前所未有的控制与改造。人与动物、人与机器、物质与非物质之间的界限日益模糊,生命经验与自然身体的脱离、“身体是什么”、“什么构成了身体”、“身体的意义何在”成了后人类社会中人们普遍的焦虑。

  《迦太基玫瑰》与《奇点遗民》正是作者刘宇昆对后人类社会中身体焦虑的生动描摹。《迦太基玫瑰》里姐姐艾米抵触一切人工智能的高科技产品,她固执地认为“身体是最重要的生存工具”[2],而意识则“如同手足一般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3]。妹妹莉斯生性不羁,喜欢四处旅行,在一次旅行中被一名男子强奸,从而认为身体“薄弱而又有缺陷,总是会背叛你”[4]。莉斯参与了一个名为“命运”的实验计划,自愿抛弃身体,将自己的意识从大脑中剥离,上传至计算机的电子记忆中。莉斯对此计划充满信心,觉得这将会改变人类的命运,没有了身体的束缚,人类将不会变老或死亡,从此掌握自身的命运。但不幸的是,这个实验失败了,莉斯的电子计算生命模型延续了不到五秒钟就崩溃了,而姐姐艾米认为失败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缺乏身体和感官反馈”[5],毕竟“身体也是不可或缺的”[6]。《奇点遗民》是《迦太基玫瑰》故事的延续,上一个故事中失败的实验在《奇点遗民》中已经成为成功的现实。所谓奇点元年就是第一个人被上传至机器的那年,“奇点时代到来之后,大多数人选择离开这个世界”[7],而每一个上传至机器的人“都会抛下一具没有生命的身体”[8]。率先进行生命数字化的是老人和病入膏肓的人,而后越来越多的人都毫不犹豫地抛弃身体,进入虚拟世界。但故事主人公的妈妈和艾米一样,坚信身体与意识的不可分割,认为生存和死亡自有其正确的方式:“他们以为可以逃脱死亡,然而为了虚拟世界而抛弃真实世界,他们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便已死了。只要还有罪孽存在,死亡必然无法避免。度量生命意义的方式正是死亡本身。”[9]

  在病重的最后几个月里,妈妈要家人答应她绝不把自己上传至机器里,她希望自己能死得真实。然而,爸爸抵制不了长生不老的诱惑,带着弥留之际的妈妈一起去了虚拟世界,留下主人公和妹妹在真实世界里,成为奇点遗民。受妈妈的影响,主人公并不认可抛弃身体、上传意识的做法,他质疑:“对于这个人、他的精神、他的——很难选择一种合适的表达——灵魂而言,究竟又发生了怎样的转变呢?他是否成为人工智能?由硅和石墨烯替代神经元之后,他还是人类吗?”[10]他将那些已经上传意识进入虚拟世界的人称为“活死人”,并严防死守,避免自己的孩子受活死人宣传的诱惑与侵害。然而在故事的最后,主人公的妹妹与女儿仍然选择了抛弃肉身,去做虚拟世界里的活死人,只剩下主人公与妻子在真实世界里。

  要身体,还是不要身体?这是《迦太基玫瑰》与《奇点遗民》提出的问题,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系列问题:科技能否使人类掌握自身命运,跳出肉身的束缚从而不受生死操控?生命中真正重要的是什么?脱离了身体的意识,电子灵魂与虚拟思维能否被称为人类?诸如此类问题困扰着小说的主人公们。在强大的高科技产品面前,人的主体性日渐消解,身体被贬值、异化乃至消失,由此引发的焦虑与忧心可从主人公们对待身体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中窥见。身体曾受侵害的妹妹莉斯觉得只有摆脱了肉身才得以摆脱滞留在身体里的糟糕记忆,而姐姐艾米则坚持在真实的世界里用阳光、咖啡、苹果滋养自己的身体,拒绝任何智能机器进入自己的生活。《奇点遗民》中主人公和妈妈坚守传统的生活习惯,坚信人之所以为人正在于“人类注定要活在其中的这个世界,而不是计算机虚拟出来的虚幻现实”[11];而他的女儿却不愿重复父亲的经历,转而拥抱新的生活方式,抛弃肉身进入虚拟世界。然而,摆脱肉身后,人类是否就此进入乌托邦式的美好社会?高新科技给人类带来的究竟是潘多拉的魔盒还是全新的福祉?借主人公之口,刘宇昆说出了自己对生命的认知:“生命的真谛在于艰难生活中的那种真实:人与人之间尽管无法完全理解却又对亲密情感的不断追求,以及肉体遭受的苦痛折磨。”[12]因此,当身体被信息、符码取代,成为波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所言的“仿像”(simulacrum),肉体的苦痛虽然没有了,但生命的真谛也随之消失,真实世界不复存在,进而陷入“价值的碎形阶段”(the fractal stage of value)。

  二、去身化与碎形的世界

  长久以来,身体被认为是人类生命世界的载体,是人的主体性、物质性及社会性的表现。然而,随着计算机、网络、人工智能的兴起,控制论者认为意识是可以脱离人体独立存在的,身体只是受意识控制的他者而已。图灵测试模糊了真实的身体与虚拟的身体之间的界线,莫拉维克(Hans Moravec)甚至提出可以将人类的意识下载到计算机内[13]。在后人类世界里,真实的人类身体被符码、信息、数据等高科技产品取代,转而与计算机、网络结合在一起,这就是所谓的去身化。换言之,去身化意味着虚拟的身体部分甚至完全取代真实的身体。后人类批评的学者认为后人类所拥有的“第三躯体”象征着身体从经济、性别、文化等诸种体制的监制下解放出来①。《奇点遗民》里人们纷纷抛弃肉身、将自己数字化正是由于虚拟空间里生命不受“肉体的隔离、限制与束缚”[14],人得以完全脱离物质存在以及其他习俗的限定。然而,正如“价值的碎形阶段”这一概念所指出的那样,当虚拟的身体取代真实的身体、真实被符号消灭后,世界将陷入仿像的虚无之中:“每一种价值或价值的碎片都在仿像的夜空中一闪而过,接着便消失在无边的虚空中……这个阶段不再有任何参照物。价值向各个方向辐射开去,充斥所有的缝隙角落,除非偶然与某物联系在一起以外,它不需要任何参照物。”[15]“不需要任何参照物”意味着一切有关于真假、善恶、美丑等价值的判断都无法确定,而在由信息、符码、模型所构成的世界里,仿像既不需要原物,也不需要实体,只是通过模拟人为生产出“在幻境式的相似”中被精心雕琢过的真实,是比真实更真实的“超真实”。

  “未来三部曲”里的《世外桃源》描述的正是经历了去身化的后人类世界:多达3000亿的后人类生活在地球白色冰原上一个黑色方块样的数据中心里。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名叫芮妮的小女孩,她的全名中不仅有英语单词还有星星与鲸鱼的图形。她的卧室是一只克莱因瓶,设计风格尽量模仿之前人类的真实世界。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并不用语言,而是用意识。芮妮和母亲的交流是通过算法交织在一起进行的:“我们的算法交织在一起,时钟同步,各自的线程查询着同样的信号表。她通过我的思维轻抚,我任凭自己陷入她思维的节奏。”[16]在这个数据中心里,繁衍后代不再是通过身体实现,而是父母“将函数重新混合”而赋予新的算法,直到这些算法“具有完整人格,成为宇宙中的新生意识”[17],且每个人都可以有无数位父母。芮妮有8位父母,而她的朋友莎拉有16位父母。芮妮的数学天赋、急性子、不爱交往、喜欢井井有条等特性都来自父母的多位朋友,他们受邀将自身的一部分赋予孩子。而父母的父母数量也一样众多,以至于做家谱、历数祖先都成了芮妮在学校研究的课题。芮妮还有很多分形兄弟姐妹,来自不同的母亲。这个虚拟的世界看上去无比真实——后人类们住在风格与前人类世界相似的房间里,后人类们也一样要上学、工作,人与人之间也有一样的亲情与友情。但这个世界同时也是支离破碎的——人类社会最基本的人伦关系在后人类世界里已不复存在,父母与子女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仅凭算法、函数融合,所谓的兄弟姐妹都来自不同的父母;时间也没有统一的标准,芮妮跟母亲交流首先要把时钟同步,她和母亲在真实世界里过了一天后,数据中心的时间显示已是45年之后;人与人的维度也不同,芮妮是四维的,而她的妈妈却是三维的;他们甚至连名字都是用字母与图形拼凑起来的。在这样一个碎形的世界里,后人类们失去了真实的参照物,以为虚拟空间里的一切就是世界的本真:“在数据中心有无数个世界等待我们去探索。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创造自己的世界,甚至多维宇宙。在学校,我们一直在深入探索和研究错综复杂的四元朱利亚集合,每次我在它们中飞过,都会被不可触及的美感震撼……即使生命不会终结,数据中心的文学、音乐、艺术我一生也欣赏不完。真实世界区区一颗三维行星能有什么与之相比呢?”[18]他们没有意识到与真实世界相比,他们所寄身的数据中心仅仅只是地球冰原上小小的一角,他们虽然可以在虚拟空间里自由飞行,却从未真正站起来保持平衡。正如芮妮的母亲(数据中心里少数几个古人类科学家之一)对芮妮说:“纯粹的数学之美和想象空间里的景象非常奇妙,但它们不真实。我们凭借虚拟的存在,获得了永生的能力,却丧失了人性。我们转向内在,变得自鸣得意,却忘了星星和外面的世界。”[19]正如芮妮的母亲所言,后人类们寄形于虚拟空间里的光影(碎形的虚拟身体),失去了身体、身份的独特性,以丧失人性为代价,换取了虚拟的永生,实际却成为“数据的组合”“资讯的星丛”“共同的幻觉”,再也无法获取对世界的真实感受。波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指出:“一切形式的高科技创造了一个包括生物克隆和虚拟图像的双重世界和替代世界,这样人类就悄无声息地消失殆尽”[20]。

  刘宇昆笔下的虚拟世界并非美好的乌托邦,相反,他通过虚构的数据中心描绘了一个人类肉身完全消失、一切价值都呈碎片化的未来社会,作者表达了自己对当下人们过度依赖网络、虚拟空间而导致的伦理、价值观等问题的忧虑,同时警醒世人应在高科技无处不在的今天保持人类的主体性,不要在虚拟世界里迷失自我。

  三、具身化与赛博格的自我救赎

  事实上,科幻小说“并没有告诉我们未来的事情,只告诉了我们当下的事情——我们的忧虑、我们兴趣、我们的困惑和我们恐惧”[21]。刘宇昆的“未来三部曲”讲述的也是在科技高歌猛进的当下人们对身体、生死的困惑与焦虑以及对虚拟空间日益侵占现实世界的恐惧。在《奇点遗民》里,选择留在现实世界里的人类最终抵挡不住虚拟世界的全面侵占,或主动抛弃肉身、自愿加入虚拟世界,或坚持守在真实世界、最后自然老死。乃至《世外桃源》一开篇就已经是全体人类都从真实世界里消失了,剩下的是活跃在虚拟空间里的后人类——赛博格。芮妮的母亲在真实的世界里依靠真实的身体生活了26年之后才将意识上传至数据中心,她明白虚拟世界中的景象无论如何美妙,都不是真实的,活在虚拟空间里并不能实现人类的长远发展。因此,她提出了重返真实世界的研究申请,把自己的意识传输至一台机器上,到另一颗行星上探索新世界,就此展开赛博格的自我救赎——走向具身化,即唐·伊德(Don Ihde)提出的“第三类身体”(人类意识与技术产生相互作用的身体)①,承认身体在生命认知过程中发挥关键的作用,认定具身是主体身份构成的必要条件。

  早期的赛博朋克小说极力鼓吹摆脱人类肉身存在、进入完全由人工智能掌控的无所不能的虚拟空间,鲜少提及身体与自我意识之间有着至关重要的关联。然而,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随着研究者对认知计算局限的发现,认知科学越来越强调身体在认知和心智中的基础性。凯瑟琳·海勒在《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中指出:“信息,如同人类,不可能离开使它作为物质实体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载而存在,而这种载体是实在化的、特定的。载体可以被摧毁,但不能被复制……当我们急切地探索网络空间所带来的新图景的时候,让我们记住物质世界的脆弱性是不可取代的。”[22]她认为身体是人存在的基础,“有限性是人的一种状态,人的生命扎根于复杂多样的物质世界,人的延续离不开物质世界”[23]。因此,彻底去身化后的人类所面临的发展困境只能通过重回具身才能解决。

  不同于威廉·吉卜森(William Gibson)、尼尔·史蒂芬森(Neal Stephenson)等早期赛博朋克作家,刘宇昆并不推崇通过虚拟空间摆脱脆弱肉身的神话。相反,他认为身体所带来的体验是虚拟空间无法取代的,“维系着我们,需要我们真实存在的,正是人类注定要活在其中的这个世界,而不是计算机模拟出来的虚幻现实”[24]。《迦太基玫瑰》里的姐姐艾米觉得“身体是聪明的,它会比意识更清楚地表达活着意味着什么”[25],真实世界里的“房子、山丘、影子和苹果的味道层层蚀刻在我的皮肤、头脑和身体上”[26],最终构成她对世界的全部认知。《奇点遗民》结尾处,男主人公在女儿去往虚拟世界后,和妻子坐在一起,紧挨着身体相互取暖,觉得“世上的一切时间都属于我们了”[27]。而《世外桃源》里芮妮的母亲明知余生会孤独地被困在机器人的身体里也要重返真实世界,用真实的身体去感知真实的世界,唯其如此才能实现自我救赎。她不仅要重返真实世界,在走之前还带着芮妮去感受了一下什么是真实。芮妮跟着母亲一起将意识接入飞行器,飞出数据中心,来到真实世界,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何移动重心和保持平衡:“在真实世界飞行的感觉好极了,在虚拟的N维空间里漫游根本无法与之比拟。”[28]她飞越海洋,穿过森林,看到成群的野牛、野马和麋鹿,这一切让她无比震撼:“这里的色彩比我曾经见过的一切都更鲜明,真实世界有一种随意自然的美感,让人难以相信。”[29]芮妮不禁想把这一切以数学的形式毫无差别地复制到虚拟空间,但母亲告诉她“重建不真实”,“人类的任何创造都不会永久……即便是数据中心,也会在宇宙热寂之前的某一天崩溃。但是纵使真实世界的一切都将消亡,真正的美丽也会永存”[30]。跟母亲在真实世界里飞行一天后,回到数据中心的芮妮真正理解了母亲的良苦用心,为母亲再次活在真实世界里而高兴,并开始憧憬未来自己也能生活在真实世界里。可以说,这是芮妮的一大进步,从之前无法理解思维与身体的本质联系转变为向往身体与世界的真实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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