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视野下中国电影的定位

黄鸣奋

　　若从1938年的《六十年后上海滩》首映算起的话，我国科幻电影已经有80余年的历史。它经历了起起落落，近年来进入加速发展的阶段，成为当下国产电影的重要分支。2019年春节贺岁片《流浪地球》《疯狂的外星人》引发了广泛关注。所谓“科幻”（ScienceFiction）包含科学虚构、科幻小说或科幻文化等多种含义。因此，在科幻视野下对中国电影予以定位，至少可以有三种不同的做法：一是着眼于科学虚构，研究中国科幻电影的创意特征；二是着眼于科学小说，研究中国科幻电影与科幻文学的相互关系；三是着眼于科幻文化，研究中国科幻电影的IP运作。本文所取的是第一种做法，主要关注如下三个问题：什么样的影片算是科幻电影？在科幻视野下什么样的影片算是成功作品？国产科幻电影如何形成自己的特色？

　　一、科学性与创意层系：何为科幻电影

　　作为范畴的“视野”是由三个要素构成的：视力所及的范围，这是和知觉对应的本义；观念所覆盖的领域，这是和知识对应的喻义；由于共同生活和实践而形成的思想倾向和心理定势，这是和知交对应的引申义。“科学视野”在知觉的意义上可以理解为将科学现象置于观察中心，在知识的意义上可以理解为将科学原理取为参照系，在知交的意义上可以理解为将科学传播作为共同体构建的基础。相比之下，“科幻视野”在知觉意义上可以理解为将科学现象当成幻想的内容，在知识的意义上可以理解为将科学原理当成观念性假说，在知交的意义上可以理解为将科学传播当成科学成分向幻想领域扩散的运动。与此相适应，所谓“科幻电影”是由下述三种影片构成的：以科学现象为题材的幻想电影；将科学假说当成理念的电影；由科学成分向幻想领域渗透而形成的电影。在第一种意义上，科幻电影是相对独立的类型片；在第二种意义上，科幻电影是依托于科学假说的观念艺术；在第三种意义上，科幻电影是相对广泛的存在（不论什么影片，只要融入某种科幻成分，都可以归入科幻电影的范围）。我们不妨将上述三种科幻电影理解为三个同心圆，处于中间层的是类型片，处于核心层的是观念艺术（实验片），处于外围层的是泛科幻片。对电影而言，创意层系在形而下层面是指道具、对白、灯光、音响、服装、化妆等的整体设计，在形而上层面是指核心观念、范畴、原理等的总体构成。将科幻电影和其他类型电影区分开来的首要标志在于后者。一定意义上可以说：科幻电影就是将黑镜科技置于中心、以理性态度作为导向、以友善品格作为规范的电影。

　　（一）边缘与中心：知觉定位与黑镜科技

　　就词义而言，“科学”与“迷信”相对立而存在。科学性的本质是求真务实，而不是盲目相信。

　　技术是科学在各个社会领域的具体应用，由前科学的技能发展而来，在得心应手的时候成为技艺。

　　反过来，技术又为科学提供研究条件和研究课题。二者与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及心理环境的互动就是我们所说的“科技现象”。“科技现象”既包括科学原理、技术应用，又包括科技工作者、科技应用者、科技中介者（如投资商等）等相关社会角色的活动。

　　从知觉的角度看，科幻电影最重要的特点是将科技现象置于视野中心。任何电影在制作上都离不开科技，在创意上都可能有和科技相关的情节，也可能塑造科技角色的形象，但唯独科普电影、科研电影和科幻电影将视野的中心地位赋予科技。科普电影主要用于推广科学原理和成熟技术，具备现实性；科研电影是直接为科研项目服务的，具备实验性（体现为展示科研思路、介绍科研项目等）；科幻电影属于艺术范畴，所突出的科技具备或然性或前瞻性。尽管科幻电影完全可能依托成熟科技、展示实验科技，但总是将“黑科技”当成亮点、热点或卖点。

　　“黑科技”的特点是远超目前人类科技水平，在目前所公认的科学原理中找不到根据，或者与社会规范相悖而被迫在暗中进行研究与推广。既然远超现阶段科技水平，那么，其实现的可能性便属于存疑之列；既然与目前公认的科学原理不符，那么，是否经得起实践检验便应当打问号；既然与社会规范相悖，那么，是否应当存在都很难说。果真如此，我们应当如何评价它们呢？其实，在科幻电影中真正有价值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黑科技，而是其中的“黑镜科技”，即虽然仅仅具备或然性，却足以映射出人类生存状况、未来走向、心理特征的科技。它们的核心可以很“硬”（由此构成科幻界所推崇的“硬核科技”），但表面上应当很光洁，足以映射出人性的光辉；它们的价值可以很负面，但通过对它们的否定性描写足以激浊扬清；它们的技术细节可以经不起推敲，但其应用所产生的自然影响、社会影响和心理影响却很显著，像“带着地球去流浪”的技术方案就是如此。

　　根据上述理解，我国电影界目前同时存在三种类型的科幻片，即科幻类型片、科幻实验片、泛科幻片。

　　我国科幻类型片在很大程度上是受美国好莱坞的影响而生产的，其人物设置呈现定型化特征，可以根据其与科技的关系区分为三类，即科技工作者、科技应用者、科技中介者，又可以根据其伦理属性区分为正派、反派和中间派，还可以根据其能力水平区分为异能者、常能者和低能者。综合运用上述三种分类标准，可以定义27种人物类型。其中，以常能正派科技工作者最为主流，异能反派科技工作者（即所谓“疯狂科学家”）最为抢眼。除此之外，还有作为科技衍生者的类智人、机器人、虚拟人、外星人等。类型片在情节设计方面呈现公式化特征，可根据其与科技的关系区分为9种：科技主体的异常追求、科技对象的异常状况、科技中介的异常身份、科技手段的异常功能、科技内容的异常演绎、科技本体的异常转化、科技方式的异常运用、科技环境的异常设定、科技机制的异常约束。所谓“异常”，是相对于科技规范、科技水平、科技常态而言的。其中，最常见的是违反科技规范、超越科技水平、背离科技常态的科技手段（如超级武器、时间机器等）的开发、应用及转化。新颖科技手段往往成为科幻片的亮点，像《流浪地球》中的行星发动机、地球转向发动机等就是如此。类型片在叙事模式上呈现出同质化特征，大致可以用阶段性的危机形成、危机深化和危机平息来概括。所谓“危机”大致包括自然危机、社会危机和心理危机三类，在科幻语境中特指因科技而引发、需科技以应对、赋予科技以挑战的危机。为了营造惊心动魄、出人意料的效果，类型片经常制造出作为危机来源的超威胁、作为危机心理的超体验、作为危机转折的超策略。据笔者不完全统计，上述科幻类型片在我国（含港台地区）目前总数已经超过500部，其中主要是网络大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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