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中的时间叙事

分类  : 中文
作者  : 郭冰蕾
来源  : 当代电影
卷   : 2019年第3期
发表时间: 2019.03.05.
发布人 : SFT
 

摘要:

  提要: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往往结合非线性叙事手法,表现出与时空旅行内容相契合的时间叙事特征。

  根据对于“时间悖论”的不同解释路径,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中的叙事模式主要可分为两大类:体现因果循环的环形叙事,以及展现平行宇宙中或然历史的分岔路径叙事。本文以热拉尔·热奈特的叙事时间理论出发,分别从时序和时频的角度,对这两种叙事类型中叙事时间的组织与呈现方式进行了分析,并在最后对该类电影叙事特征的成因进行了探究。

  关键词:时空旅行 科幻电影 环形叙事 分岔路径叙事

  (郭冰蕾,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2015级博士研究生,100024)


正文:

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中的时间叙事

Time Narrative in Time Travel Sci-fi Films

郭冰蕾

  一、时空旅行与科幻电影

  时间与空间是人类用以描述物质运动和事件发展的两个重要维度。由于时间可被感知却无法捕捉,使得时间更显神秘和引人遐想。从古至今,人类想要认识时间、理解时间甚至操纵时间的欲望,在近现代文学尤其是科幻文学中催生出“时空旅行”这一叙事题材并日渐流行。

  “时空旅行”又称“时间旅行”“时空穿越”,指主体在不同时间点之间的穿梭移动。1895年,H·G·威尔斯创作了第一部时空旅行题材的科幻小说《时间机器》。虽然此前也有运用穿越手法叙事的小说,如查尔斯·狄更斯的《圣诞颂歌》、马克·吐温的《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等,但这些作品中的时空旅行机制大多是巧合或梦境,带有奇幻色彩而不符科幻理念。《时间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中的时间叙事文郭冰蕾/Text/GuoBinglei提要: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往往结合非线性叙事手法,表现出与时空旅行内容相契合的时间叙事特征。

  根据对于“时间悖论”的不同解释路径,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中的叙事模式主要可分为两大类:体现因果循环的环形叙事,以及展现平行宇宙中或然历史的分岔路径叙事。本文以热拉尔·热奈特的叙事时间理论出发,分别从时序和时频的角度,对这两种叙事类型中叙事时间的组织与呈现方式进行了分析,并在最后对该类电影叙事特征的成因进行了探究。

  关键词:时空旅行科幻电影环形叙事分岔路径叙事机器》则虚构出一种名为“时间机器”的装置,第一次为时空旅行提供了具有科学元素的技术手段,使得时空旅行机制显得更为真实可信。由此,《时间机器》也为日后时空旅行题材科幻作品奠定了一项基本规范,那就是需要借助一定的技术介质以及某种科学理论猜想来对时空旅行做出相对合理的解释。

  巧合的是,《时间机器》出版的年份也恰逢电影诞生。

  作为一门时空综合艺术,电影利用视听语言对时空进行复制还原和解构重构,在叙事时间上具有充分自由性,这也正暗合了时空旅行的特质。随着电影自身技术手段的革新以及科幻类型电影的发展,时空旅行、科幻和电影三者的结合体——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开始陆续出现。1960年,根据小说《时间机器》改编的同名电影首开先河。同一时期,法国电影新浪潮中“左岸派”创作的《堤》《我爱你,我爱你》等作品也通过讲述时空旅行的故事探讨时间与记忆的关联。之后,科幻经典之作《回到未来》系列和《终结者》系列在八九十年代红极一时。不过截至此时,时空旅行在科幻电影的亚类型中仍处于较为边缘的位置,同时这些电影基本都遵循着好莱坞经典叙事模式中的线性结构,未在叙事手法上有明显突破。进入90年代中后期,时空旅行逐渐成为科幻电影中的一个热点,相关作品与讨论不断增多。同时非线性叙事的流行和复杂叙事电影的兴起,也为此类电影增添了表现手法和故事魅力。本文所关注的正是使用非线性叙事结构及其时间策略的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

  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中的常见情节是主体通过时空旅行造成原本有序时空的错位、招致意想不到的麻烦。

  而以打破时间单一向度和时空连续性为特征的非线性叙事恰好适合这种内容设定的具体呈现,使“时间”既是被着重展现的情节内容,也成为富有成效的叙事手段。

  同时区别于普通的“穿越”电影,科学技术与理论猜想为“时间”在影片内容和形式上的自由畸变提供了一定依据。这种对于时空变化合理性与逻辑链条严谨性的注重,使影片中叙事手段和情节内容的结合显得更加紧密。

  时空旅行最受争议也是最具趣味性的一点在于它所可能引发的时间悖论,即通常意义上的“祖父悖论”:假如时空旅行者回到过去,在自己父亲或母亲被孕育前就把自己的祖父杀死,那么他自己是否还会存在?这一悖论牵出的根本性问题是,到底人能不能够回到过去干预历史从而改变现实?针对这个问题,存在两种主流解答方式:一是遵从“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1)认为历史无法被改变,即使人们回到过去,他做的所谓“改变”也正是造成现状的原因,即未来事件反过来成为过去事件的原因,从而导致因果律的循环;二是以平行宇宙(2)理论作为解释,认为可以通过改变过去而影响现在或未来,事件发展有多种不同可能性,每种可能性产生的结果都定义或存在于它自己的“历史”或“世界”中。这两种针对时间悖论不同的解答方式深刻影响了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的叙事方式,使体现因果循环的环形叙事和展现平行宇宙中或然历史的分岔路径叙事成为该类影片的两大叙事类型,并在叙事时间上分别侧重从时序和时频两个维度对影片的故事时间进行重塑。

  二、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之环形叙事

  在结构主义批评家热拉尔·热奈特的叙事时间理论中,“时序”是指“事件或时间段在叙述话语中的排列顺序和这些事件或时间段在故事中的连接顺序”,(3)电影叙事学家若斯特将其简述为“将虚构世界里的事件序列与它们在叙事中出现的顺序相对比”。(4)据此,因叙事时间对故事时间的重写而导致的故事时序和叙事时序间的不协调便形成了文本中的“逆时序”,即“时间乱序”或“时间倒错”。

  环形叙事是以某个时空或人物的环形关系作为叙述动力,结构上前后呼应、首尾相接,逻辑上因果相互转化的一种特殊叙事模式。环形叙事的形成往往需要通过倒叙、预叙等手段,对原本按正序发展的具有相对完整性的时间片段进行切分和重新排列,构成新的叙事时序。

  然而,新的时序又并非一般意义上的非线性时序,而是在时间上具有环形闭合特征的时序,这就需要制造能够令观众清楚意识到时间闭环的影像接合点。

  最突出也是最易辨别的接合点,是影片结尾与开头的某种重合对应,这也是严格意义上的环形叙事的结构特征。电影《十二猴子》讲述了后末日世界的囚徒科尔作为时空旅行实验品被送往末日之前进行调查的故事。

  影片开头透过一个孩子的视角呈现了一个男人在机场被枪杀的场面,后来观众得知这个场面源于科尔的童年记忆。影片末尾,这一场面通过多机位慢镜头得到了更为完整的展现,并揭示出原来科尔自己正是那个被枪杀的男人,是幼时的科尔目睹了成年自己的死亡。在故事内容和时序安排上,《十二猴子》似乎都受到了1962年科幻短片《堤》的启发。这两部影片均将在同个时空场景下发生的情节内容安置在电影的首部和尾端,并分别使用限知视角造成最初的悬念、使用全知视角揭示最后的真相,从而使影片原本正序发展的时间线在结尾处实现方向调转,与开头接续,造成叙事时间线的闭环和因果律的矛盾。

  标记时间闭环的另一接合点,是让本处于单一时间线上不同节点的多个自己在某一时空相遇。在《十二猴子》和《堤》中,这种相遇只发生在故事结尾。而在《环形使者》和《前目的地》中,这种相遇也发生在叙事进程中。《环形使者》中,被称为“环形使者”的杀手在其未来世界雇主的规定下,必须在某天杀掉来自未来的自己,完成“封环”即人物关系的闭环。所以老年乔被传送至青年乔所在的时空,故事在两人双视点线索的穿插交汇中展开。《前目的地》中,与自己相遇的情况更为复杂极端。影片讲述了时间特工利用便携时空旅行装置试图阻止“闪灭炸弹客”犯罪行动的故事。直至影片后段,观众才恍然明白,原来影片中出现的时间特工、青年简、青年约翰、“闪灭炸弹客”等主要人物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成长过程中的不同时段,只是由于变性和易容呈现出了不同面貌(见图1)。不仅主人公自己成为他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他每次的行动目标也都是其自身,这充分显示出时空旅行造成的因果律混乱。在这两部影片中,首尾时空虽未完全重叠,但故事结尾内容却都被揭示为故事发生的背景原因,由此暗示了时间逻辑上的闭环。而与自己相遇的场景在影片中的复现,不仅打乱了正常的故事时序,也为观众在首尾之外的叙事进程中同样营造出时间错乱乃至循环的观感错觉。

  事实上,完美的环形叙事要求影片的故事模型和叙事思维本身呈环形,从影片中任意选取一个时间点出发,时间线都可朝向结局和开端两个方向同时演进,即符合西方文学里“从中间开始”继之以解释性回顾的古老叙述传统。《降临》就是这样的叙事范例。(5)影片通过画面闪回交代了女主人公丧女的背景,在黑屏转场后,影片在并无明确时间点的前提下开启了主线叙事。原本按正序推进的叙事线索在路易斯逐渐掌握外星人“七肢桶”的环形语言文字后,频频被她的记忆闪回所打断。之后我们了解到,路易斯通过学习外星语言获得了环形的思维方式和时间感知能力。所以这些被插入的片段与其说是路易斯记忆的闪回,不如说是电影预叙式的闪前。

  预叙是打乱故事时序的重要手段,热奈特将其定义为“事先讲述或提及以后事件的一切叙述活动”。(6)由于预叙会事先揭晓结果,因此在注重营造悬念的西方叙事传统中,预序并不多见。然而在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中,特别是采用环形叙事结构的此类电影中,预叙却较为常见,因为与制造悬念相比,这些电影更注重影片中细节的铺陈和片尾逻辑的反转。无论是首尾的重叠对应、不同视角下同一场景的复现,还是不断插入的预叙式闪前,这些叙事时间的处理方式使得影片故事在“预言”和“验证预言”两个层面展开,并在逻辑上彼此呼应,不仅造成了时间结构上的环形往复,也暗示了一种因果循环的宿命感。

  常规逻辑下,任何事情有因才有果,原因必然发生在结果之前,但这种因果律在时空旅行中遭遇了严峻挑战。在采用环形叙事的时空旅行故事中可以发现,未来事件不止是过去事件发生的结果,也成为造成过去事件发生的原因,即两者之间互为因果。或者说,由于任何一件事既可以作为原因也可以作为结果,叙事的终点亦是叙事的起点,那么在时间线上因果律就变得混乱乃至失效了,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无始无终的因果循环。

  在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中,环形叙事是在以历史现实无法被改变的前提下所实施的。正如《十二猴子》的电影宣传语“未来就是历史”(“Thefutureishistory”),《前目的地》和《环形使者》的英文原名Predestination(“宿命论”)和Looper(“线环、缝合”)所预示的那样,这些影片中的主人公起初带着改变历史、影响未来的任务和决心回到过去,却发现他们看似改变未来的行为并不会带来实际效果,更糟糕的是,似乎正是他们自己在穿越中的选择导致了灾难的发生。时空旅行者及其行为本身成为了历史既有的一个组成部分,其所做的努力只是在重复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对于这种命定的结果,主人公或是表示出不甘屈服,如《前目的地》里,易容后的中年约翰发现“闪灭炸弹客”正是老年的自己时,不顾再次陷入因果循环的可能,决然将之枪杀;或是坦然接受,如《降临》中的路易斯,即便已经能够感知自己的整个人生、提前知晓自己即将遭受离异和丧女之苦,但还是选择拥抱当下的爱人(见图2)。这种在循环宿命和时间困境中的挣扎显示出人物身上的英雄主义及其深刻的悲剧性。

  三、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之分岔路径叙事

  在研究当代电影的复杂叙事时,大卫·波德维尔曾借用博尔赫斯的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中的时间观念及其表述方式,提出了“分岔路径叙事”。(7)采用这种叙事模式的电影倾向于遵循的叙事路径是:“从一个固定的点——分岔——然后假设性地展现各个相互排斥的行为路线,导向不同的多重未来”。(8)这一叙事框架的内在逻辑,恰好契合了时空旅行故事中常作为背景前提出现的“平行宇宙理论”,即因人为改变历史而造成多个时空、多种可能性并列共存的情况,因此在近年来的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中,“分岔路径叙事”成为了一种常见叙事模式。这种叙事一般建基于影片故事中提出的设问:“假使……会怎样”(“whatif”)。就时空旅行题材科幻电影来说,完整的设问句应是“假如时空旅行者可以改变历史,(现实或未来)会怎样”,影片的主要内容便是对于“怎样”的多个可能面貌的呈现。在《蝴蝶效应》《源代码》等影片中,主人公借助科幻元素屡次返回过去干预历史,并随之改变了现实面貌。由于其干预历史的时间点和具体行为选择的不同,历史也演变出了多条发展路径,即影片在叙事中并置出现了一个故事的多种版本,“展示了一系列事件或单个事件中微小改变后的多种可能的结果”。(9)从叙事时间对于故事时间的改造上看,分岔路径叙事将线性叙事中时间的单线单向发展形态,变为了从原时间线上不同节点出发的多线多向扩张形态。每个关键的时间点都可能引申出一条“岔路”,使事件脱离既定的发展轨道,继而构成多种叙事可能性、多种时空并存的情况。所以在影片中,往往会在一个或多个重要的时间点即“分岔路口”设置一段重复性的情节场面,作为叙事时间标识,以便使观众意识到故事新的一种可能性的开始。

  《蝴蝶效应》中,“分岔路口”是影响主人公埃文及其朋友命运轨迹的重要童年事件,即被迫拍摄裸照、炸毁信箱的恶作剧和目睹爱犬遭焚烧三件事。为了改变昔日旧友们的悲惨现状,埃文透过日记虫洞,重复回访了这三个事件发生现场。通过对每个事件的微小改变,埃文本身所处的现实也相应发生变化。《时空线索》中,影响故事结局的重要事件分别发生在爆炸游艇的甲板、案件关键人物克莱尔的住所及其遇害的第一现场,于是这三个时空场景也随着主人公道格的穿越调查被重复呈现。《源代码》和《明日边缘》两者类似,影片中的事件发展都有一个清晰的初始“分岔路口”,分别是列车爆炸前的八分钟和与外星人海滩大战的前一天,主人公每次回到过去都是重复回到这一时间点的同个场景中,再由此展开之后的行动,制造新的更深层次的叙事分岔(见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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