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研究 2020 年第 1 期

王 峰

———《降临》与“未来”语言学想象

摘要 《降临》是一部奇异科幻电影，它的文本重心放在地球人与外星人相遇时的语言理解问题上，语言学理论

成为其结构支架。它把语言与未来认知结合在一起，这就赋予其日常语言所不具备的预知未来功能，形成了一种特殊

的未来语言学。科幻故事建立了一种特殊的判断形式，它不是日常判断，而是在叙事中建立镜像式判断。在判断形式

上，它既包含了日常判断形式，又包含了故事叙事的镜像内核。这一故事判断正是叙事的审美内涵。科幻叙事展现了

文学审美的基本维度。

故事如何成为判断

电影《降临》改编自华裔美籍作家特德·姜的小说《你一生的故事》，讲的是一位女性语言

学家破译外星语言的故事。在破译过程中，她掌握了外星语言，并通过外星语言所蕴含的未来

时间维度看到自己的未来。这个故事带有一种奇异的语言学色彩。当然它不可能是一般语言

学观念，而是将一般语言学形式与未来时间性结合在一起。它虽然不存在，却是可以想象的，

具有特殊的合理性，形成一种特异的语言学。在其中，我们看到科幻作品如何运用叙事，在虚

构中形成一种可能的判断。这里将努力揭示这一故事判断的机制及其作用方式。

一、老套的故事背景与新的叙事元素

《降临》以外星人与地球人相遇为故事背景，这一故事背景其实屡见不鲜，有的作品从暴

力角度来描绘地球与外星的冲突，比如刘慈欣的《三体》；有的从和谐的角度描绘星际间人类

的合作，比如阿西莫夫的《银河帝国》，等等。在这些描绘当中，语言从来不是问题，但《降临》向

我们揭示了，如果真的有“异星相遇”，双方的语言理解将是极其困难的。当然，经过艰苦的努

力，女主人公终于掌握了异星语言，同时也拥有了异星语言预知未来的能力。这是故事的真正

叙事要点。女主人公提前看到未来，看到未来的婚姻，看到女儿出生、成长、意外死亡，以及她

18自己婚姻的结束和另外一段婚姻。她通过语言观看自己的未来，但又恍如看别人的故事。

以往的科幻作品很少带有语言学色彩，异星相遇的语言问题往往被简单处理为异星人具

有超能力，很容易理解地球上的各种语言，或者能够与地球人直接进行脑电波交流。在这些作

品中语言是透明的，高等智慧体可以迅速理解我们的语言，虽然我们不理解他们的，但他们有

办法迅速让我们理解，这样一来就不会有语言的障碍。我们不要忘记，这是科幻作品的情节设

计，不是事实陈述。这样的情节设计有一个好处，就是忽略语言障碍，迅速展开情节。这样的情

节设计同时也与我们对语言的一般看法密切相关：语言是传达思想的工具，重要的是思想，而

不是工具，工具可以被代替，也就是说语言可以被其他方式代替，而思想这一实质则被保全。

语言与思想的二分法是一种便利的观念，我们依据它可以轻易地“解决”异星相遇的语言理解

问题，虽然这样的二分法以现代语言观念来看是如此陈旧和老套，但不影响它被用来搭建科

幻故事的背景。在故事中，我们从来不想做如现实反思那样的质询：思想能否真的脱离表达工

具？这是现实的语言学问题，不是科幻作品的。科幻作品的成功与否，从来不依赖于其所持观

念是否更有趣，而取决于其用何种方式对所持观念进行有力描述，这一描述是否能达成前后

统一。只要前后统一，这一观念在科幻作品中就是一个“真实”观念，因为这一“真实”是由它所

处的陈述系统来保证的。单纯从论证来说，现实中的“真实”何尝不是如此？

我们可以设定两种宇宙文明相遇时语言理解不是问题，我们也可以设定二者相遇时的理

解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一般的科幻作品中，两种文明都会达成某种理解。从最终结果

来看，无论善意还是恶意，高等文明最终征服低等文明是很自然的，在星际相遇中不可能有相

反的结果。在低等文明被改造为高等文明的过程中，前者将处于极度惊骇之中，因为这样的改

造或征服是没有先例的，历史在此终结。但对于高等文明来说，这样的惊骇在预料之内，降低

低等文明的惊骇似乎并无必要，因为一旦达成文明提升，所有惊骇就会变为喜悦，而在此之

前，任何做法都无法缓解这一惊骇感。这样的情节设计基本忽略了最初交往阶段的思想试探，

只是将一种实质的善恶等同于初步相遇时的善恶。这是一种情节设计方式，如果它不是科幻

作品的重点，那么忽略它没有任何问题。按照《三体》式黑暗伦理原则，高等文明是恶意的，我

们将被消灭；按照《银河帝国》式善意原则，不同宇宙文明会合为一体，共同发展。这当然可以

达到简化情节的效果，因为它们的情节描绘并不在意最初接触时的语言理解问题，异星的行

动本身就已经表明态度。但对于关注最初交往情节的作品来说，语言理解必然成为重心。处于

理解之障两边的文明如何接触，如何达成理解，都是难解的问题。

《降临》就是在处理这样的情境。在其中，如何理解外星语言成为关键。我们假定高等文明

理解我们的思想观念，然而他们将其观念传达给我们，却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一种便利的情

节设计是假定外星人懂得所有的地球语言，但如果假定他们无法理解地球语言，那么语言的

难题就凸显出来。从文学写作的角度来说，我们对两种文明做出的比较完全依赖于我们文明

内部对此类事理的假定，以及在假定之上做出的判断。唯有语言才可能拓展这一判断。也就是

说，唯有通过语言，我们才能被带到另外一种文明中去，认识到该文明所处的各种情况，了解

其做事的逻辑和方式。虽然我们可以预设高等文明具有特殊的语言理解力，但是，他们如何理

解我们，以及我们如何理解他们，将这一过程描绘出来都将是一件困难的事情。《降临》把不同

语言相遇时的理解困难凸显出来，这使它格外具有思想实验的气质和思考的价值。

在此必须首先区分两种“语言”。一种是现实的语言，另一种是科幻虚构中的语言。现实的

语言是具体的实践，同时它又为科幻虚构提供理论框架；而科幻虚构中的语言是一种语言设

计，它对现实的语言观念进行调整，提出新的语言实践方式。比如《降临》中的未来语言学，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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