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态批评的角度重新解读美国当代作家库尔特·冯内古特的杰作《五号屠场》,冯内古特是一位具有生态意识的作家。在小说中,冯内古特通过记录德累斯顿大屠杀事件及主人公毕利·皮尔格里姆二战前后的时空旅行,反映出后现代背景下的人类与自然界及生存坏境的关系,充分体现了作者的后现代生态情怀。
冯内古特《五号屠场》中的后现代生态情怀
王育烽,陈智淦
[关键词] 冯内古特;《五号屠场》; 后现代; 生态批评; 生态情怀[中图分类号]I106[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3 - 0755(2015)01 - 0107 - 05《五号屠场》(Slaughterhouse-Five,1969) 是美国当代反主流文化大师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1922-2007) 的代表作之一。
小说以片段、拼贴、蒙太奇、戏仿等后现代派艺术手法,将历史与科幻相结合,记录了主人公毕利·皮尔格里姆二战前后在地球和外星球间的时间旅行,讽刺了战争的残忍和人类的愚昧。
作品问世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受到读者的赞誉,被称为“美国后现代文学的里程碑”[1],文学评论界也对其进行了多方面的分析与解读,如“后现代艺术”、“叙事手法”、“战争影响”、“生存状态与荒诞性”、“虚无主义倾向”和“历史主义”等。
随着生态批评理论的快速发展,国内外许多经典文学作品的研究相继被纳入生态视野,冯内古特及其小说中的生态思想也逐渐成为评论界关注的焦点之一。
如罗小云教授指出:“冯尼格特(Vonnegut有学者译为”冯尼格特“,本文采常见译名”冯内古特“) 在作品中表现出强烈的环境意识,从社会文化以及生态学的角度详细分析生存环境恶化的原因,警示人类‘逆向进化’的可能。”[2]5赵艳花博士也提到:“在全球化的现代性反思与生态主义思潮中,冯内古特对生态的反思逐渐受到学界关注。
而利用生态批评对其进行解读已成为冯内古特研究的新趋势。”[3]本文在梳理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以生态批评的视角为出发点,结合作者的生平及生态批评理论的要旨,展现《五号屠场》中的后现代生态情怀。
一 冯内古特的后现代生态情怀冯内古特一生创作过多部剧本、散文、短篇小说及以《猫的摇篮》(Cat\'s Cradle,1963)、《五号屠场》、《时震》(Timequake,1997) 等为代表的14部长篇小说。
他的小说常摒弃传统的小说结构和特点,通过天马行空般的后现代艺术,对后现代社会文明进行尖锐的讽刺与批判,并始终关注科技对人类社会与生活造成的影响。
美国批评家托德·戴维斯(Todd Davis) 认为:“冯内古特是一位个性鲜明的后现代主义作家,他的小说在坚持后现代主义观点的同时肯定人道主义价值观……他主张热爱人类并为人类服务是我们最崇高的理想。”[4]陈世丹教授也指出:“他在小说创作中总是从人道主义生态关怀出发,揭示后工业社会中荒诞而可怕的事实: 机器造就人类的孤独,科技构成人类生存的威胁,资本主义制度带来人类社会的不公平,贪婪的资本家疯狂地开发和破坏环境与文化。
在他看来,所有这一切使人类陷入危险的自我毁灭的生态环境。”[4]按照生态批评研究先驱王诺教授生态文学的4个突出特点“生态责任、文明批判、生态理想、生态预警”[5]来看,冯内古特的小说多数可以列入生态文学的范畴。
可见,从生态批评的角度探析冯内古特对人类和自然关系的理解,挖掘他在作品中蕴藏的生态意识是可行的。
与多数生态作家一样,冯内古特的生态意识首DOI:10.13967/j.cnki.nhxb.2015.0020先来源于亲身的生活经历。
冯内古特早年曾在康奈尔大学生物化学系读书,之后又到田纳西州立大学和芝加哥大学钻研人类学,这些知识结构成了他关注自然环境与人类未来的基础。
二战期间,冯内古特参加美国空军前往战场,在欧洲战场上,他目睹了德累斯顿老城受到英美联军全面轰炸后的一幕幕惨剧及其对人类生存环境造成的破坏。
战争结束后,冯内古特到通用汽车公司工作,亲眼见证了机器对人的异化、科学对人的压制、工业文明对人类社会环境的破坏; 在对后来的朝鲜战争、越南战争、海湾战争、冷战及麦卡锡主义等进行的反思中,他对科技与现代文明发展对人类的影响更为担忧,更加懂得“关心现代科学的发展,对科学的畸形发展造成的人性扭曲、扰乱生活的后果进行了大胆的预测和警告,对 人 类 的 前 途 和 命 运 表 现 出 强 烈 的 忧 患 意识”[6]180,也使他的小说“常常借助想象的力量,针砭时弊,探讨科技、人类和自然的关系”[6]182。1988年,冯内古特应大众汽车公司的要求,给100年以后的人类写了一封信,信中他询问道,“如果我们现在将氢弹相互瞄准对方,随时准备发射,我们是否就能忘记更深层次的问题: 自然界会怎样对我们? 大自然毕竟还是大自然。”[2]44-45在1991年出版的《比死还糟的命运:80年代自传拼图》(Fates Worse Than Death:An Autobiographical Collage of the 1980s) 中,他也指出:“我们现在需要的领导者不是那些向我们许诺,只要照此下去就可赢得战胜大自然并获得最后胜利的人,而是那些有勇气和智慧公开提出向大自然理智投降的人。”[2]44而在曾经声称的封笔之作《时震》中,他更是郑重警告:“在后工业化的进程中,人类自我毁灭的行为将带来灾难性后果,核战争、环境污染…都将危及人类自身安全。”[2]256这一切的生活经历和后现代书写,无论从自然生态、社会生态还是精神生态,都有力地证明了冯内古特是个拥有生态情怀的伟大作家。
二 德累斯顿与“五号屠场”: 人与自然的冲突生态作家对自然生态的考察首先表现在自然界万物与人的关系,人对自然的征服、掠夺和摧残及对生态平衡的恢复和重建等等。
美国生态批评开拓者之一的劳伦斯·布伊尔(Lawrence Buell,1939—)认为:“生态批评以拯救‘濒危的世界’为根本目的,致力于环境主义的实践,研究文学与环境的关系,用文学的形式唤醒人们保护坏境的意识,并通过文学的力量增强人们的环境意识,敦促人们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7]71《五号屠场》小说本身虽非典型的环境作品,但从许多角度看也表现了冯内古特的生态文学思想。
众所周知,“五号屠场”与约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一样,是作者杜撰的“黑色幽默”名词,时至今日已然成了后现代社会荒诞和残忍的特殊符号。《五号屠场》中的德累斯顿大屠杀片段是根据冯内古特在欧洲战场上的亲身经历所写。
战争的惨痛是他一生难以抹去的伤痕,更对他生态思想的形成产生了重大的影响,成为他创作的一大主题。
“屠场”是被德军俘获的美军士兵关押之所,是一个充满杀戮的战俘营,连战俘们在里面使用的蜡烛和肥皂都是用人体脂肪制成的,杀人在此处和屠宰猪、牛、羊并无两样。
虽然美军标榜说轰炸德国是对纳粹势力的正义报复,但在冯内古特看来,这纯粹是伤天害理的暴行,不仅是对一个城市的毁灭,更是对整个人类生态环境的毁灭,“是人类的自我毁灭,一切都精心设计,所以更为彻底,没有什么动植物躲过浩劫”[8]。
此刻的德累斯顿,在他的眼里,俨然是整个破碎的人类生存环境的缩影。
小说中人与自然的冲突主题也可从对比的角度加以分析。
主人公毕利刚到德累斯顿这座千年古城时,就被城市的美景所吸引。
他情不自禁地说:“对大多数美国人来说,这是他们生平所见的最可爱的城市。
天际变幻莫测,妖娆多姿,富有魅力而又荒诞离奇。
它好像一幅逐日学校的天国画。”[9]116在其他城市都已遭到狂轰滥炸,而德累斯顿连一块玻璃都未被打碎之前,冯内古特又写道:今天下午就要离开这儿到德累斯顿去,据说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
你们不会像我们这样被围起来。
你们将走出牢房,到富有生气的地方去,而且那儿的食品肯定比这儿丰富…我已五年没见过一花一树,也 没 见 过 妇 女 和 孩 子———也 没 见 过 狗 或猫…[9]114。
未遭受破坏之前,德累斯顿是多么安静美丽的城市。
和谐、真实,食品充足,长着树木和鲜花,有女人,有孩子,有动物。
整幅和谐的生态环境犹如战争世界中的最后一方净土,有静有动,交相辉映,构成的是一幅多么情趣隽永的春景图,分明就象征着人与自然乐园式的合一状态。
然而两个多月过去后,当这座古城受到轰炸,我们看到的却是德累斯顿瞬间成了火海,一切有机物,一切能燃烧的东西都被火吞没了,整个城市沦为真正的屠宰场:“德累斯顿这时仿佛是一个月亮,除了矿物质外空空如也。
石头滚烫,周围的人全见上帝去了”[9]137-138。
这片乐园801南华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2015年被枪林弹雨破坏了,原有的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更是一去不复返。
冯内古特通过描绘一个恐怖的屠宰场和饱受摧残的城市,批判和谴责了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类对自然生态之破坏行径,表现了他对自然生态环境给予的深切关注。
从他给我们展示的这几幅触目惊心的画面中,可以看出他对当前的生态环境抱着多么深层的忧患意识。
不仅如此,冯内古特在小说中采用高超的叙事手法,时而将镜头对准过去,时而转向现在,同时利用时空跨越,随时为读者记录下此刻被人类恶行破坏的自然与昔日的和谐美丽,通过鲜明的对照,烘托人与自然的冲突与和谐。
这样的效果,无疑进一步突显了作品的生态主题。
例如小说的第1章,毕利在外行走时,我们看到这样一段描述:我们见到了一条河,便得停下来,这样,她们可以在河边欣赏一会儿。
她们从未见过这种不含盐份、河床狭窄的流水。
这就是哈德逊河。
河中有鲤鱼,我们能看见。
它们挺大,像核潜艇。
我们还看到了瀑布,那是些溪流,它们从悬崖上飞奔而下,注入特拉华河。
要停下来看的东西很多——然后又该往前走[9]11-12。
清澈的河水、瀑布、溪流、漂亮的鲤鱼,此番美景确实让人忍不住想停下来欣赏。
这幅清新的画卷不仅表现出毕利和两个小女孩对自然美的欣赏与渴望,也体现了作者本身对自然美的渴求。
在这个满目疮痍的后现代社会里,人类为了一己私利、日益膨胀的欲望,大肆破坏了自然环境: 河流被污染,鱼儿失去了生存的空间,濒临灭绝。
因此当毕利和两个小女孩看到鲤鱼时会有如此好奇的反应。
不仅水里的鱼儿深受其害,陆地上的动物和植物在战争中更是未能幸免于难。
小说中,作者写道,“德国的有蹄类动物几乎已被人们,主要是士兵宰光、吃尽,并被排泄掉了”[9]119、“手推车的车轴上满是死牲畜的肥油油污”[9]122、“太阳刚落,城市映在落日的余晖里。
余晖在富有田园风光的空处形成了一座座低矮的悬岩,正对着空空如也的牲畜围栏”[9]122、“白色象征白种人,他们是大陆的拓荒者,他们把沼泽里的水排干,砍伐森林,修桥铺路”[9]125。
这番描述似乎让我们听到一大批动物被人类残忍屠杀时的嚎叫,“人与人、人与动物的关系从平等互利、和睦共处的关系,恶化到相互杀戮的关系”[10],以及大量树木被砍伐时的情景,形象地表明了冯内古特对人与自然的和谐与冲突的关注。
小说的结尾部分,“毕利和其他的人到林荫道上散步。
树木在抽芽,路上没有人,也没有任何来往的车辆。
有一辆被遗弃了两匹马拉着的运货马车,车是绿色的,样子像棺材。
一群鸟儿叽叽喳喳的在谈话”[9]164,让我们看到大屠杀过后,城市的四周寂静无声,只闻得鸟儿的阵阵叫声,“鸟儿,无论是寂静的,还是发声的,在文学作品中都经常表现人类的破坏。
虽然冯内古特笔下的小鸟不是受害者,但它们与其他人描写的小鸟一样,表现了地球上的各种杀害,也是坏境破坏的一种印记”[11]。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引人深思,呼吁读者静下来认真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重建一个适合居住的新家园了。
三541号大众星: 科幻世界的心灵港湾科幻小说用了很长时间才赢得学术界的足够尊重,因为很多人至今还将其看作通俗而非严肃的体裁,对科幻小说进行的生态批评也显得较为落后。
毕竟科幻小说所表现的通常是人们现在无法接触到的事物。
然而,“文学与科学面对的是原本就是同一个宇宙,本就应同心协力为整个宇宙服务”[12],科幻小说中的预言虽然玄幻,却可以让我们反思现在所做的一切,将来会发生什么后果,这点对于人类技术理性的先天残疾及因此导致的对大自然的破坏尤其突显。“整整半个世纪以来,对于生态学地球危机环境伦理学以及人类与非自然界的关系,科幻小说投入的兴趣即使不能说始终如一,至少也是非常执着的”[13]64,“从潜力上看,没有什么体裁能比得上科幻小说———能够在行星的层面上对‘环境’的思考。
科幻小说中奇妙的梦幻之境———对太空行走和星球大战的荒诞演绎,入侵者对抗地球保卫者的情节剧、后弗兰肯斯坦时代的仿生杂交儿等———经常将生态学表面化,尽管这些作品中暗含的‘地球可被技术危险物摧毁’的假设与‘生态焦虑时代’假设如出一辙,而后者推动了今天更加精妙的环境想象”[13]65。
冯内古特身处当代世界,深感技术文明社会对人的压抑。
在这样的社会中,苦难、失望接踵而至,整个社会没有秩序,没有希望,残酷现实使他寄情于科学幻想,用预警的方式表现着自己关注人类生存环境的生态思想。
如在名著《猫的摇篮》中,他就用不少笔墨描写了因科技产物“九号冰”侵蚀大地之时,整个世界即将毁灭时的恐怖:我睁开眼睛———整个大海都是冰—9。
润泽的绿色大地是一颗蓝白色的珍珠。
太阳黯然无光。
波拉西西,太阳,变成了一个令人生厌的黄球,细小而残酷。
天空中布满昆虫。
昆虫乃是一条条的龙卷风。
第1期 王育烽,陈智淦: 冯内古特《五号屠场》中的后现代生态情怀901我抬头看那只鸟曾经飞过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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