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均正和唐锡光在干校

黄伊

我们团中央五七干校第七连,是由中国

青、少年出版社组建成的连队,连同家属,有两

百多人呢!干校在河南省演川县黄湖农场。

七连要管上千亩地。春种秋收,犁田耙地,还

养鸡喂猪,放牛放鸭,种瓜种豆,做饭送水……

这就要分工呀!顾均正和唐锡光两位先生,被

分配烧开水。

烧水的铁锅老大老大,两百多斤重的大猪

它也放得下,有一两尺深。幸好水房靠近井

台,那里装有水泵,用手压。从水井下面压出

来的水,通过一根塑料管,就直接流到大锅里。

那时:顾先生已经是68岁高龄的老人了,唐先

生比他小三岁。两个老人早上三四点钟就得

起床,把大锅刷洗干净,就轮流吮当吮当地压

水。压了老半天,大锅终于装满了,累得他们

直喘气。唐先生行走不大灵便,低下头烧火;

顾先生呢,借着星光到场院背柴草去了,要烧

开一大锅水,得许多柴禾呢!

早上5点以前,天刚蒙蒙亮,一大锅水好

容易烧开了。这时五七佬一个个都拿着暖水

瓶和行军壶,急匆匆打水来了。我用一个铁皮

暖水瓶到水房来灌水,看到满头大汗的顾先生

和唐先生,我不由得想起,他们两位可是我们

中国第一代儿童文学翻译家呀!

原来,远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赵景深和

徐调孚先生为了开拓儿童文学阵地,出版《世

界少年文学丛刊》,除了收人叶圣陶的童话《稻

草人》等以外,还将安徒生的童话、亚米契斯的

48!随笔·出版史料第三辑

小说等介绍给我国读者。顾均正先生就翻译

了安徒生的童话《皇帝的新衣》和《灰姑娘》,史

蒂文森的《宝岛》;唐锡光先生先后翻译了《普

滨逊漂流记》、《大人国》、《小人国》。

顾先生烧了一两个月的开水,后来让他去

喂猪了。这可是一个又苦又脏的活儿。不但

要扫猪圈,还得淘潜水,到食堂捡菜帮;不合口

的猪们还不吃呢!顾先生汕笑着说:“大家都

说猪笨,其实,猪们聪明着呢,不合口味的它们

不吃。”从前收获过的大田,地里还剩下些零星

的稻穗,顾先生赶着几头猪到大田去放,越走

顾均正越远。他再也想不到,猪还会游泳呢!原来,

它们吃饱了,呼味呼咏游到宅基地上,无论他

怎么吃喝,猪们就是不肯下来。五七佬帮他扔

了一阵泥块,猪们才懒洋洋地走下了宅基地。

有一个五七佬打趣道:“它们还会游泳,让你这

位科普专家干着急!”

这位知根知底的五七佬说得对,顾先生可

是一位科普专家。早在上世纪30年代,他就

在陈望道主编的《太白》杂志上写科普小品,把

深奥的科学知识,用最浅近的语言和生动的事

例介绍给读者,把一般人看来枯燥乏味的科

学,讲得那么充满情趣。五四精神不是提倡

“科学和民主”,崇尚所谓“德”先生和“赛”先生

么,顾均正是用实际行动宣扬“赛先生”(SCI-

ENCE)的先驱者之一。

科学是需要幻想的。顾先生又是我国第

一个写科幻小说的作家。早在1939年,他就

和索非先生编辑发行了一种科学通俗读物《科

学趣味》,他自己先后发表了几篇科幻小

说—《和平之梦》、《伦敦奇疫》和《在北极底

唐锡光

下》等。所以,将顾先生尊之为中国科幻小说

之父,一点也不为过。

我在这里再调转笔来写唐锡光先生。他

后来不烧水了,连部调他和另外一个叫做孙培

镜的五七佬去种瓜。五黄六月,唐先生就住在

瓜棚里。因为他们种的西瓜和河南一种又香

又甜的王海瓜,着实令人嘴谗呀!如果没有唐

先生日夜在瓜棚里护着守着,黄鼠狼、灌儿会

来糟蹋,白天从瓜田旁边走过的人,顺手摘它

三个两个来解解渴,也是有的。谁能像顾先生

那样的正人君子,知道他的老朋友唐先生种

瓜,他肩上挎着一个柳条筐,手上拿着一个小

锄,四处去捡鸡粪鸭屎。他说种瓜要磷肥,捡

到一筐半筐,他就主动送到瓜田。他从来没有

在那里尝过他的老朋友唐先生种的什么王海

瓜!

有一天,我和黄湖农场的兽医李方然从瓜

田旁边走过,兽医问我:“那两个从前在水房里

烧水,现在看瓜棚的老头,在你们出版社是干

什么的?学问比你这个大学生大吧?”我笑着

说:“我哪能跟他们比呢!我是路边的小草,他

们可是水塘边的两棵大柳树呢!”我在心里说:

“总有一天,我要将他们的事迹和贡献告诉世

人。”

我在本文的开头曾经讲过,唐先生翻译过

《鲁滨逊漂流记》等儿童文学。我还没有来得

及讲,他曾经编辑过叶圣陶、夏丐尊创办的《中

学生》杂志。但是,唐先生最大的贡献,是在开

明书店和中国青年出版社负责出版发行工作,

后来他还当了中青社的资料室主任。在开明

书店时期,他和他的伙伴,出版发行了巴金的

《家》、《春》,茅盾的《子夜》,端木慈良的《科尔

沁旗草原》,昊祖光的戏剧,朱自清、俞平伯的

散文,丰子恺的漫画,林语堂的英语读本,周建

人、贾祖璋、刘熏宇、顾均正的科普读物,叶圣

陶、夏丐尊的《文心》,沈端先(夏衍)译的《母

亲》,适夷译的《在人间》,以及《二十五史》、《六

十种曲》、《辞通》,更不要说在政治形势十分险

第三辑出版史料·随笔.49不少人以为编辑、校对工作是个既干净又惬意的

行当。你看,坐在那儿,窗明几净,安静舒适,一杯茶,

一支烟(现在当然以戒掉为好),一支笔,悠闲地读着一

份又一份的书稿校样,真是活神仙哟!当然,非此道中

人,确实很难想象这个工作其紧张和需要集中注意力

的程度,简直可以同正在驾车的司机的工作相比。对

于面前的文字,他一点一画都不能放过。工作的性质

不容许他有半点粗心大意,否则往往就真个会造成“差

之毫厘,谬以千里”的情况。

现在先让我讲一个发生在日本的有关“两个点儿”

的故事吧。

日本明治时代的著名作家晌庭箕村在一篇描写上

野地方秋天傍晚景色的文章里,用口一夕(k6n)这个

词形容当时的钟声。但校对者看到这个词,觉得形容

钟声的词应当是了一夕(g6n)吧,就顺手给口这个片

假名(字母)加上了两个点儿。结果作者想通过钟声来

衬托秋天原野的寂静情调的苦心就完全给糟蹋掉了!

但这只能说是校对者好心做了错事。作者事后无可奈

何地感叹说:“校正(后生)可畏也!”“后生可畏”本来是

孔子的话,因为在日语中“后生”和“校正(即校对)”同

音,所以作者借用来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随便加上两个点儿固然可以出问题,但还有漏去

两个点儿也会出问题的例子。

喜好书法的人大都有王羲之《救字本十七帖》的拓

不是

王以铸

一般细的心

恶时,出版发行的《闻一多全集》了!唐锡光先

生和他的伙伴,不但负责出版发行《中学生》、

《英语月刊》、《国文月刊》等几种影响了一代学

子的刊物,他在中青社担任出版发行部主任期

间,该社出版的《毛主席诗词讲解》、《革命烈士

诗抄》、《王若飞在狱中》、《雷锋的故事》、《红旗

谱》等等影响深远的读物,以及《旅行家》、《辅

导员》等刊物,还有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的许

多书刊,都是经由唐先生以及他的伙伴,出版

发行到全国的。在他担任中青社资料室主任

期间,他和他的伙伴,将资料室管理得井井有

条。我为老友编选《萧也牧作品选》和《仇

重童话选》时,我在一些大图书馆都没有找

到的资料,最后是中青社资料室替我查出来

的。

那个戴着一顶破草帽,在干校烧水、喂

猪、捡粪的顾均正先生,早在40年代,他编

著的《最新实用化学》(上下册)被当时的许

5。

恤

·

出版史料第三辑本,这是大家常见的名帖之一。根据我的经

验,对于作为观赏临摹之用的碑帖,人们大多

只注意它的书法,一般不理会它里面讲了些什

么。不少人从童蒙时期就临柳公权的《玄秘

塔》,可是问起这碑里都讲些什么,十之八九都

膛目无以为对。《十七帖》也是这种情况。有

一次一位细心的青年朋友遇到帖中“……云卿

当来居此,喜迟不可言……”这句时,就来问我

什么叫“喜迟不可言”。这可难住了我。如果

勉强在迟字后断开,那也是极为费解的。最后

我只好说不懂,与其穿凿不如存疑吧。最近由

于看到了这个帖的唐临本残卷才恍然大悟,原

来在原帖的迟字边上有两个点儿!这就是说,

这个字是多余的,应删去,但在摹刻的人上石

时把它忽略了。这个帖的拓本后来影印多次,

也从没有一个编者注意到这种情况。这样,由

于当事者忽略了两个点儿,致使王羲之背上了

文理不通的黑锅达千余年之久,你说可怕不可

怕!

文字真是奇妙的东西!有时既非误书,又

非点画的增减,只是因为位置不当也会引起麻

烦。《国策》的“触聋说赵太后”中的普字是上

下相连致误的著名的例子。其实这个字早就

有人据《史记》而怀疑是龙言二字连书致误,但

因证据太少,也还只能算是一个假说。自从帛

书出土后,人们才证实普确应是龙言二字。

至于横书相连致误的例子就出在我们自己身

边。上世纪50年代中期,一位译者的名字中

的才尧二字,因责任编辑写得过近而被排成阻

挠的挠字,结果因返工而白白损失了几百元

钱。

在西方,因为他们用的是拼音的横行文

字,因位置不当而造成的笑话就更多了。我只

举一个。在一篇报道布罗姆勋爵(Lord

Brougham,19世纪英国政治家)的演说的文

章中,记者说他在某一问题上中肯地提到了

“群众”(themasses),但由于编校者的疏忽,

把masses的m连到前一个词上去,于是就成

了themasses(意为“他们那些驴子”)!

忘了是左拉还是都德,他在给友人的信里

曾有过十分佩服编辑和校对的眼睛特别厉害

之类的话。这当然是真实的。编辑和校对看

书,有一套一般读者所不具备的本领,他们更

善于并且能更迅速地发现文稿内容和文字方

面的各种问题。要求于编辑和校对人员的,不

是一般的细心,而是特别的细心。上面所说的

那种特殊本领也正是工作本身和工作所要求

的严肃认真的工作态度培养出来的。+

多大专院校采用作为教材;在60年代,出版

了科普读物《不怕逆风》。他还先后翻译出版

了《化学奇谈》、《物理世界漫游》、《乌拉波

拉故事集》等不少外国科普读物。受到许多

读者喜爱的《伊林选集》、《别列利曼选集》,

以及许药舫写的关于数学的几本科普读物,

都是在顾均正先生的直接策划和精心安排下

出版的。他从前在开明书店时主要管自然科

学读物的书稿,后来他在中青社当了副社长

兼副总编辑,他的主要精力,也是放在科普

读物上。

“文化大革命”是一劫,顾均正和唐锡光

两位老先生虽然在干校吃了许多苦头,烧过

开水,喂过猪,种过瓜,但雨过天晴之后,

他们又回到中青社继续从事他们终生喜爱的

出版事业,两人均在髦夔高龄后才离开人世,

这大概是应了那句老话,“好人终有好报”

罢!+

第三辑出版史料·随笔.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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