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海觉我徐念慈的《新法螺先生谭》说起
武田雅哉
钱玮 译
缘起
笔者早有此夙愿,拟通过科学幻想小说这一较特殊的文学体裁,对中国近代文学史作些探察。若干西欧古典科学幻想小说,如法兰西斯·哥德温的《月球上的人》(英,1638年),约翰·威尔金的《论述新世界与其他天体》(英,1638年)诸作中,皆以出现在作品内的中国人为奇能异术之士,但另一方面,如罗奈路德·奈克斯之《侦探小说十戒》一书中,则认为“作品中出现中国人乃无稽之谈。”观中国之侦探小说”,似具有更强烈的刺激性。推此及彼,那么一当中国人自身写出不论何种之科学幻想小说后,也就能激起人们更加浓厚的兴趣了。把科学幻想小说,归结于中国文学史上充溢着异域情调的虚构故事,将两者联贯起来进行研究,是颇有意义的。但对于中国来说,真正能称之为“科学幻想小说”者,无论是翻译抑是创作,是否可认为滥觞于清代末年更为妥善呢?翻阅清末主要小说杂志,有不少“科学小说”为翻译作品,在此类国外“科学小说”影响下,也出现了少量创作,其中如:《电世界》一篇,即为此例。本稿拟以此小说为引子,围绕中国科学幻想小说萌芽时期某些人物,作一些探察。
一
《电世界》一文,刊载于《小说时报》第一期(宣统元年九月,即公元1909年),全篇共十六回。作者署名为高阳氏不才子。篇名前有“理想小说”之标注,盖以探求乌托邦为其题材故,今日则可称之为“科学幻想小说”。
小说通过电气大王这一人物,描绘了宣统一百零二年后,仰仗于他的各类发明物之被运用,在其治理下,出现的一个全部电气化了的大同世界;在交通方面,有“空中飞船”、“自然电车”、“电翅”;在教育方面,有“光电教育图象”、“电筒发音机”,在农业方面,有“电犁”、“电气肥料”等等,以这些丰富的细节,围绕着主要人物,穿插于情节间而展开故事。例如,电气大王亲自研制发明了“电气枪”,用以歼灭了企图称霸世界的“拿破仑十世”之飞行舰队。又如,当其乘坐“海底电船”在太平洋底进行考察,预言日本帝国将沉没于海底(!),并阐明其原理后,居民乃迁往大陆。不久,果然,随着大地震之大爆发,日本列岛犹如海市蜃楼,消失在太平洋内,诸如此类等等。最终,电气大王坐上“宇宙船”,远离地球而去。篇终云:
那位二十一、二十二世纪的电气大工,业已无影无踪,一去不复返矣!在下所说故事至此乃告一段落,自不待言,列位欲详究其后事如何,且待在下新编“金星世界”中,细细道来。
结尾所云“金星世界”之小说未出,也许并未卒篇。
在其开篇第一回回目:“什一纪宣登新舞台 中昆仑初试电气厂”下,开端一段云:
话说,宣统一百零二年,即西历二千又十年,正是正月初一元旦日,于中国之昆仑省乌托府共和县内,新开设帝国大电气厂……
作者于正文之前,置开卷七言诗一首云:
虚空世界任游行
官礼麟经想太平
寄语小儒休咋舌
先生本号法螺生
所言“官礼”、“麟经”,乃儒家所云五经之二,概指《礼记》、《春秋》而言。“咋舌”意谓鹜异啮舌不敢出声貌。唯该诗与小说之本题并无直接之关系,不解为何意。所谓“先生”号“法螺生”者,究系何人?
目前,发现题为《新法螺先生谭》之小说一篇,也为清末所创作之科学小说,上述之七言诗与其书名之间仿佛有某种不明晰之关系。此篇由小说林社刊行于光绪31年(1905年),较《电世界》之发刊早四年。作者署名为东海觉我徐念慈。两篇均提到“法螺生”一语,其中正隐藏着一段围绕科学小说创作中的逸史。
二
徐念慈,字彦士,号觉我,又号东海觉我。江苏省昭文县(即今之常熟)赵市人。自幼颖悟,擅长算术、善文。戊戌年间(光绪24年,即1898年)受新学潮流之影响,自光绪27年(即1901年)至次年,与同乡丁祖荫辈矢志组织教学同盟会,呼吁教育事业之不足,作为教育家四出奔走,尤为振兴女子教育事业而不遗余力。于光绪30年(即1904年)创建竞化女子学堂,自任教务主任二年,以其夫人朱氏,负责管理该校之庶务。翌年,即光绪31年(1905年)9月,为成立江苏教育总会而竭尽全力,终被举为干事。同时,与丁祖荫、曾朴辈各输私财,以经营其事,又创办成立诸小学,于同年开学。
徐念慈作为翻译家,与丁、曾三者,在后人著文中并称之为“清末介绍西洋思潮之常熟三巨子”。光绪28年(1902年),在一度属于东亚译书会之政学报上,连载其译著《莫儿多群岛记》一文。后曾朴设立小说林社,聘徐为该社主编。编余,译述《新舞台》、《新舞台之二》、《黑行星》等文,创作了《新法螺先生谭》,由同社刊行。光绪33年(1907年)杂志《小说林》创刊,作为该刊之最高负责人,遂发挥其卓越的才干,于任职期间,发表了论文《小说林缘起》、《余之小说观》、资料《丁未年小说界发行书目调查表》,翻译了《新舞台之三》。此外,也创作了一些颇具风趣与逢场作戏应时之诗文。翌年,于光绪34年(1908年)六月十六日病卒。其时之《小说林》十二期,即为追悼其逝世之专刊,也是该刊之末期。当然,《小说林》之终刊并非全由于徐念慈之故世。
《新法螺先生谭》一文,与吴门天笑生(包天笑)之译作《法螺先生谭》及《法螺先生续谈》三文会为一册,作为“小说林科学小说之一”,由小说林社于光绪3]年(1905年)成书出版。徐文署名“昭文东海觉我戏撰”。全书题名为《新法螺》。
包天笑所译之作品,系自(日)大江小波(岩谷小波)所译之《法螺先生—德意志集》及《续法螺先生一一德意志集》转译,原作为德·明翰生男爵所著。
《新法螺先生谭》之故事,简介如下:
有法螺先生其人,对今日之科学,仅仅满足于以研究自然界各种现象为对象,深不以为然,遂终日沉溺于思考之中。某日,登上高山绝顶,忽然一阵狂风吹来,其灵魂与驱壳颖然而分离,自埃佛勒斯峰巅(即今珠穆朗玛峰)飘然而下。起初,深为慨叹,已而下定决心,顺势利导,托此而作种种试验。发现形式之灵魂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发光能力,以此普照全球。对此类奇怪之光源,世界科学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先生见此情景,不禁抚掌大笑科学之处于幼稚时期。当照临祖国向下俯视时,只见一片残败破落之图景,不胜感叹,自山顶飘落而下,留下四分之一灵魂与肉体,其它受弹力性作用离开地球,撞击在月球表面之环形山上。留在地上的灵魂与肉体合而为一。突然脚下之火山大爆发,被冲向高空,下落时,恰好落入了喷火口中,继续直达该处的地下国,遇L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乃黄色人种之祖先,该老人掌管着决定世界性质之各种元素,慨叹如今世上善根性之被侵蚀,无法唤醒混混噩噩沉眠不醒的国民。先生与老人告别后,急匆匆而行,一脚踏空直向水池中沉了下去,不知出到何处?……
话分两头各表一技,却说与月球碰撞之灵魂,历经水星、金星、绕太阳而运行,亲眼目睹造人术之种种奇态异景,不久,回归地面,与地底国土来之肉体相合成一体,察觉到似乎是在地中海中飘流,与一列龙旗飘扬的战斗船队突然相遇而获救。这是一列去挽救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中国的义勇舰队。就这样回到了上海,创立了催眠术讲习会。先生对动物磁气学怀有极大之兴趣,进而研究“脑电”(今称之为精神感应)。于上海建立了脑电研究学校,如潮的学生涌入学校。由于不需要设置一切电讯机器,给予工商界以沉重的打击,失业扩大,不满分子进而群起攻击先生,为避祸计而不得不消声匿迹。全文至此结束。
徐念慈在文章的前序中云“甲辰之夏(光绪30年,1940年),我的朋友包天笑把所译《法螺先生》前后两卷给我看,读之鹜其诡异,津津不倦,于是来个东施效肇,不揣简陋,附之末篇”云云。足证,徐之创作,乃以包天笑之译述为其契机,而包天笑的科学小说如《铁世界》、《秘密使者》并非直接译自(法)凡尔儒的原著,而是根据(日)押川春浪之《千年后之世界》译本转译而成。包自己也有些创作,对于科学小说的写作也不是不感兴趣的。
包天笑于1971年在香港出版其自传:《钏影楼回忆录》,书中,几次提到了徐念慈之名。例如,当时执教于青州府中学的包天笑接获省令,必需开设体育课之后,立即赶赴上海与友人商量,徐念慈遂推荐其弟徐粹庵担任此职。其后,包应小说林社之招聘得如愿以偿地移居上海,当然全仰徐念慈之力。两人同在小说林社期间,虽各自撰写长篇小说,但往往共同商议,相处甚洽,并共同研讨日语,不仅是《法螺先生谭》一部而己,而且相互之间介绍日文作品,不难设想两人之间相得益彰、影响之深了。
三
在《新法螺先生谭》全篇一万一千余字中,充满了当时耳目为之一新的科学用语,诸如“诸星球所出之各吸力”、“爱涅耳其”(今译“能”),“离心力”、“堕物渐加速之公例”、“造人术”、“洗脑”、“循环系统”、“卫星”、“微秒”、“动物磁气学”、“脑电”之类,徐念慈使用以上术语,也受清代末年情势之促使而然,不可妄加推测,以为是惊人之举,这于事实毫无补益。(1981年8月6日光明日报叶永烈《清朝末年的科学幻想小说》文中即以此乃为惊人之举)。清朝末年,通俗的科学普及文章之发表,盛极一时,征诸鲁迅之《论镭锭》、《中国地质略论》,就极为联想及此。又如,试翻阅创刊于光绪28年(1902年)之《政艺通报》,阐明当时科学幻想技术之篇名:《水底行船》、《人工造雨》、《星球相通之证明》、《空中战具》、《助脑电机》、《空际行舟》、《潜行水雷艇的发明》、《新式空中飞行船》、《地球与火星通讯》、《机器制之人》等等、等等,屡见不鲜。其它刊物也或多或少地刊载过此类文章。徐念慈颇有可能从此类文章中,获得了一些通俗的科学知识。
那么,对于徐念慈的科学小说,究竟应作何评价呢?综观当时社会上所发表的谈到科学小说的文章,可归纳为下列两种。
光绪29年(1903年)在包天笑《铁世界》的《译余赘言》中写道:
所谓科学小说者乃文明世界之先导也。世之不喜读科学著作者众矣,而未尚有不喜读科学小说者,以此乃输入文明思想之最佳捷径也!种播此因始获其果,先有迦尔威尼(今译凡尔纳)所著《海底二万里》,庶有今日英国学士所制之海底潜行船。……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鸣呼,余读迦尔威尼之科学小说,余始觉九万里大圈之小点,余深恨二十世纪进步之缓也。
同年,鲁迅在其《(月界旅行)辨言》中写道:盖胪陈科学,常人厌之,阅不终篇,辄欲睡去,强人所难,势必然矣!惟借小说之能力,被优孟之衣冠,则虽析理谭玄,亦能浸淫脑筋,不生厌倦……是故,如欲补足今日译界之不足,引导中国民众,顺序以进,必自科学小说始。
两者均强调科学小说之启蒙作用,皆遵循清末小说的基本路线。徐念慈也在其《小说林缘起》一文中,对科学小说内摘述之月球旅行、地底旅行、海底旅行等等云:“皆源自科学之理想,超越了自然,促使其进化。”这与包天笑、鲁迅所持科学小说之“种因获果”说,似无较大之分野。
然而,他们的观点,实际上只是在介绍外国科学小说之工作上才如此,至于他们本身在科学小说的创作实践上,恐怕是另外一回事了。对于这一问题,将另撰文阐述之。
再则,与此相联系的徐之科学观,和以下引述《新法螺先生谭》的开头部分,即法螺先生自言自语的一段话,颇有相近之处:
今之科学家仅仅根据矿物界、植物界、动物界的种种现象,作了种种考察,以为世界万物尽于此,世界万理也尽于此。果真如此的话,那末,世上除了科学之外就别无学问了,同时也别无发明可言了,而事实并非如此。原因何在?
余对此问题越思考越感到怀疑,越是怀疑就越要思考。其后乃奋然而起,曰:余如若局之于诸家之说,则无法超脱矣!……
法螺先生拘泥于类乎此等超自然科学之观点,具体地坚持“脑电”之说为其作品之高潮。二年后,在《小说林》上译载《科学小说电冠》,在其《觉我赘言》中,进一步作了如下之解释:
尝如余言,今世科学之发明,虽己至极矣,但仅限于物质上之发明而已,至于虚空界之发明,犹未肇其端倪……催眠术之列入科学,动物电气之开始着手,虚空界自此稍露联兆。吾人无知,千万世纪之后,未可推测将达到何处。吾人深憾其生之何早,生之何短也!
……余已如第十六回所言,近代科学之发达虽日新月异,然仅物质上之发明而已,精神上之发明犹未追本溯源穷尽其理。明其义者于初时尚且以为论鬼者也!
“虚空界之发明”或云“精神上的发明”,其主张十分奇特。附带说一下,其同乡丁祖荫所编《女子世界》杂志,于光绪30年(1904年)在刊登之出版广告中,列有《虚空世界》之书名(蒋学佛译,大洋一角),但是未见之于《晚清小说目》中,究竟出版与否,不知其详,但从徐念慈之小说在《女子世界》连载来看,不拘是否出版,此书之存在有极大之可能性。当然,细究之,与徐念慈所云“虚空界之发明”究竟有何联系,目下不明,待考。
上文所引《觉我赘言》中,提到“催眠术”云云,在《新法螺先生谭》中,有一段也提到于上海举办催眠术讲习会,似确为风靡一时的实际情况。翻阅当时之杂志,有关此类之广告比比皆是。再补充一句,当时出版有关“催眠术”之书目中有《动物磁气说》、《心性相通》、《灵交神游》、《五感转换》、《通神魔力》等等篇目。著作该书若非别人,乃必为清末革命志士陶成章。笔者于此时回忆起荒俣宏所云:“被文学与科学环绕之科学幻想小说,科学幻想已经远离科学幻想的性质,而更具有先锋性质。”革命之与“虚空界”科学间之联系,似也不足为奇。
闲话休题,徐念慈未及看到辛亥革命这一风云演变的时代图景,过早地夭疡离开了这个世界。
四
徐念慈晚年的情况,根据《文苑谭往》的记载,叙述如后。徐念慈在小说林社主持总会工作时,力立经营专门性参考书籍之出版部门,当时曾朴予见到此事的风险性,竭力反对,而徐置之不顾,终于设立了宏文馆。编辑出版了辞典与地图等类书籍,惜与其理想相悖,由于成本过高,难以广开销路,资金周转发生困难,尽管徐奋身苦斗,终使该社遭到巨额的损失,形成无法收拾的局面;本人,也处于困境,经济拮据,捉襟见肘,月不自给,不得已而前后授课于竞存公学、爱国女学、尚公小学等校,勉强维持生计。至小说林社宣告破产前一年,积劳成疾,与世长逝,年仅三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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