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科幻小说的两个问题
马顺佳
科幻小说的社会功能
科幻小说的社会功能在理论上有很大的争议,直接影响到科幻小说的创作和发展。
我国科幻小说,从产生的那一天起,就承担着普及科学知识的重任,其实,这是很值得研究的问题。
科幻小说是小说。英语是Science Fiction(科学小说,简称SF),历史上曾称为Scientific-romance(科学传奇),又称Pseudo-Scientific Story(模拟科学小说),Science fantasy(科学空想)、impossible Story(不可能小说),还有off-trail(脱线小说),different Story(奇谈)等。①这些称呼,都说明科幻小说有奇特、异样的内容。不管人们对它怎样称呼,不管它给人们什么样的印象,它的社会职能仍然是“正宗文学”的职能。
英国著名科幻小说家布里·阿尔迪斯说:“科学小说是一种文艺形式,其立足点仍然是现实社会,反映社会现实中的矛盾和问题。科学小说的目的并不是要传播科学知识和预见未来,但它关于未来的想象和描写,可以启发人们活跃思想,给年轻一代带来勇气和信心。”②这段话道出了科幻小说的本质,较好地解释了科幻小说的社会职能。
许多同志往往引用鲁迅先生的话:“盖护陈科学,人常厌之,阅不终篇,辄欲睡去……惟假小说之能力,被优孟之衣冠,则虽析理谭玄,亦能浸淫脑筋,不生厌倦……”不可否认,鲁迅先生是把科幻小说介绍到中国的先驱。当时,他痛感中国科学技术的落后,认为科学可以救国,在介绍西方先进科学技术的同时,也就把国外的科学幻想小说引进到了中国;再者,科幻小说客观上又与科学知识有某些联系,某些科学知识在科学幻想小说中时隐时现,因此,也就产生了科学幻想小说可以普及科学知识的观念。但是,历史的进程已不允许我们再去用本世纪初的眼光来看待这一问题了。
什么叫科普呢?所谓科普,就是把人类已掌握的科学技术知识和技能以及先进的科学思想和科学方法,通过各种方式和途径,广泛地传播到社会的有关领域。但是,对“尚未经实践检验肯定的科学推理,也不应急急忙忙拿来传播。”③如果把科学幻想小说这株幼苗移进科普园地,科普园地的空气、土壤是不适应其生长的,于是,有的同志就采用了“一分为二”的方法,把科学幻想小说分为科普科幻小说和非科普科幻小说。不过,他们均承认二者都是小说。
科幻小说既然是小说,就应有典型形象,要夸张、想象,幻想,而科学普及的作品最基本的要求则是“要准确”,这就使小说家们难以做到。概念要准,数据要准,事实要准。无怪乎,有的小朋友看了《奇怪的胶水》后会写信间叶永烈同志什么时候才能造出这种胶水。
科幻小说的开山之祖威尔斯的作品,并没有承担过科普的重任,但是,《星际战争》(《WoroftheWords》,1898)中描写的那一幅幅人类空前灾难的图景,给人们看到世界人民所遭受到的战争的茶炭,使人们联想到的是当今伪装和善、高唱和平赞歌的霸权主义者们;那一曲激动人心的人类灵魂的赞歌的《神食》(《TheFoodoftheG。ds》,1904年),谁又会抛开对人类改造自然、改造社会巨大力量的歌颂、对纯洁爱情的赞美而去其中寻找它所普及的科学知识呢?
正如历史小说涉及历史知识但它不是历史沦文一样,科学家不可能用《星球大战》来证明外星人的存在,也不可能引用《雪山魔笛》来证实野人的有无。总之,科幻小说不能传播科学知识。在国外,很多科学幻想小说家都把科幻小说归为“正宗文学”之列,把它的社会职能与“正宗文学”相提并论。比如:“现代科幻小说重大的题材是探索理想的境界——理想的男人和女人、政府、国家、世界或宇宙。”(英,R·A班克斯)“某些科幻小说所探讨的问题较诸那些现实主义的主题确实要严肃得多,它们是涉及人类命运的真正问题。”(刘易斯,C·SleWis)因此,很多创作都体现了科学幻想小说立足于社会,揭露黑暗,歌颂生活的真善美,抨击社会的假丑恶,曲折地反映了现实。否则,一九八四年,西德企业家就不会阻挠出版克拉斯·E·埃弗温的以污染给人类带来灾难的科幻小说《1996年多马根灾变》。④
“幻想是现实的反映,是神奇的镜子”(劳·卡赞采夫语)。不同时期的科学幻想小说都应不同程度地体现那个时期的社会思想。在苏联卫国战争以后,科幻小说不少是反映苏联红军反击希特勒匪帮的;二十世纪灭绝人性的广岛原子弹以及细菌战争,使整个世界陷入恐怖之巾,于是,“灾难性”科幻小说纷纷产生,这是恐怖的现代战争的缩影。人们发明了机器人,却又担心机器人危害人类,这是一种社会心理,于是产生了大量的科学幻想小说。如今,世界面临的两大问题是和平与发展,于是又产生了如《明代花瓶》这样的科幻小说。在我国,科学幻想小说也体现了一定时代的要求。《珊瑚岛上的死光》,把伟大的爱国主义精神融进其中,其震憾人们心灵的是对纯洁爱情的赞美和对肮脏灵魂的抨击;有着人的躯壳,却丧失了人性的人,那是比狼更可怕的“狼”。在那人妖颠倒的年代,人性的扭曲,心灵的创伤,给中华民族带来了空前的惨状,《深山狼嗥》,以其悲惨的笔调,为我们深刻地揭示了这个问题。
英籍博士研究生艾丽丝说:“我曾看过另外一些中国科幻作家的作品,如果让西方人读这些作品,我认为他们觉得不能算真正的科幻作品,一个好的科幻作品是不会有国界的。”⑤的确,我们有很多作品,为一个科学问题,编造一个情节,穿上科学幻想小说的外衣,大摇大摆地在科学幻想小说的园地中走来走去,就是因为它“通俗”地讲述了一个科学的问题,或者还加上点助人为乐的事迹作佐料。简单的构思,单薄的内容,这种“非驴非马”的作品是应该与科幻小说分手了。
总之,科学幻想小说的社会职能与“正宗文学”并无两样,只是题材不同,创作构思奇特,内容奇妙而已。
科幻小说与儿宜文学
中国科学幻想小说一开始是以文学的式样来普及科学知识,同时,也是以儿童文学的面目出现的。它一般发表在儿童文学之类的刊物上,而且,评选优秀作品也是列入儿童文学之列。因此,中国科学幻想小说一开始就要求符合儿童的心理,起到教育儿童,启发儿童,向儿童讲述大自然奥秘的作川。为了向孩于们传播知识,生硬地“用小说的框架”装上科学知识,而深奥的科学道理,神奇方自然现象又不能生硬、干涩地讲述,因此,主题必须浅显,结构必须简单,故字比较平淡、人物形象比较单薄,尤其缺乏大胆的、新颖灼、出乎意料均构思,往往以一次科学实脸、一次旅行或者一次科学成果的推广和应用为题材。如:《布克奇遇》写一只名叫布克灼狗被汽车压死后,科学家把它的头移到另一条狗身上而出现的奇迹,《失踪的哥哥》描写误入冷藏库十五年后的哥哥复活的科学喜剧;《神奇的帽子》以一个助人为乐的故事,向孩子们介绍了遥控技术的神奇力量。
五六十年代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我国科学幻想小说界对之认识不够,况且,科幻小说又有符合儿童对自然神奇幻想的特点。在我国大力发展科学技术灼年代,用这种形式普及科学知识也还有一定作用。但久而久之,许多人心目中就会造成这样灼印象:科幻小说是孩子看的,是妙娃作品,不可登“大雅之堂”。这种成见一经形成,就很难改变,以致严重束缚了我国科幻小说的创作。粉碎“四人帮”以后,虽然有的科幻作家也隐约认识到这个问题,但也未进行深入的探讨,题材的发掘突破性仍然不大。
日本著名儿童文学理论家上笙一朗先生认为,儿童文学读者从出生到成人要经历的四个时期-一婴儿期、幼儿期、儿童期和青春期,他们所生活的范围及其社会群体是家族集团、游戏集团,邻居集团和学校。因此,L童文学在内容上要选择儿童文学读者所生活的社会集团及其范围的题材,主人公也应由此而产生,儿童文学应强调歌颂家庭的爱,和睦,友情,歌颂幸福,贬斥丑恶。那种复杂的科学问题、重大的人生问题、社会问题是不能作为儿童文学的题材的。因为儿童文学读者无法接受和理解,这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试想,威尔斯大胆揭露资本主义社会的丑恶现象,猛烈抨击帝国主义战争和法西斯主义罪恶,热情支持各国人民反法西斯的伟大斗争的《时间旅行机》、《摩若博士岛》、《隐身人》,儿童读者能够体会得到其中深刻而又曲折隐晦的含义吗?那对动荡年代失去的真善美的呼唤和对假丑恶的抨击的《深山狼嗥》,儿童文学读者能透过近乎荒诞的构思去理解作品的深层意义吗?
我认为,如果中国科学幻想小说再与儿童文学相提并论,那么它是没有出路的。即使要用儿童文学约作品反映科学上的一些问题,也不要标上“少年儿童科学幻想小说”之类的标签,因为,科学幻想小说所承担的是文学的职能,而不是完成普及科学知识的任务。
(责任编辑杨荣昌)
①〔口〕福岛正义:《科学小说定义》见《论科学幻想小说》,科学普及出版社,1981年5月第一版.
②《世界文学》1979年第六期308页。
③陶世龙:《科普作品的基本要求》,见《科普创作概论》,北京大学出版社。
④《外国文学报道》,1983年第四期。
⑤《科学文艺>1986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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