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凡尔纳
徐知免
儒勒·凡尔纳一生创作了八十多部科幻小说,他的不朽荣誊来自他孜孜不倦的创造和努力。他是个辛勤的耕耘者,但是,我们更应该看到,凡尔纳之所以能够取得这一成就,和他所生活的那个重大变革的时代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一部法国文学史借凡尔纳的手翻了新的一页,科学进入小说。
一
人类对于自然界的认识处于混沌状态。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当时都是一片混沌。人类在大自然中既受冰霜摧残、烈日烤炙之苦,又有野兽毒虫不断侵袭,人很弱小,无法抵御。对于这个世界,他们觉得处处是异象奇迹,不可回避;他们仿佛感到种种自然现象都有什么超自然的东西在安排、驾驭、运用,此物无以名之,于是他们称之为神。在他们眼中,无论山川河岳,天空海洋,处处都有神在。神是主宰,神是全知全能者,人们心里对这一切充满恐惧与无限崇拜之情。不是别的,正是人类自己造作了神,编造了神话和种种荒诞不经的传说。为什么会产生这类“怪力乱神”呢?就是因为当时人类没有能力去认识自然,去认识客观世界;当然更谈不到利用自然,改造自然了。
既然是神,当然受到尊重。欧洲中世纪有“黑暗的中世纪”之称,所谓“黑暗”就是无知。教会假借天主的名义控制一切。他们杀死乍鲁诺,因为布曾诺坚持哥白尼的天体论,而这种理论恰恰动摇了神学基础。但是人类是要前进的,暂时不能认识的东西总是要被认识的,于是启蒙时代来临了。启蒙的原义就是“光明,智慧之光”。
欧洲的“文艺复兴”是人否定了神,随后到了十七、十八世纪,科学的发展逐渐改变了世界面貌,自然界的神秘帷幕一点一点被揭开,人类用以观察世界的方法、哲学观念同时大大地展开,理性代替了神话。人们现在常常要问一个“为什么?”,并着力去寻找隐藏在各种自然现象后面的原因。既然每一种现象都可以用物质与运动来解释,可以用科学方法来说明或预报,他们就不再相信什么神仙魔怪了。他们懂得凡事必须调查研究,用实验去证明效应,才能获得真理。这种新的思想方法产生了对古代神的怀疑与批判,它能够分辨真理与谬误、事实与神话;它宣布宇宙中一切事物都是可以理解的,决非神秘而不可知。
科学大大地发展起来了,它影响到文学。
科学对文学的影响是以两种不同的方式进行的:一种是作家运用科学方法去进行文学创作。在这方面,我们看到了自然主义作家左拉,这位法国十九世纪后期的文学大师把自己的作品称为“实验小说”。他运用生物遗传学说,把出生于同一家族的儿代人物安置在各种不同的现实社会环境里去观察、解剖、分析,从而构成了他的巨著《卢贡·马加尔》。另外一种,则是用文学形象去描述、概括己有的科学成就,从而推论未知的科学境界,这方面儒勒·凡尔纳可为代表.从此科学技术的应用和对人类社会的作用广泛地成为文学表现的题材。
谈到科学幻想小说,我们不能不想起一位英国作家赫伯特·乔治·威尔斯(1866一1946)。人们通常把他和凡尔纳相提并论,但是,他们在科幻小说史上的地位和作用并不相同。
威尔斯在他的《科学小说选集》前言中说:“人们把我写的这些故事与儒勒·凡尔纳的作品进行比较,报界一度对我有‘英国的儒勒·凡尔纳’之称。其实,这位伟大的法国人所预言的各种发明创造和我的这些离奇的幻想,在文学上并无相似之处。他的作品几乎总是提到具有现实可能性的发明和发现,并作出一些卓绝的预言。他所引起的是一种具有实际意义的兴趣。他写作时就相信,并告诉读者这种或那种事实是可以做到的,但在当时尚未能做到。他帮助读者幻想做这些事情,并使他们意识到可能随之产生的欢乐、兴奋或危害。他的许多预见已经成为现实。但我选在这本书里的故事我不敢妄称涉及了可能出现的事物,它们只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里所做的幻想练习而己。”
而凡尔纳,他在1903年和1904年分别跟两位友人谈话时就说过:“在我看来,他(指威尔斯)的小说并非建立在真正的科学基础上。他的作品和我的作品毫无共同之处。我利用物理,他却凭空想象;我把从大炮发射出来的一颗炮弹送上月球,他却用一种不受万有引力定律影响的金属制成飞艇飞上火星。这挺有意思。可是.给我看看这种金属吧,让他把这种金属生产出来吧。”
凡尔纳并非贬低威尔斯。他称赞威尔斯的作品有“丰富的想象力”,“作为一个纯幻想的作家,他确实应当受到高度赞扬。”但是,他又指出:“我们的创作方法完全不同。在我的传奇故事中,我必定要把我的所谓发明建立在现实基础上,而且在应用它们时,必定让结构安排和使用的材料不完全脱离同时代的工程技术和知识领域”。
威尔斯和凡尔纳的上述论断都是符合他们各自的创作实际的。这里我们不妨拿他们几部同样题材的作品来比较一下。他们都写过征服太空的作品,并且都是以“万有引力”定律作为空间旅行的起点的。凡尔纳的书叫《从地球到月球》及其续集《环绕月球》,他在作品中细致地描写了对飞行器有关的飞行速度、轨道的研究分析,把飞行器设计为一颗类似炮弹的空心钢球,从一门巨炮中发射出来,获得了克服地球引力的速度。当然作者之所以如此描写与当时人们普遍理解水平有关。人们所知的最快飞行物正是炮弹。而威尔斯在他的《第一批月球人》中,则把登月器设计为一种“能遮断万有引力的物质”材料制成的球状物。威尔斯同样知道万有引力的定律,但是他竟抛开了它,从其反面设想出了人类征服空间的手段。威尔斯完全避开了对科学技术本身的描述,而倾其全力于模拟现实社会,作月球社会生活的幻想。
他们也都写了过“隐身人”,这一描写的科学依据是当时的光学物理学研究。凡尔纳所作小说叫《威廉·斯托尔兹的秘密》,主人公斯托尔兹发明了一种隐身药水,这种药水可以改变光波反射的频率,从而造成隐身的效果。这种药水虽然到今天尚未研制出来,但是在现代新式的“隐身飞机”上,确实利用了某种涂料,足以使雷达屏幕上不反射其波长,以突破对方防御。威尔斯的《隐身人》,则是把隐身术设想为一种足以改变分子化学结构的制剂,这种制剂完全改变了人的生理条件,使之成为一种透明体,光线足以穿过。我们不难看出,凡尔纳在描写时,不但尊重当时的科学成就,而且努力把这种成就和当时人们一般理解的直观形式结合起来,在这种基础上去设想科学的发展,不但给人以启迪,而且非常生动。威尔斯的作品则不然,他虽然也涉及科学理论,但在创作中并不遵守它,研究它,他只是借以驰骋想象,甚至通过某些想象来否定现实中的科学实际成就,带有明显的浪漫色彩(事实上威尔斯的作品引人入胜之处也正在这里),与其强调其科幻价值,我们毋宁说他的小说更富于讽刺意味。
二
凡尔纳创作中所追求的科学现实和理性推导这两个根本原则,为科幻小说的文学地位奠定了可靠的基础,应该说这是时代的产物。
让我们看看这张时间表吧:
1869年,凡尔纳从当时一次失败的潜艇试验中受到启发,在他的《海底两万里》中描绘了一艘神奇的潜水艇“鹦鹉螺号”,这艘潜艇不用补充燃料,可以在海洋中漫无限期地遨游。1881年,在现实中第一艘潜艇下水成功。1962年,一艘被命名为“鹦鹉螺号”的核潜艇真正实现了凡尔纳的预言,在未经补充任何燃料的情况下,穿越北极冰层,完成了水下环球航行.1864年,凡尔纳在《从地球到月球》中描绘了登月旅行.而到了1960年,现实中第一艘登月飞船飞上了太空。不过,在细节上有所不同,真正的飞船不是借助于巨炮的冲击力,而是由多级火箭推动的。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凡尔纳不是、也不可能超越科学水平,为后人设计一张完美无缺的、准确的蓝图;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看到凡尔纳的描述在细节上仍然有不少地方应验了。比如他把巨炮安置在美国佛罗里达州,这正是后来的登月飞船发射场,因为那里的纬度更有利于摆脱地球引力,能使火箭以最少的燃料消耗达到第二宇宙速度。今天世界上正在兴起的一场新的科学技术革命,家庭、企业、办公室、农业所谓“4A”自动化技术革命的重要内容,它可以使我们凭借电视电话,足不出户,知天下事;而凡尔纳早在其作品《2889年一个美国新闻记者的一天》中就给我们描绘了人们远隔重洋,运用电视电话进行联络的情景。凡尔纳预言的实现似乎还远远没有到头,但我们面对这一切,己经令人惊讶不置,难怪乎有人断言:“二十世纪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把凡尔纳的预言变为现实的过程而已。”当然这话未免夸张,但是,无疑地,凡尔纳的作品确实包含了对科学发展方面的无穷设想,这位科幻作家的功绩就在于他以形象思维的方式,用科学打开了千千万万人的心扉,引导他们走上献身科学、改造世界的道路。他的创造使科学与文学结合起来,奠定了科幻小说的地位,凡尔纳,这位作家有限的生命和探索在这无限里程上成为一个不朽的标志。
今天科学幻想小说已经戚得了辉煌的成就,但仍然存在着一种看法,把这种小说视为文学与科学的混血儿,所谓“副文学”(laParalitterature),排斥在“正宗”文学之外。据说是因为科幻小说不过是运用通俗故事来演绛科学,没有塑造出“不朽的典型形象”。
诚然,文学需要形象,文学应当揭示生活发展的本质;但是这种形象和本质不应仅仅是某个逝去的时代所留下的化石:一个伟大的作家,无论在什么条件下,都应当是时代生活的一个积极参与者和推动者.文学创作的社会职能就在于它运用审美的理想和手段来推动社会的前进.因此,如果把生活发展的本质限定于某个典型,这无形中就局限了文学范畴,降低了文学的社会职能。科学活动是人类社会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极其重要的一部分,人们必须并能够在文学上加以反映。凡尔纳通过他的创作实践充分证明了:一个杰出的科幻小说家;同杰出的诗人、画家、剧作家或一般小说家一样,是运用特殊的审美手段来揭示社会生活前进脉搏的巨匠。作家,首先是一个思想家,一个关心着人类发展命运的人。
三
在凡尔纳的作品中,我们可以发现一个基本事实,这就是他极其赞赏科学的巨大创造力,但是却从不“为科学而科学”,而是始终把科学作为人类改造世界的一种手段,从社会生活的角度给予正确的评价。
凡尔纳的作品大致可以分为前后两个时期。
前期:从1868年到1875年。—这个时期他的主要作品是《海底两万里》、《格兰特船长的儿女》、《神秘岛》。这个三部曲既独立成章,又相互关联。
凡尔纳在谈到《神秘岛》的创作时,曾经提出有两部作品对他有过启发,一部是英国作家笛福的《鲁滨孙漂流记》,另一部是瑞士作家怀斯的《瑞士家庭鲁滨孙》。他写道:“我充分意识到,丹尼尔·笛福的作品包含了一份重要的哲理,它涉及到一个自我支配的人,一个孤独的人,一个有一天在沙滩上发现了赤足脚印的人。”但是,他更倾向于怀斯的作品,他说:“这本书具有丰富多采的细节和事实.使年轻人读来更觉得兴趣盎然。其中有家庭,有父亲,母亲,孩子,并描写了他们的不同习性。”凡尔纳接着又写道:“他们驱使我在《神秘岛》中塑造了具有科学头脑的鲁滨孙们,并在《两年的假期》中给鲁滨孙们开办了一所寄宿学校”。“科学头脑的鲁滨孙们”概括了凡尔纳创作前期的基本主题。他扩大了“鲁滨孙们”范围,使鲁滨孙成为一个社会的人。
《海底两万里》讲的是一个神秘人物尼摩船长的故事。这位船长隐瞒了自己的家世、姓名,充满了许多难解之迷,好象他指挥的那艘冲奇的潜水艇一样。他仇恨人类社会,孤独地栖息在海底。但是,这仅仅是一种表象。我们首先应该注怠到的,他生活在一个为共同理想和高度团结所维系的集体中间,这个集体仅仅对殖民主义者是关闭的。作者不止一次地用动人的笔触描写了潜艇上水手们相互爱护的故事,而且他们虽身处大海,却积极关注和支持当时世界上反帝反殖民解放斗争,运用潜艇神奇的力量,凭借海底宝藏向被压迫民族提供巨大的财政文援。在《海底两万里》中,作者初步阐明了他的“科学的鲁滨孙们”的理想,那就是摒弃旧世界冷酷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用先进的科学技术来建设一个世外桃源。勇敢的探险精神,高度发展的科学文化和崇高的正义三者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进一步发展了这一主题。作者不再间接朦胧,而是直接把美好的社会理想展示在我们面前。故事是通过寻访一个海上遇难者格兰特船长的情节铺叙而成。格兰特船长在海难中漂泊到一个无人的荒岛,他和水手们把这个荒岛的地理方位写在纸条上,装入一个密封的瓶子抛入大海。意外的机缘使这个纸条落到了格里那凡爵士手里,格里那凡是个具有正义感的人,他立即吁请英国政府派人救援,不料竟遭拒绝。格里那凡便下定决心,带领自己的妻子、朋友和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去进行一次远征。他们吃尽了千辛万苦,足迹深入各大陆的原始部落,终于胜利完成了任务。作者在风涛险恶的大海,美妙漪丽的草原、森林和形形色色的民族部落这一壮阔的背景上,既描写了自然地理,又介绍了风土人情。更重要的是他突出描绘了格里那凡率领的这支由各式人物组成的“探险队”内部那种真诚互助的美好感情,作者把这种人与人关系跟资产阶级政府的冷漠作了鲜明的对比。在这里,人们不断遭遇困难,然而永远是乐观的,进取的,因为他们生活在一个集体中,团结在一个正义的目标下面。在这部作品中,尽管凡尔纳在对某些原始部落的描写上流露出猎奇的倾向,但是与丹尼尔·笛福笔下的鲁滨孙却有着根本区别。鲁滨孙是孤独的,为生存而竟争,这种生存同时又建立在对礼拜五的奴役上;而凡尔纳赋予他的科学的鲁滨孙们以更为智慧的大脑和更为先进的技术装备,让他们在远离人群的海外荒岛上建立乌托邦。
科学的进步和人类社会的改造,这一切在《神秘岛》中得到了最集中的表现。在这部作品里,五个在美国南北战争中被南军俘掳的北军战士在一次大风暴中,利用气球逃出牢房,飞到太平洋中的一个荒岛上。他们在逃亡中丢掉了所有衣物,然而他们凭借着丰富的科学知识和勤劳的双手,把荒岛建成了幸福家园。从冶炼钢铁造船,到建筑房舍,从水库到敷设电话,人类科学的创造力在这里表现得真是淋漓尽致。在这里,依然闪烁着正义之光,五个战士孤悬海外,却关心着正在美国进行的那场解放黑奴的战争,他们用解放黑奴的领导人林肯的名字来给他们这个荒岛命名。他们打退了海盗的袭击,并且挽救、改造了罪犯艾尔通(这是《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一书中留下的一根伏线)。最有趣的是,凡尔纳在对五个人物身份的安排上,表现了他对理想社会结构的预想:一个工程师,一个新闻记者,一个水手,一个好学的青年和一个仆人。他们每个人都具备了一定的特长可以互相补充,同时又自觉地服从史密斯工程师的统一领导。通过一系列描述,可以看出,凡尔纳从来没有把科学作为一种孤立的决定因素来考虑,而总是把它和社会组织形式、社会道德原则结合在一起来展开的。我们可以说,他所指的科学也不仅仅局限于自然科学,实际上是人文科学的总汇,不但包括了一般科学技术,也包括了管理科学和行为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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