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科幻研究日益成为中国文化研究场域的热点,2021年,笔者受孙建江老师之邀,为“中国儿童文学百年百篇”系列丛书的“科幻卷”选编作品,有赖各种前置研究的指引和多种历史选本的积累、①学友的助力,特别是中国科幻研究中心特聘专家三丰(本名张峰)和小伙伴们建立的“中文科幻数据库”网站与“久隆计划”的信息与资料支持,吴岩、萧建亨、董仁威、星河、杨枫、李广益、飞氘、任冬梅、宝树、彭柳蓉等各位师友的无私帮助,历时近两年,终近完成。
根据“中国儿童文学百年百篇”全系列的体例,全书以作者生年排列,独著作品每位作家仅选录一篇,使得丛书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百年作者群像。借“百年百篇”的选稿爬梳百年来的科幻作品时,笔者得以系统梳理中国科幻的发展源流,看到一代又一代的科幻作者在每个历史时期独特的土壤中,经历时代的风雨浇灌,结出了何种果实。近年来,已有较多研究和专著从诸多角度对中国科幻发展史进行了深度挖掘,如中国科普研究所的《百年中国科幻小说精品赏析(1—5册)》(2017年)、董仁威的《中国百年科幻史话》(2017年)、宋明炜的《中国科幻新浪潮:历史?·?诗学?·?文本》(2020年)、吴岩的《20世纪中国科幻小说史》(2022年)、贾立元的《“现代”与“未知”:晚清科幻小说研究》(2021年)、李广益关于《三体》和“后人类”主题的系列研究和詹玲的《当代中国科幻小说转型研究》(2022年)。笔者试参考各家之言,并结合本次选编工作所得,对中国科幻创作时期做出以下梳理。②以“中国儿童文学百年百篇”丛书?·?科幻卷选编作品的首次发表年限为基础,向前追溯,可将中国科幻小说发展分为六个时期:第一时期(1902—1911年),中国科幻的萌芽期;第二时期(1911—1949年),结合科幻主题、展望中国未来的民国科幻;第三时期(1949—1966年),“向科学进军”大背景下的科普型科幻;第四时期(1976—1990年),科幻文学的复苏、发展与“低潮期”;第五时期(1991—2010年),中国科幻再青春;第六时期(2010年至今),后《三体》时代的中国科幻。
一、第一时期(1902—1911年):中国科幻的萌芽期1917年新文化运动启动之时,中国科幻小说已经问世多年。有赖于叶永烈从1980年代开始的追溯,一代又一代中外学者的钻研,清末科幻小说以及它对中国当时文化的影响已经逐渐成为显学,国内学者如贾立元、李广益、任冬梅;日本学者武田雅哉;美国学者王德威、宋明炜都有重要研究问世。要注意的是,“将晚清作品界定为科幻,是立足于今天发展成熟的科幻文类,溯游而上,寻其渊源”①,晚清发表的这类作品,并未自称“科幻”,而往往以“科学小说”“哲理小说”等名目出现。鲁迅在《月界旅行·辨言》(1903年)中的名句“导中国人群以行进,必自科学小说始”②,一直被中国科幻研究者作为科幻小说曾经在中国历史中扮演重要角色的证明。
科幻小说对中国人来说是一种舶来品。因为“科幻小说是西方文明对工业革命和科学革命产生的变革力量所做出的反应”③。中国本土的科幻创作萌芽期受到了译介作品的直接影响。
1891年12月《万国公报》开始连载美国作家贝拉米(EdwardBellamy)④的作品《回头看纪略》(LookingBackward:2000—1887),用元小说式的梦中之梦的结构,讲述生活在1887年的美国青年韦斯特沉睡了100多年后在2000年的波士顿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个人人平等、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公有制社会里。现有研究认为,这是科幻题材进入中国的开始,小说中所蕴含的空想社会主义思想,对当时的知识阶层代表如康有为产生了很大影响,直接启发他创作了中国本土乌托邦代表作品之一—《大同书》。
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1920年)中称,早在万木草堂授课时期(1891—1895年),康有为就已开始创作《大同书》,但并未公开发表,仅私授陈千秋、梁启超等弟子。⑤据房德龄考证,此书受《回头看纪略》影响,兼糅《公羊》三世说、《礼记?·?礼运》大同说⑥的中国古代观念。康有为自称《大同书》是1894年所作,但其正式发表,则要等到民国时期了。
在《回头看纪略》之后,凡尔纳的小说开始被译入中国,从英文转译的《八十日环游记》(1900年),从日译本转译的《十五小豪杰》(1901年)、《海底旅行》(1902年)、《月界旅行》(1903年)等纷纷问世。而梁启超、鲁迅等文化先驱作为这些“科学小说”的翻译者,对于这种新门类在国内的传播起到了很大作用。据统计,晚清科幻总计约200种,其中译介100种,在不到100种的创作中,原创与翻译的界限比较模糊。对译文的删改、发挥大量存在;将译作改头换面直接作为创作出版亦有发生。⑦总体而言,晚清科幻仍处于模仿的萌芽阶段。
贾立元指出,虽然幻想传统在中国文学中古已有之,但科幻文学在中国的诞生,是“作为一种对全球现代化的回应”,与“列强对殖民地进行的残酷征服与掠夺,以及古老文明的亡国灭种危机直接相关”。科幻小说因其能够服务于“改造国民的人生观、世界观、宇宙观”,成为沉沦中的老大帝国的知识精英们的“复杂情绪和普遍期待”。①应当注意的是,晚清科幻“承继了中国古典幻想文学和文化的根脉”,小说中对未来科技的幻想往往结合了传统想象中的志怪元素。②这一时期的作者由于缺少完整的科学教育,小说中常有天马行空、无拘无束的想象。如荒江钓叟的《月球殖民地小说》(1904年)、吴趼人的《新石头记》(1908年)和许指严的《电世界》(1909年)等。但在科技奇观和外星殖民的幻想背后,体现了半殖民地时代的晚清中国人重振国家、追赶西方世界,甚至再次成为世界文明的引领者的期许。对社会现实的不满、对殖民压迫的愤懑、对国家未来的希望,也常被托言为政治幻想作品,如梁启超的《新中国未来记》(1902年)、蔡元培的《新年梦》(1904年)—这些描写中国如何在未来建构新体制、战胜侵略者的政治幻想主题,与科技奇观型幻想一样,都将被民国科幻继承发展。
二、第二时期(1911—1949年):结合科幻主题、展望中国未来的民国科幻民国时代的科幻作品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为晚清科幻小说的延续。这一时期的科幻大致有以下四类主题。
(一)社会制度想象:乌托邦与恶托邦与晚清科幻想象未来体制更迭会带来的巨大变化不同,民国时代的国人已推翻千年帝制,进入之前仅在小说中幻想过的“民主共和”的中国,然而新政体下军阀混战,百姓流离失所,民国仍是列强鱼肉的对象;晚清作者时常想象,共和体制下国家就会迅速强大,然而这类第一时期常见的政治幻想在第二时期破灭了。③康有为的《大同书》在民国时期正式出版,梁启超曾惊叹《大同书》思想之惊世骇俗,称之为“火山大喷火”④。
在《大同书》想象的未来世界中,社会经济运行颇有贝拉米小说的影子。但是,为了进一步颠覆传统观念、打破家族私有,康有为在书中提出“破家界”:男女平等、男女同服,从外观上尽量抹杀两性差别;且男女无婚约,仅签署一年期的同居合同,生子由政府集体抚养,孩子成年后参加公共服务,老来由政府照顾;无家族、国家之别,天下大同。此书虽得名于战国时的《礼记?·?礼运》大同篇,书中“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与共产主义亦有相似之处;不过,其语言与思想有浓厚的佛教思想印记,以“破界”而非流血革命作为建立大同世界的路径,也难免流于空泛。1913年刊登在《不忍》杂志上的《大同书》甲乙部尚未涉及“破家界”等惊世骇俗的内容,康有为去世后,全书于1935年才由其学生钱定安整理出版。彼时共产主义的思潮早已席卷中国大地,而日本又发动了残酷的侵略战争。这样一部本当出世时为“大地震”的奇书就在战火之中被湮没了,并未引起多少震荡。①与《大同书》相比,老舍的长篇科幻小说《猫城记》则有更明显的模仿手法,作者自述受威尔斯的《月亮上的第一个人》影响,同时亦有观念来自赫胥黎《美丽新世界》。②作品发表于老舍1932年旅英归来不久,面对国内混乱的政治生态,他将对时局的失望倾注在这部反乌托邦作品中。小说中火星上的猫人,当是作者眼中贪婪腐化、守旧怯懦的国人的象征,在被最残忍的“矮人们”侵入后,猫人们灭绝了。“我”唯一的两位猫人朋友“迷”和“小蝎”在面对民族无可拯救的命运时双双自杀。来自地球的“我”是猫人眼中的外国人,一定程度上更接近当时欧美人在国人眼中的形象,相比于猫人,“我”被描绘成更加文明的种群。这与老舍在创作时刚刚归国,面对中英社会各方面的巨大反差尚未适应,同时也还未形成对中国的透彻认识有关。
在他后来的著作如《四世同堂》里,对于中国民族性的正面认识显然就丰富多了。
晚清开始科幻创作的许指严在这一时期也创作了一些描写理想社会的未来小说,但想象的时间跨度不大,改革设计也比较温和,与其他一些延续晚清风格的乌托邦科幻一样,并未产生很大的社会影响。
(二)娱乐大众的小说:主打新技术下未来生活的新奇感任冬梅在研究中指出,如果晚清科幻曾有“某种启蒙和精英的色彩”,民国则出现了平民化的通俗科幻,“鸳鸯蝴蝶派”作家如包天笑创作的科幻就是主打娱乐消遣方向,这既是西式启蒙运动在现实中梦想幻灭所致,也是科幻文类发展之后,其自带的通俗小说方向被开发的结果。③《活动的家》(1922年)、《三十年后之西湖》(1923年)这类短篇科幻都是展现新技术下的新生活的,故事情节比较简单,重在近未来世界的美好生活场景描写,如多功能汽车“活动的家”,相当于现在的房车,但那时作者就给它设计了自动驾驶的功能。工程师和妻子坐着“活动的家”游览了30年后的杭州西湖,看到一个未来的便捷社会。小说里设计的种种如电报局、巨型剧场,今天早已成真。因为小说的主旨在于营造新奇感来愉悦读者,所以有别于当时的科普性科幻或第四时期的《小灵通漫游未来》。
(三)科普教育:以科学知识为核心自晚清以来,以推广科学知识、培养科学精神为主旨的科普型科幻在中国科幻的各个发展时期都从未缺席。“中国儿童文学百年百篇”丛书?·?科幻卷选入的第一篇小说《女博士》④堪为民国科普型科幻的代表,作者署名为朱敏娴女士,生卒年不详。故事讲的是浙江嘉兴南湖渔村一隐士王苏家的小姐宝珠,平日在外国人开的女书院读书,放假回家时给家人讲述学校里学到的新奇知识。她的婢女“痴丫头”听得最是入神,时不时做起实验来:听到小姐说的“硬水软水”之别,她就想踩着“硬水”去摘河里的荷花,差点溺水;听小姐说水可以分解成氢氧二气,她便在锅盖上开洞,套个布袋子收集氢气。如此种种,主母生怕她招惹出什么祸事来,便把痴丫头遣回了父母家。小说结尾,回家后的痴丫头依然求知若渴、实验不止,居然发明了一种新物质,其名为“钌”,“凡妇女经此原质照应,顷刻间肌理细腻,骨肉停匀,肤白如雪,血红如桃。
因此,环球各国的化学大家开会讨论,承认痴丫头为女博士云云“。①小说以一位喜欢”研究天地间一切物质的变化“的小姐开场,故事渐渐展开后,读者却意外发现,被卖到王家的”面目黛黑,身体肥胖“的”痴丫头“才是主角。其中描述她痴迷于科学的种种行状,读来既让人好笑,却也有一分可叹与可敬。作者通过宝珠之口将各种具体知识娓娓道来,又通过痴丫头的各种实践,为读者加深印象的这些知识,在今天是小学生的常识,但对于1917年的广大妇女,却是有待普及的科学新知。因此,这篇小说完全符合当时对”科学小说“要宣传科学知识的要求,而”科学传播与科学教育的体系化是民国时期科幻创作中出现强调科学性这一脉的重要诱因“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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