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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学刊 20 23年6月夏季刊

专

题

Focus一种科幻研究方法展望：从博物学到演化学

苏　湛

在文学作品中，科幻是一种相对年轻且小众的类型。相应地，科幻研究也是文学研究中起

步比较晚的一个分支方向。不过，得益于过去半个世纪的研究积累，尤其是对早期科幻史的梳

理，今天的科幻研究已发展到一个临界点上，有望迎来研究范式的重要转换。并且由于科幻文

学在写作题材上的特殊性，这种新范式可能会超越文学研究视域，为科学史、科学哲学研究提

供洞见。

一、科幻研究的“林耐时代”

迄今为止，科幻研究的主流样式一直是基于收集与辨认的。即，从浩如烟海的文学长河中

找出那些属于“科幻文学”—或者更确切地说，被认为包含“科幻元素”—的作品，再按

照文学研究的标准样式（断代的、分流派的、分题材的等类别）对这些作品以及它们的作家分

别展开集群研究。就连《亿万年的狂欢》《科幻之路》等最具经典性的科幻研究专著和史料文献

的书写与编成，也遵循着这一思路。

这一研究样式建立在一种对科幻史的辉格式①理解上，即把科幻史，尤其是科幻萌芽期的历

史，理解成若干前后相继的天才作家为了发明“科幻”这一新文学类型而不断尝试、创新，累

进性地创造出这一文类的过程。指出这一点并非要否定以布莱恩?·?奥尔迪斯（Brian Aldiss）和

詹姆斯?·?冈恩（James Gunn）为代表的众多研究者迄今为止所做的卓越工作。事实上，要理解

任何一项事物的历史，辉格史都是一种无法避免，甚至可以说必不可少的研究视角。对于早期

科幻研究而言，正是辉格史视角，才使对其研究对象的最初框定成为可能。

但辉格史视角也会导致观察者们忽视一些显而易见的历史事实—这正是赫伯特?·?巴特

菲尔德（Herbert Butterfield）呼吁人们警惕它的原因。对于科幻研究而言，这个经常被忽视

的事实就是，“科学幻想”（science fiction）是一个后追溯的概念。在1926年雨果?·?根斯巴克

（Hugo Gernsback）将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赫伯特?·?威尔斯（Herbert Wells）和埃德

加?·?艾伦?·?坡（Edgar Allan Poe）的各自一篇作品合编到一本杂志上，并将其命名为“科学幻

想”以前，这个概念并不存在；被根斯巴克命名为“科幻作家”的这些作者，在创作动机，以

及对自己作品的理解等方面，也显然各不相同（当然更与根斯巴克对他们的解读大相径庭）。事

实上，今天被普遍接受的“科幻”概念，只是通过根斯巴克及其后继者约翰?·?坎贝尔（John

Campbell）数十年的编辑实践，以及众多科幻作家在又一个数十年中，对他们开创的美学范式

的追随和扬弃（如新浪潮运动），才逐渐建立起来、凝聚为共识。用这样一个晚出的概念去理解

① 参见［英］ 赫伯特?·?巴特菲尔德：《历史的辉格解释》，张岳明、刘北成译，商务印书馆2012年版，第4—8页。23

一种科幻研究方法展望：从博物学到演化学

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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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cus那些19世纪的作品，自然难免造成语境的错置，进而导致对作者意图的过度解读或误读。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目前科幻研究所处的状态可以类比于卡尔?·?冯?·?林耐（Carl von

Linné）时代的博物学。经过半个多世纪的辛勤工作，科幻研究者们已经积累了大量“科幻文

学”的标本，尤其是那些最早期的、被追认为“科幻”的作品化石。人们甚至为这些标本建立

了分类系统—就像林耐所做的。但是对这些标本，包括其类型的研究，仍停留在对其表面特

征的描述与概括上，而这些特征形成的原因及其演化背景却很少被深究。这些特征或者被视为

自古就有且一成不变的（常常被追溯到希腊神话），或者被归功于某几位作家的天才创造，并被

描述为在他们手中被接力性地、连续地发展、丰富、完善起来的。就历史的结果而言，这一叙

事确实反映了一部分史实，却忽略了历史发展进程中，上述作家（包括那些特别古老的）及其

作品在写作语境上的巨大差异，尤其忽略了埋藏在作品文本中的作家本人对科学技术的理解和

思考的丰富多样性。

二、谱系与演化：科幻研究的新视角

欲克服这一局限，科幻研究需要引入新的视角和思路，将“科幻”本身视为一个流变的而

非固定的概念来理解，并重新梳理与科幻相关的各种模因（meme）①在不同时代、不同作品间

传播、演化的路径，以及其与社会环境之间的互动过程。也就是说，尝试理解模因与孕育它的

社会经济、文化、政治环境之间的关系，以及随着社会变迁以及被移植到新环境后模因发生适

应性演化的方式。由此，将勾勒出一幅更加丰富多彩的科幻文学演化的谱系图。正如生物学在

19世纪由博物学和朴素分类学发展为演化论，科幻研究也已经具备了从博物学推进到演化学的

条件。

发展演化视角的科幻研究，首先意味着识别科幻文学，尤其是早期“科幻”作品的传统与

谱系。所谓传统，包括作品的选题、创作动机、美学风格、写作样式等，尤其是对科幻文学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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