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赛博格（Cyborg），由控制论（Cybernetic）与有机体（organism）两个词构成，指向一种自然与人工的混合物、生命与非生命的有机系统（Gray，2000）。1985年，唐娜·哈拉维发表了里程碑式的“赛博格宣言”，认为作为控制有机体的赛博格是一种颠覆性的存在论隐喻，它跨越了既存的人类与动物、生物与机械等的界限，打破了心智/身体、文化/自然、男性/女性等传统二元对立模式（哈拉维，2016）。更为重要的，哈拉维关心的是女性主义政治运动的根基问题，她强调赛博格是后性别世界中的生物，作为人类新的本体，这一概念将推动性别边界的模糊及性别秩序的重建（李芳芳，2012）。

　　在赛博格概念被广为讨论的背景下，科幻电影凭借特效技术营造的视觉感官冲击以及非线性的叙事方式，成为大众认知赛博格形象的重要载体。早期的科幻电影如《银翼杀手》《X战警》等以男性为轴心塑造了诸多经典的男性赛博格形象，近年来以女性赛博格主角为核心的《机械姬》《阿丽塔：战斗天使》等电影也受到消费市场的欢迎。围绕赛博格角色在影视创作中性别差异、形象特质及其社会影响的讨论也日益增多。

　　以赛博格作为理论工具，既有研究侧重于在人机关系、数字化生存等视域内展开讨论，而常常忽略了其性别解放的维度。事实上，探究赛博格与女性主义研究的关联，分析二元逻辑在当代文化理解中的松动和解构，关注社会传播实践中的现象表征，是赛博格人类学和传播学范式创新的重要关切（田秋生、李庚，2021）。目前，在赛博格“大女主”电影兴起的背景下，有必要从性别对比视角检视其相对早期男性赛博格主角电影的差异与突破。同时，影像叙事通过角色、情节、镜头语言等多种方式来呈现，而既有研究多采用质性文本分析解读特定角色形象和局部故事线索（Henke，2017），计算方法则为量化分析影像画面与大规模对白文本提供了可能，通过挖掘潜在而微妙的性别呈现差异，可为社会性别研究提供启发。

　　本研究关注的核心问题在于：以赛博格隐喻中的性别权力关系为启发，科幻电影中的赛博格形象是否展现了颠覆性别二元的潜力？特别是，从性别呈现的角度分析，影视创作如何生产了关于性别话语的多维表征？基于计算传播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对比探究以男性、女性赛博格形象为主角的系列科幻电影中性别呈现的差异，分析其在多大程度上相异于传统的性别气质。

　　二、文献综述（一）文化表征理论与科幻电影研究文化表征理论（霍尔，2003）被广泛应用于文化研究、社会学、政治学、心理学等领域。表征是一种符号系统，可借助语言来生产意义（张玥，2019），强调文化符号如何被创造、传播和接受，以及这些符号如何塑造社会现实和身份认同。文化表征理论常常和精神分析研究结合，用于分析电影中的符号、象征和叙事。在此视角下，电影被视为一种文化产品和语言（赵斌，2018），用于呈现社会和文化的价值观念，塑造和影响观众的认知和行为。其中，“电影的能指”成为重点关注对象（舒也、李蕊，2015），故事情节、角色关系、人物外貌或行为均可以用成为待解码的符号，以揭示更深层次的电影主题和情感（Gonzálezetal。，2020）。

　　作为大众文化产品的典型，科幻电影通过生动的方式反映人类对未来的想象、对技术的喜好与价值判断（董思伽、王骏，2019），其多元表征及社会影响受到学术界的普遍关注。一方面，科幻电影常常采用非线性、跨时空的叙事方式，展现丰富的故事情节和多层次的主题意蕴。在大胆的异世界想象和跌宕的剧情发展中，科幻电影常常关涉科技反思、生态困境、人类自我认同等多主题叙事（李佩霖，2019），引发对人类生存状态和崭新社会构型的反思（潘汝，2020）。另一方面，不同于小说、漫画等媒介载体，科幻电影的影像形态为观众提供了更多元、更具有视听鲜活性的想象空间。在依托奇幻构想表达故事主旨的过程中，视觉媒介技术和视觉文化是科幻景观的基本保证（严锋等，2019）。例如，科幻创作中机器人的身体外形常常是重要的视觉符号，机器身体是人类审美化再现的标本，同时作为表征能指也经常隐喻着政治意义和性别话语（袁海燕，2018）。近年来在计算方法的驱动下，计算视觉技术、社会网络分析等新兴工具为影视作品的分析提供了新的探索空间（Kumaretal。，2022）。受此启发，本研究试图借助计算方法对科幻电影中性别呈现的多维表征展开分析。

　　（二）大众媒介中的性别呈现及其维度媒介与社会性别研究旨在以批判的视角检讨媒介所维护和再生产的种种社会性别不平等现象及其原因，并探索社会性别权力关系如何镶嵌在媒介机构、媒介产品以及受众接收讯息的物质和思想进程中（曹晋，2008）。针对媒介内容的分析是其中重要的研究领域，研究者们基于多种媒介载体展开了丰富的研究，并从性别角色气质、叙事母题、物质表征等多个维度讨论了性别差异的媒介呈现。

　　性别角色气质体现了性别的典型社会性特征。从职业角色出发，有研究者通过对我国电视广告的系统研究发现，最常见的广告模式是女性作为母亲或妻子成为服装首饰、美容产品等的主要消费者，而男性则多出现在机械电子科技广告中（刘伯红、卜卫，1997）。相比这种外在表现，对男女内在气质的呈现反映了社会潜在的性别刻板印象。在视频游戏中，尽管女性角色不断增多，但她们往往被设置为从属角色并被“性别化”，女性角色的性别化程度甚至与其战斗力正向相关（Lynchetal。，2016）。另外，在小说、电影等媒介中，性别研究的另一关切是围绕角色的叙事母题。针对大规模电影剧本和书籍的计算分析发现，“灰姑娘情结”叙事结构是文化产品中的典型现象，即女性始终依赖男性追求幸福、完满的人生（Xuetal。，2019）。对维基百科中好莱坞电影梗概的分析发现，女性与浪漫主题相关联，男性则与友谊、职业追求、犯罪/暴力等更多元的主题相连接（Kumaretal。，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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