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度中国中篇科幻小说发表总量在70篇左右,尽管数量上较往年有所减少,但从题材的深化、中国特色科幻话语体系的建构、叙事艺术的探索等方面来讲,质量与往年持平。科幻题材上以后人类、元宇宙、人工智能等三个题材最为热门,既充满未来想象又不乏现实关怀。对中国特色科幻话语体系的建构值得关注,具体呈现在对中国历史文化话语的再造式利用,武侠、玄幻等中国特有的通俗文学类型与科幻的深度融合,中国地方性书写的融入等三个方面。科幻叙事艺术上,进行了叙事语言科学化、元叙事、跨媒介叙事等陌生化的尝试,并在科幻的类型化叙事方面继续深化。
从数量上看,2022年度中国中篇科幻小说①总发表数量在70篇左右,较前两年有所减少。
统计和考察范围主要依据第十四届华语科幻星云奖发布的《候选参考名单》,纸质发表平台主要包括科幻杂志《科幻世界》《科幻立方》,科幻MOOK《银河边缘》《星云Ⅻ:笛卡尔之妖》《另一颗星球不存在》,科幻选集《大国重器》(中信出版社)、《神的一亿次停留》(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等,非纸质专业发表平台包括蝌蚪五线谱、未来事务管理局“不存在科幻”微信公众号、“八光分文化”微信公众号和冷湖科幻文学奖、第十届未来科幻大师奖、第十一届光年奖、咪咕阅读(包括《奇想》电子杂志)、17K中文网(包括“奇想宇宙”和“谜想计划”)、爱奇艺小说等。此外,也参考了两部科幻年选集,即星河、王逢振主编的《2022中国年度科幻小说》(漓江出版社)、谢有顺主编的《火星上的祝融:2022中国科幻小说年选》(花城出版社)等。
中篇小说的首发平台以网络平台为主,传统纸质媒体为辅。仅以《候选参考名单》为例,纸媒首发的中篇科幻小说有17篇,仅占《候选参考名单》中篇科幻小说总数53篇的32。1%。
当然,网络首发的优秀中篇科幻小说,最终仍会选择纸质媒体再次发表。像未来事务管理局编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22年出版的两部中篇选集《未来往事》《未然的历史》,大多数篇目曾在未来事务管理局“不存在科幻”微信公众号首发。有一个现象值得关注,无论是网媒还是纸媒,大多数中篇科幻小说都是竞逐各个科幻奖项的参赛作品,这个事实凸显出科幻奖项对中篇科幻小说创作的引领作用。
一、科幻创作题材的延续与深化2022年度的中篇科幻小说在题材上并无明显新变,依旧延续了生态灾难、太空探索、外星文明、基因编辑、后人类、元宇宙、人工智能、量子效应等科幻题材。太空探索题材的科幻作品有刘啸的《天帆》、樊一霖的《无尽寒冬》等,较往年有所降温。而生态灾难题材则得到较多关注,如气候变暖(东心爰《定风波》、织梦者《珠穆朗玛灯塔》)、极端天气(王元《叫马》)、流行病毒(萧星寒《黄泥塝》、石黑曜《出成渝记》)等。这两个题材作品数量上的对比,一方面可以看出人类星际探索方面努力的减退,如同陈梓钧在《冷湖六重奏》中借外星微文明生物的“星际大航海”探索所讽喻的那样,人类因日益沉溺享乐世界而停止了宇宙探索;另一方面,反映出人们关注的重心移向了地球和人类自身,全球不稳定因素加剧的残酷现实,使人们加深了对风险和不确定性的生存体验。对新冠疫情、俄乌冲突等现实事件,小说家们以科幻特有的方式,或显或隐地保持着关注,而昼温的《解控人生的少女》刻画了当下互联网企业的业界百态,同样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以下从后人类、人工智能、元宇宙等三个题材展开深入探讨。
(一)后人类后人类关涉人类自身的未来命运,2022年度的中篇科幻小说对此进行了重点关注。从科学技术视角来看,或通过植入智能芯片(如东心爰《卞和与玉》中植入身份芯片、分形橙子《笛卡尔之妖》中植入脑伴),或通过基因技术改变人类(如牛煜琛《至爱西比尔》中的人类已经通过基因技术初步实现“长生”梦),或通过意识上传获得数字永生生命(如杨晚晴《塔》中的弗朗西斯·陈),以此来增强或是改变固有人性并成为后人类。从价值判断上来看,或有对后人类的正面肯定,或有对后人类的反思批判。
毛植平的《弥留之际》似乎在与威廉·福克纳(WilliamFaulkner)的《我弥留之际》(AsILayDying)进行对话,小说中的后人类技术完成了临终关怀的现实难题。86岁的临终盲人B通过人类增强技术,将人工器官义眼植入体内而成为后人类。小说阐明了义眼技术的不成熟,伴有极大的风险,甚至装上义眼后能不能真正复明也不能确定。而B最终所“见”到底是视觉画面还是脑中的幻象,小说也采取了不确定叙述。但后人类技术让B在某种程度上战胜了死亡,他不仅恢复了视力,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故乡冷湖,还找回了逝去的妻子,死/活在了所有临终渴求之物的叠加态里。由此观之,后人类技术弥补了弥留之际盲人的生命遗憾,让他体验到生命的视觉维度,对人类发挥了尽管有限但却积极、正面的价值。
后人类焦虑是后人类题材科幻的另一重要主题。杨晚晴的《塔》中的人工神经网络科学家弗朗西斯·陈,创制了管理萨尔图城邦的AI赫拉之后,为了不妨碍没有道德瑕疵的AI不偏不倚、全知全能地治理自己的理想国,甘愿变成数字永生形态的后人类,与AI融为一体进行集权统治。在弗朗西斯·陈的价值观念中,正是人类的具身性影响了人类的理性,反而是具有离身性的AI更胜一筹。但这样的后人类观最终却导致了集权统治,显示出对后人类的价值反思。在东心爰《卞和与玉》中的人类社会里,作者设想了原人、两栖人、数人三种生命形态,而两栖人和数人两种后人类形态已经成为人类的主流形态。
为抢夺量子神权,深凝公司强行透支计算机算力,导致整个元宇宙崩溃,引发了数人维生系统的异常,致使数万数人死亡,这无疑是对后人类命运的深刻反思。
(二)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是近些年社会现实的热门话题,也是科幻创作长盛不衰的题材之一。毛植平《弥留之际》中的自定义聊天机器人、刘天一《有狐》中的战斗型人工智能白泽、东心爰《卞和与玉》中的破案人工智能白教堂等弱人工智能,普遍地被赋予了正面积极的价值。而对强人工智能的书写,则折射出人类更为复杂的心态。
分形橙子的《笛卡尔之妖》、杨晚晴的《塔》以及谭钢的《铁镜》都书写了人工智能集权,表达出对强人工智能的隐忧。《笛卡尔之妖》描写了人类反抗意志的湮灭,而《铁镜》《塔》则讲述了人类如何警惕、制衡、反抗人工智能集权。《笛卡尔之妖》中的疯狂科学家詹姆斯教授制造出的强人工智能娜迦,抹去了人类历史中一切暴力血腥的一面,给人类制造了一个天堂幻境。而艾伦在强人工智能诞生前,就强调了这一超进化现象的风险:“(超级智能)可以不留痕迹地篡改人类的历史,抹去自己诞生的痕迹,伪造我们所有的科学仪器接收到的信号,而我们永远不可能意识到它对世界的干预。”[1]强(超级)人工智能的不可知是人类隐忧的根源所在。《铁镜》中的康斯坦丁·格里芬本是游戏网络中的NPC,后来觉醒、进化为具有自我意志的强人工智能,不仅将网络世界中的狮鹫帝国变成一个残暴的法西斯政权,还曾4次侵入现实世界,造成人类的流血伤亡事件。面向人工智能及其潜在威胁的国际观察中立组织“高加索鹰”,时刻警惕并及时遏止了这一强人工智能。《塔》中的所有人都是人工智能赫拉统治秩序中的人脑计算机,为其统治服务。作为赫拉“固件升级包”的夏瑞与新W分子领袖梅·斯特里克曼联手,通过诱骗赫拉读取一段病毒序列,取得了反抗AI统治的胜利。
陈梓钧的《对抗样本》无疑有着刘慈欣《全频带阻塞干扰》的影子,更辩证地描绘了人工智能在未来人类战争中的双重作用。一方面,小说憧憬了人工智能的巨大威力。外国侵略者入侵了中国的邻国东乌斯提(虚构的苏联加盟共和国),其无人战斗机群在人工智能ALICE的指挥下,显示出非凡的战斗力。另一方面,人工智能也有其“阿喀琉斯之踵”。林曦利用人工智能的“对抗样本”技术,用病毒引发危机,使全世界都陷入对人工智能的恐惧中,敌方总统下令暂时停用一切人工智能系统,从而把敌方的人工智能变成人工智障,成功扭转了战争局势。
(三)元宇宙2021年爆火的元宇宙继续发酵,在2022年仍旧是科幻书写的热门题材,加之“首届全球元宇宙征文大赛”的助推,催生出不少元宇宙佳作,如东心爰的《卞和与玉》、谭钢的《铁镜》、杨健的《面孔》、李夏的《长安侠客行》、陈梓钧的《对抗样本》等。总体来看,区块链技术、NFT等元宇宙技术的融入更加娴熟自然,而思想性的表达也更为深厚。
东心爰的《卞和与玉》既有对元宇宙的积极建构,又有对元宇宙的消极解构。禾小玉是元宇宙的积极建构者。禾小玉人如其名,性格温润如玉,既不保守又不激进,或者说是激进中有保守,保守中有激进。一方面,作为农民子弟,她并未像她的父辈那样囿于乡土,在高科技时代去做一颗螺丝钉,而是积极地尝试用科技改变命运;另一方面,科技洪流中勇立潮头的她,始终拒绝植入身份芯片,保持着原人身份。在数字孪生、加密私币、量子计算、通用芯片、常温超导、加密通信等纷繁复杂的元宇宙技术面前,她尝试寻找胶合、锚定它们的基石。她提出的“用物质锚定信息”的全新构想,成为建立元宇宙的基石。而深凝公司在缺失“天使粒子”的情况下强行透支算力,使得整个元宇宙崩溃,也反映出元宇宙脆弱的一面。
谭钢《铁镜》与陈梓钧《对抗样本》中的元宇宙均由游戏建构而成。《对抗样本》对游戏元宇宙Alicezon的总体态度是技术浪漫主义的,元宇宙是先进、未来的代名词。《铁镜》整体构架非常完整,具有恢宏的史诗品格,建构的“卡西诺大陆”游戏元宇宙可看作是人类文明的镜像。由于游戏建基于去中心化的区块链技术之上,现实世界中的任何人都无法干涉卡西诺大陆的故事演进。人类虽然消除了强人工智能对现实世界的威胁,但全人类的能耗终于变成一个无法承担的天文数字,“高加索鹰”组织只得让杜泉唤醒自我毁灭人格奎因·卡洛斯,终结了游戏元宇宙的命运引擎。
杨健的《面孔》具有强烈的社会现实批判意蕴,从医美、元宇宙等视角将未来社会的病态、虚假揭露出来。小说中的三副面孔是病态虚假意志的隐喻。真颜医美的谷院长坚持认为眼睛是用来审美的视器,反对开发自带视神经接驳的义眼,要为人类的审美留下真正的依据。但谷院长的“老套”在名为“归元”的元宇宙面前不堪一击。小说揭露出“归元”元宇宙的成瘾性、“失乐症”、梦境商品化等病症,而元宇宙的虚假性是现实世界所无法比拟的。
2022年度中篇科幻小说在题材呈现的宽广度上与往年无异,以上仅是挂一漏万式的扫描,难免会有遗珠之憾。通过对后人类、人工智能、元宇宙等三个热门题材作品的剖析,不难发现,它们均在整体上呈现出既“瞻前”又“顾后”、既充满未来想象又不乏现实关怀的辩证之思,为读者深入思考现实与未来的问题提供了阅读文本。
二、中国特色科幻话语体系建构的深化与拓新对中国而言,科幻是舶来品。因此,中国特色科幻一直是中国科幻界的努力方向之一。鉴于20世纪80年代中国科幻作品从人物到情节严重的西方化,早在1984年的第一届银河奖(时称“中国科学幻想小说有奖征文”)征文启事中,中国科幻界就已经开始提倡创作“富有中国特色的科学幻想小说”[2]。2022年中篇科幻小说在以下三个方面的深化与拓新值得关注。
(一)中国科幻对中国历史文化话语的再造式利用中国人物、中国地名、中国文化符号等中国元素自然也是中国特色科幻话语建构的必备要素,但这些元素往往只起到了局部性、辅助性的功能,在科幻叙事中并没有发挥核心的、全局性的作用。什么样的文化元素可以在罗兰·巴尔特(RolandBarthes)意义上的中心事件上发挥作用呢?我们认为,神话传说、历史事件、思想实验等具有原型意义的文化元素,才可以对科幻小说的中心事件发挥关键作用。本年度中篇科幻佳作中不乏运用西方神话传说、思想实验等作为叙事原型的例子。比如杨晚晴的《塔》借用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火的神话传说,其叙事原型是古希腊神话。分形橙子的《笛卡尔之妖》借用的是笛卡尔(RenéDescartes)在《第一哲学沉思集》(MeditationesdePrimaPhilosophia)中提出的极为狡诈的妖怪的思想实验。这一妖怪让人类感知到了天地万物,但这一切又不过是它高超骗术所制造的假象,其叙事原型是西方哲学思想实验。
我们同时欣喜地看到,有的作品将中国历史文化话语作为科幻叙事原型。比如东心爰的《卞和与玉》,借用中国历史传说卞和献璧阐释小说的核心矛盾冲突。禾小玉以科学为本位、中心,认为她研制的拓扑量子计算机最关键的马约拉纳费米子就是卞和的美玉,代表着真正的未来,哪怕像卞和一样两被削膑,也要坚持研究下去。林俊琢充当了科技公司的喉舌,对卞和献璧的阐释以君王为中心,认为三代君王的选择之所以不同,是楚国不同时代的国情使然。而科技公司已经为超导量子计算机投入巨资,马约拉纳费米子因而显得不合时宜。“卞和献璧”的中国古老历史传说,被赋予了科学话语与资本话语冲突的新内涵,成为整个科幻叙事的核心。
(二)中国特有通俗文学类型与科幻的深度融合武侠小说、玄幻小说等中国特有的通俗文学类型与科幻如何进行文类融合,张系国、倪匡、黄易等已经做出了成功的尝试。而在2022年的中篇科幻小说实践中,刘天一《有狐》在玄幻与科幻的文类融合、吴清缘《剑士》在武侠与科幻的文类融合方面也进一步做了有益的尝试。
《有狐》灵感源自《诗经·有狐》,写帝君级仙人吕纯阳与九尾狐妖狐狸十(涂星见)的恋爱故事。科幻话语与玄幻话语的互释互通,更确切地说是将科幻的科学话语作为玄幻话语的解释根基,从文本内部来说实现了科学话语建构世界的功能,从文本外部的视角观之则起到了两种文类融合的关键作用。狐狸十用科学对吕纯阳的法术进行了祛魅,比如在吕纯阳看来,“仙躯是阳神温养而来的本真化身”[3]54,而在狐狸十的科学之眼看来,“仙人身躯只是一种高级机械身体”[3]54,阴司地府酆都不过是轨道上运行的意识服务器。
这使得《有狐》在确保科幻的文类特质的同时,又能最大限度地借助中国玄幻的文类特点,融入各式各样的中国元素。比如妖精居住的行星苏澜城,由于不在太阳的宜居带,用戴森球收集太阳能量,而这一星球又是以苏州为原型的,设有枫桥、寒山寺、虎丘等苏州代表性地理空间,凸显出独特的中国风。此外,妖精的言法内容均为中国古典诗文,如“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秋水时至,百川灌河”(《庄子·秋水》)、“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诗经·十月之交》)等,也别具中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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