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时的在场:《宇宙探索编辑部》与科幻电影中的独特时间性

分类  : 中文
作者  : 谈琰
来源  : 电影评介
卷   : 
发表时间: 2023.08.15.
发布人 : SFT

摘要: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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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TICISM ON FILMS电

影

评

论

2020年,伴随《流浪地球》(郭帆,2019)在国内

引起一场“科幻潮”,国家电影局、中国科协发布《关

于促进科幻电影发展的若干意见》(又称为“科幻十

条”),提出“植根当代中国创新创造,把握科技前沿、

传播科学思想、弘扬科学家精神,推动科学精神和人

文精神融合,努力打造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

的中国科幻电影”[

1]

。“科幻十条”鼓励扶持原创科幻

电影,激发了许多新人导演对科幻电影的创作热情,

其中对科幻电影发行放映、特效技术等环节的扶持与

强调也保证了一批新科幻片的落地,全面丰富了科幻

电影内容的创新源头。随着“科幻十条”的落地实施、

人工智能与数字信息技术的疾速发展,中国电影银幕

中出现了多种类型、从现实出发对地外文明进行想象。

其中,青年导演孔大山执导的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

(孔大山,2023)就以一个普通人寻找地外文明的故

事展现出中国科幻电影对科技发展、人类文明、生存

意义等重要命题的思考。本文将从在场等时间概念出

发,审视这部影片中蕴含的独特人文内涵。

一、地外文明问题的悬置与“外星人”的

建构

《宇宙探索编辑部》由郭帆监制,讲述科幻杂志主

编唐志军多年来始终相信地外文明的存在,在穷困潦

倒中一边和现实对抗,一边坚持30年对世界保持幻

想,不放过任何可能与地外文明接触的机会,终于在

西南偏远农村中见证一场外星力量带走人类的“神

迹”,并与自身和解的故事。在影片开头的段落中,郭

帆与搭档龚格尔友情出演,作为“《流浪的球》剧组

成员”友情客串。这些事实似乎表明;《宇宙探索编辑

部》作为一部“正统科幻片”的合法性;然而,《宇宙

探索编辑部》却将观众最关注的“外星人是否存在”

的问题悬置,到片尾也仍然没有完全解决。影片中的男

主人公唐志军孤独、偏执、贫穷,喜欢自言自语,对外

星人的存在却坚信不疑,并为此东奔西走;但在他见

证外星力量的“神迹”之前,他在山中因误食毒蘑菇出

现中毒症状,因此影片高潮处麻雀卷走孙一通的神奇

景象是否真实发生,外星人或地外力量是否存在,影

片也并未给出定论。尽管囿于商业院线的要求增添了

观众喜闻乐见的喜剧元素,但与“外星人”有关的部分

仍然是这科幻影片区别于一般喜剧片的重要之处。例

如《疯狂的外星人》(宁浩,2019)中杜撰的外星人吃

火锅、用外星人泡酒、把生意做到全宇宙等荒诞内容,

通过科幻和文化差异做文章,反思资本主义文化与制

度压制人性的环境,蕴含着对社会已有道德哲学进行

的反思。

“外星人”的存在意义不仅在于以科幻要素增添科

幻电影的类型成分,更在于它是超越一般理解范畴的

“边缘人”与“物自体”,一种处于象征秩序边缘、不

可被认知的“卑贱物”。因此,《宇宙探索编辑部》对

地外文明问题的悬置与“外星人”的建构不仅属于故事

内容,更关乎影片的主题表达。在精神分析学对前象

征存在的论述中,前象征是人的主体性意识与对“卑

贱物”之认知相互联系而未能彻底分离的临界点,是

幼儿的潜意识中被压抑的欲望与意识中的理性象征共

存的特殊时期;一旦分离初始,“卑贱”便产生了,人类

早期的原初自恋中的“卑贱”便来自此。人们所有对最

美或最不美的形象认知都建立在卑贱之上,所以卑贱

【作者简介】【作者简介】 谈 琰,女,江苏南京人,埃及亚历山大大学文学院博士生,主要从事阿拉伯区域国别学研究。

谈 琰

延时的在场:《宇宙探索编辑部》

与科幻电影中的独特时间性

DOI:10.16583/j.cnki.52-1014/j.2023.15.01467

2023

第15期

是自恋的关键前提,是自恋的阴暗面,这一点也就决定

了卑鄙自身的两面性,或者说决定了卑贱本身就蕴含

着颠覆和变革的驱动力——在象征秩序中(也就是父

系文明中),卑贱被结构/定义为与现有道德、政治系

统的消极意义密切相关。[

2]

换言之,即使是“软科幻”

影片,其中的“外星人”也是一种超越主体与客体、在

既有道德系统和法制系统之外的评判。而在《宇宙探

索编辑部》中,“外星人”与对地外文明的好奇仍是将

主人公与其他人区分开、将主人公理想化的一面与落

魄、庸常的一面加以区别的重要标志。

在《宇宙探索编辑部》中,导演和编剧提出“外星人

是否存在”的问题之后彻底将回答悬置,只是展示唐

志军、《宇宙探索编辑部》的编辑与热心读者们远赴

西南山区寻找蛛丝马迹的过程;并反复渲染唐志军追

寻地外文明的执着。作为一个潦倒得连取暖费都凑不

齐却仍坚持不肯卖出宇航服的科幻迷,唐志军对于

探索地外文明的热忱不仅仅是好奇心那么简单,它是

一种很深沉的对于未知和意义的追寻——尽管他付

出一切的追寻与实在落拓的景况相比总是多一份堂

吉诃德的意味。与编辑部中另一位更加注重现实生

活的秦彩蓉相比,唐志军本身就是生活在地球人中的

“外星人”;他看似不循常理的行动中充满上下求索

的信念感,他经历女儿离世之后对女儿的怀念,以及

在那些喃喃自语、絮絮叨叨中透出来的智慧,都让他

显示出超脱一般评判标准的非凡感与超人感。法国

导演侯麦曾在论及电影与文学时表示,电影展现的不

是行动的意义,而是行动的可见性。真正的电影在戏

剧性的冲突外具有文学的内核,“他创造的并不是角

色间的戏剧性事件,而是意蕴繁复的寓言和清澈的形

象之间的戏剧性事件”[

3]

。《宇宙探索编辑部》通过

将“地外文明是否存在”这一关键性问题加以悬置,

转而呈现出一个地球上的“外星人”上下求索、孜孜不

倦的过程。这一过程中既有唐志军个人作为“清澈的

形象”的理想与温柔,可以通过飘落在山野和溶洞里

的诗歌感受;又能看到人类在外星问题这一“意蕴繁

复的寓言”之前的超越性:编辑部众人因为理想主义

而热忱,因为无法融入而疏离,因为苦苦追寻不得而

痛苦,但又永远走在这条路上——因为除此之外无路

可走。

二、日常世界表象下解答的延迟

《宇宙探索编辑部》中“外星人”般的主人公形象

设置,让人想到理查德·林克莱特拍摄的《少年时代》

(2014)、《爱在黎明破晓前》(1995)、《爱在日落黄昏

时》(2004)等影片。“他在影片中让一个显然自以为

是、过度兴奋的角色(这很难说是一个能轻松认识到

根本问题的人物)用机关枪式的独白表达‘巴赞主义’

观点,由此他就颠覆了这类陈词滥调……摄影机让我

们能接触到日常世界中的表象和独特时刻的时间性,

这些独特时刻丰富多彩的程度,使其能够模拟并嘲弄

着个人追求迫使我们采用的那种癫狂速度。”[

4]

唐志军

身上种种非同寻常的特质与现实情景紧密相连。为了

让现实呈现出恒定的、不容更改的时间性,导演甚至

不惜全程以手持摄影机拍摄,并在叙事上取消事件的

戏剧性。

与环环相扣、节奏紧凑的《疯狂的外星人》《独行月

球》乃至《流浪地球》相比,《宇宙探索编辑部》中的

时间性都是独特的。影片前三分之一都在讲述唐志军

在北京的破编辑部里的潦倒生活,后半部分集中在一

行人在西南农村里靠一些道听途说的“超常事件”寻

找地外文明线索的经历上。影片节奏十分缓慢,事件

之间的关联性也并不强,经常出现与主题“无关”的突

发事件。例如唐志军的外甥准备结婚,上门来他家要

礼钱;以及秦彩蓉在山村中被野狗咬伤,一群人带她

去打疫苗等;即使是与主题紧密关联、对科学理解的

讲解,也会被日常世界的“日常性”与“现实性”这一

力量所打断:在去往西南的路上,跻身车厢交界处的

唐志军手捧一盒红烧牛肉面对镜头讲解科学的重要性

时,先是被推着小推车路过叫卖的乘务员打断,后来火

车进入隧道,隆隆的铁轨声淹没了唐志军的声音;在

某天收看电视时,唐志军的老式天线电视机忽然失去

信号,他要求朋友那日苏帮他去NASA官网上看一眼是

否有突发事件——在他的判断里,引起这一异常现象

的原因,很有可能是两个星系忽然交汇,外星文明来

到地球并发来了强烈的信号;那日苏的回答却不置可

否,既没有肯定唐志军的猜想,也没有引起众人的进一

步行动,这一事件仿佛只是单纯地在发生后被记录了

下来。值得注意的是,“电视机”这一寻常物品被双重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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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

地从其语境中挪出:首先,影片对唐志军的生活环境进

行了细致的刻画,他居住与工作的地方都是在20世纪

90年代北京的旧楼里,墙上白漆斑驳、挂着世界地图,

家里客厅与厨房之间还有流行一时的木框漆面窗户,

这些“过时”的物件与老式的天线显像管电视一样,

从当初被用来建构的(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的怀旧

时刻)语境中挪出;同时,能够捕捉“外星信号”的天

线电视也是一个来自他处的侵入,它将想象的自由和

当下的提示带入视野。

导演意识到这些日常中的旧物与其携带的“过去的

可能”对当下造成的“震惊”[

5]

。《宇宙探索编辑部》中

的旧物不仅表明唐志军穷困潦倒、没有余力装修或换

房的生活境况,也暗示老唐生活方式的“不合时宜”:

只有在与社会发展格格不入的孤独与落后下,老唐内

心深处的痛苦才能毫无保留地体现,它标示出在场者

的缺席(更加符合当下生活方式的设备)与缺席者的

在场(女儿死亡、妻子离去遗留的痛苦)。在萨特受到

胡塞尔的超验现象学对超现实主义的论述中,他把感

知描述为人们对世界上一个物体的感官观察,把想象

描述为人们对这种物体的心理表象:“我们永远无法

感知一个思想,也不能思考一种感知。它们是截然不

同的现象。总之,感知的对象不断地溢出意识(即外在

性);而图像性(或想象性)的对象,除了人意识中的观

念别无所是——它是由这种意识定义的——一个人永

远无法从一个图像中了解到他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6]

换言之,“在场”与“不在场”的基本范畴基本相等,

对感知而言,任何缺席或在场者都不具备特权关系,

它遭受着所有想象的“本质性贫困”。于是,一种超越

日常的视角就可以被引入到这一时间“失效”的空间

中。对于唐志军而言,在日常生活里以意外方式失去女

儿与他人尊重的痛苦根本无法言说,找寻不到人类存

在的意义的痛苦更是缺乏倾听者;这两者又叠加起来

构成他最深的孤独与悲伤。老唐执着地追求探索地外

文明,更多出于一种把现实中困扰人类的问题放到另

一种条件下加以考量的生存方式,他在想象中面对严

峻的现实问题并寻求现实问题的答案。在老旧的公寓

中,他只能执着地将斑驳的雪花点辨认为“宇宙的余

晖”,在更广的尺度下确认自身存在与存在价值。

三、暧昧的现实与延宕的时间性

《宇宙探索编辑部》的影像书写可以归为科幻想象,

同时也提供了一种超越现实生活、从全然刨除功利融

入的角度看待人类存在本身的“超现实视角”。在将

诸多判断再三延迟后,《宇宙探索编辑部》最终以一

个“模棱两可”的事件作为电影的高潮:在苦苦寻觅

良久之后,孙一通和唐志军在洞穴中就人类生存的意

义、外星生命探索地球的目的等终极问题进行了诸多

讨论,但此时的唐志军由于误食毒蘑菇处于神志不清

的状态,这段对话是否曾确切地发生过显得十分可

疑;片尾的情形更是如此:在缺乏第三人见证的情况

下,无数鸟雀从山洞中飞向吟诵诗歌的孙一通,将他

包裹成一个球体,然后带着他飞向洞外。此处的画面

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海报与其说是科幻电影中外星人最终降临的景象,不如说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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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接近魔幻现实主义影片中短暂的超现实段落:孙

艺通消失在山东洞口,只剩平时扣在头上的铝锅稳稳

放在脚下,让人想到《不止不休》(王晶,2023)中钢笔

如电视中同杨利伟太空中的笔一样“同步”地漂浮,以

及《三峡好人》(贾樟柯,2006)中地面上的建筑拔地

而起飞向太空、天空中神秘的飞碟掠过等场景。别有

意味的是,这些镜头描绘的更多是现实而非幻想,摄

影机以超现实的形式再现现实。在法国电影理论家安

德烈·巴赞对影像本体论的论述中,现实世界中的任

何事件都不具有事先完全确定的含义(现实的内在暧

昧性);电影的“本体论”使命在于尽可能尊重上述基

本特征,从而复现现实,电影应当产生出同样“暧昧

性”的再现形式。①《宇宙探索编辑部》通过唐志军这

一堂吉诃德式的谵妄人物,将日常生活的表象与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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