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历史与人性——析刘慈欣的《镜子》

分类  : 中文
作者  : 徐彦利
来源  : 北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卷   : 2017年第6期
发表时间: 2017.11.10.
发布人 : SFT
 

摘要:

《镜子》将现实的反腐侦探题材与高端时空物理幻想紧密结合起来,使极端的现实与极端的虚幻形成一种完美的共存与互证关系,不仅表现出高超的科幻创意,也表达了对当下社会问题的关切,为科幻小说的现实化方向提供了一条思路。小说透过简单的情节描述,将触角深入到对历史与人性的深层探索,再现了历史与人性的混沌,表达出重述历史的欲望。在人物形象塑造方面,个性鲜明,多元厚重,透视出难以尽述的复杂人格。小说表达了对技术的崇拜,折射出某种历史决定论倾向,阅读中易产生某种悖论感。


正文:

混沌的历史与人性——析刘慈欣的《镜子》

徐彦利

  一、引言

  《镜子》是一篇与现实生活紧密结合的科幻小说,3万多字的文本显示出差异极大的两种风格倾向:非常现实与接地气的情节和人物,高屋建瓴又虚幻莫测的背景和视角。二者如天与地两个平行面一样永远无法相交,但作者却试图以某种思维作为通天的绳索,将二者紧紧联系在一起。从实际效果来看,这种尝试基本获得了成功,读者不会产生从阅读中游离而出的荒诞感,而是深深体会到令人讶异的自然与深刻的批判力度,真正感受到“好看的科幻小说应该是把最空灵最疯狂的想象写得像新闻报道一般真实”[1]。如同卡夫卡《变形记》中格利高尔变成甲虫的荒诞情节和对人类生存状态的拷问,同样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

  如果你是一个地道的科幻迷,请阅读《镜子》,因为可以看到最奇妙、最充满激情的想象;如果你是一个心怀天下,欲透彻了解当今社会的读者,请阅读《镜子》,因为可以看到最细微的真实与最忧心忡忡的感叹。《镜子》的奇妙在于它能使不同阅读目的的读者得到同样的满足,而不会由此产生任何违和感。

  公安局在侦破一起杀人案件,犯罪嫌疑人宋诚被关进了监狱,因为一个舞男死在他的车上,并在死之前拨打了报警电话,声称宋诚要杀他。案子似乎没有任何悬疑,但奇怪的是总有一个人给公安局打电话,告诉他们自己知道案件的内幕及公安局的一切部署,说得分毫不差,仿佛此人在冥冥中可以窥视一切,这让局长陈继锋感到不解又害怕。窃听、内奸之类全无可能,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是怎么知道各种部署的?打电话的目的何在?

  气象模拟中心的工程师白冰来探视犯罪嫌疑人宋诚,告诉宋诚自己就是那个打电话的人,知道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并详细地向宋诚讲述了案件的经过,以及宋诚被陷害的来龙去脉。有些情况只有宋诚一个人知道,有的情况宋诚也毫不知情。通过白冰的叙述,案件的真相被还原出来:宋诚负责调查一起非法审批国有土地案,调查过程中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首长”竟是最大的贪污腐败分子,宋诚的铁面无私按律办事惹恼了首长,他指使人栽赃陷害了宋诚,使其百口莫辩,作为犯罪嫌疑人而被捕,但事实上舞男的死是一起刻意为之的自杀事件。

  白冰向宋诚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可以洞悉一切,原来他有一台超弦计算机,是从气象模拟中心带出来的。这台计算机能够在原子级别上模拟整个宇宙,在多次模拟中恰好模拟出了我们所在的宇宙,可以通过模型看到世间的任何事件,历史和现实的所有细节全部呈现在计算机中。白冰便是通过计算机看到了宋诚事件的真相。他本想通过对宋诚案件的了解敲诈一笔钱,于是打电话给公安局长陈继锋等人,没想到却由此被怀疑并招致对他的抓捕。白冰索性故意引公安局长、首长出面,向他们表达了自己的初衷,解释了计算机强大的功能,并亲自演示了创世游戏。陈继锋因为被白冰窥破了违法乱纪的事情而绝望自杀,首长也写下自首材料,嘱咐宋诚无论如何要毁掉镜像,删除备份并杀掉白冰,因为镜像的存在对于人类来说不啻于一场灭顶之灾。随后首长开枪自杀。

  宋诚将白冰和超弦计算机的事报告给了上级,中央领导决定接白冰进京。此时,白冰已完成了镜像的未来递归运算,镜像已能模拟出遥远的未来,白冰可以通过镜像看到三万五千年后,那时已没有了人类社会,人类文明彻底消亡了。白冰为此销毁了镜像,但销毁之前他知道以后会有一个叫尼尔·克里斯托夫的人再次创造出镜像模拟软件。五个月后,普林斯顿大学宇宙学实验中心的克里斯托夫博士用创世模拟软件再次模拟出人类存在的宇宙,镜像再度生成。

  一、终极现实与终极虚幻的结合

  传统科幻小说的题材往往与现实有着较大距离,这一点可以通过科幻小说的发展与现状得到确认。20世纪三位伟大的科幻小说家阿瑟·克拉克、阿西莫夫、海因莱因,三人的代表作《2001:太空探险》《基地三部曲》《星船伞兵》给读者脑海中植入了月球、土星、太空、心理史学、银河帝国、地球舰队,外星虫族,星际大战等宏大场景。这些新奇而遥远的事物固然异常奇丽,宏阔壮观,但也让我们感觉到与现实的天壤之距。伟大的作家将目光指向了亿万光年之遥的太空,纵横捭阖,跨越千年,在使我们脑洞大开的同时,也有意无意地回避了我们身边那些庸常的现实。以至于评论家这样评说科幻文学:“对很多人而言,科幻小说的一个突出偏好就在于呈现未来。”[2]某家的下水道堵了,孩子跨区上学的困难,关节炎引起的疼痛等,这类情节与科幻题材又有什么关系呢?科幻的目光似乎应投射于宇宙,而非地面上庸常的生活。

  然而《镜子》却反其道而行,将身边的现实———侦探与反腐,官场的污浊,政界的黑暗,人性的丑陋等,这些与科幻风马牛不相及的情节融入深邃窈远的科幻想象之中。由此,我们能够从中看到主流文学面对现实的忧虑与焦灼,看到报告文学式的细节分析与真实再现,看到批判现实主义的沉思与呐喊,看到新闻报道式的犀利揭秘。反腐与科幻,实难关联的两者,在《镜子》中达成一种共存与互证的关系。这不仅需要关注现实的勇气和耐心,还需要叙事的技巧与糅合的能力,否则会显得异常生硬,遍布斧凿痕迹。实在是一件颇为不易的事。但刘慈欣做到了,而且做得流畅自如,自然无痕。

  透过《镜子》《地火》《乡村教师》等观照现实的科幻作品,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的科幻小说是可以并已经具备反映现实、作用于现实的能力。其实很多国外的科幻小说或影视作品也是与现实有着密切关联的,如日本的《哥斯拉》系列科幻影片。[3]尽管刘慈欣本人明确表示,“透视现实和剖析人性不是科幻小说的任务,更不是它的优势,科幻小说的目标与上帝一样:创造各种各样的新世界。”[4]但事实上,《镜子》对现实的观照和反映已达到了较高水平,成为中国科幻文坛闯出的一匹黑马。小说既表现出一个科幻作家不拘一格、天马行空的超强想象力,又展现出其对现实最热切的关注。它一改普通科幻小说疏离现实的惯常做法,体现出一种顽强的干预现实的精神,对当下严峻的社会问题进行了潜入式揭示与哲学层面的思考。

  小说中反映腐败的广度令人唏嘘。刚正不阿的宋诚因发现了首长的腐败行径而被陷害入狱,如果不是白冰的参与,宋诚一定会成为牺牲品。公安局长陈继锋贪污受贿,执法者成为贪赃枉法者,法律赋予他保护人民的权力和职责变成了钱权交易的资本和从黑恶势力处换得利益的砝码。其上级领导同样也是腐败分子,他唯腐败领导之命是从,设计陷害宋诚,成为腐败分子豢养的爪牙。省纪委书记吕文明同样忘记神圣的职责,变成了贪官的帮凶,以阿谀奉承为能事,像泥鳅一样钻营在官场的泥淖中。副处级岗位招聘博士的流于形式,检察院和反贪局对案件的区别对待,新闻媒体对贪污分子缺乏了解反而大肆吹捧,记者职业道德的丧失,关系网、人情网、腐败网对社会的深层渗透,等等,腐败现象对整个社会的侵蚀,无不显示出现实主义细致的观察和批判力度。

  我们不由想到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莫言,他除了那些文体实验性和语言实验性极强的小说外,还写了关注农民的《天堂蒜薹之歌》。小说完全取材于生活中发生的真实事件,写了数千农民响应县政府号召大量种植蒜薹,结果却完全滞销,农民自发包围县政府事件。作者用了35天创作出这部长篇,显示了一个作家的良知与关注现实的真诚,为此甚至遭到了黑恶势力的威胁。

  我们并不要求科幻小说全都写成《天堂蒜薹之歌》一样的作品,但是如果科幻小说在展现非同一般的科幻想象的同时,又具有《天堂蒜薹之歌》般反映现实的深刻力度,那便意味着科幻作品的意义被大大放大。在这个层面上,《镜子》是成功的,它似乎给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思路:科幻文学的创作,未必一定要脱离地球,不沾地气,将视线远远投向辽阔无垠的宇宙,它同样可以立足现实世界,从现实生活中挖掘素材。它可以与任何题材相结合,将科幻的思维渗透到对现实细腻入微的描绘中。只要叙事得当,情节真实,科幻小说所暴露现实的深度与广度绝不亚于主流文学。如果我们承认科幻文学及科幻影视作品同样属于艺术范畴,那么,车尔尼雪夫斯基提出的“艺术源于生活”的科学论断,就同样适用于科幻文学和科幻影视作品。所以,科幻文学原本就不该脱离现实,就该观照和反映现实。其实,所谓的那些看似距现实比较遥远的科幻文学,其科幻想象无一不是立足于人类生活的现实的。存在没有现实依托的想象吗?“科幻小说就其最初动力而言,依赖于一些可能与现实经验严重脱节的创意。”[5]这样的论述注意到了“严重脱节”,言外之意还是与现实相关。既然离不开现实,为什么就不能在保证有“创意”的前提下更近些?在这个意义上,《镜子》是一种积极尝试。或许刘慈欣的认识发生了改变———“透视现实和剖析人性不是科幻小说的任务”,但是,文学怎么能不关注现实?《镜子》的创作似乎证明,科幻小说的未来有着无限的可能,但绝不仅仅为了达到简单的科普目的,或是展现新异的科幻创意,满足于某种标新立异的阅读效果。在反映现实的深度与广度上,科幻作品完全能够达到主流文学的水平。笔者更赞同这样的观点:“优秀的科幻小说并不需要在现实中行得通,但它却使现实变得更加清晰。”[6]科幻文学从来不是为了刻意与现实拉开距离而存在的。

  二、混沌的历史

  一流的作家从来不满足于仅用情节取悦读者,否则就是个写手。作家需将思考注入文本,使情节这一媒介负载起思想的重量,没有思想的小说很快便会被人淡忘。因此,无论小说拥有多么起伏跌宕的情节,都应加入深刻的思想与厚重的文化。《镜子》表达出了对历史的沉思,显示了科幻文学在重述历史方面所能够达到的高度,并尝试了与主流文学的接轨。它让世人明白,除却外星人、穿越时空、超级病毒、古生物复活、世界末日这些题材外,对于“历史”,科幻作品同样可以进行深刻思考与锐利剖析。“镜子”并非现实生活中的镜子,而是一枚可以照出历史真相的科技之镜、反思之镜。

  历史是什么?“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等等。这些关于历史的论述似乎都存在某种合理性。20世纪90年代兴起了“新历史主义”文学思潮,以苏童、余华、格非等作家为代表,将传统的历史叙述转换为另一种形式。他们认为公众接受的所谓正史并非是对史实的客观记载,而只是某种权威性话语的体现,“新历史主义”小说中,更加强调个体的感知与体验,以野史、稗史、民间史取代正史、官史,忽略并有意消解那些宏大叙事,显示了重构历史的主张。

  《镜子》同样表现了对正史的颠覆,并以科幻艺术手段传递出作家的历史观。当白冰为首长、吕文明、陈继锋等演示超弦计算机的强大搜索功能时,白冰对正史的不屑反映的是作者对正史的怀疑。特洛伊城从未存在过,更没有传说中动人心魄的特洛伊战争和特洛伊木马;马可波罗从未到过中国,与传说中那个跨越万水千山,历尽千难万险来到中国的伟大的文化交流者形象相反,他在沙漠中五次偷别人的水,三次偷别人的饼。他害怕艰险的路途,只在西亚转了几年,然后把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讲给了一位作家,那位作家写出了伟大的游记《马可波罗游记》,马可波罗也因此摇身一变成为尽人皆知的旅行家和中西文化交流的优秀使者;正史中记录的黄海大海战中临阵脱逃的怕死鬼方伯谦,其实却是个很有思想与主见的人,对海战战事有着独特的洞察力,但却被正史牢牢地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小说中这些关于历史的描述虽然并非情节发展所必需,但却彰显了作品的厚度及对历史的思索。

  没有人可以真正全部还原历史,因此,难免有些讹误会流传下去,从模糊暖昧、似是而非到悄然修改,以至被坚信笃定,然后经过漫长的时间化为不可置疑、言之凿凿。马可波罗到底有没有来过中国至今仍是众说纷纭的悬案。小说并非为了考证这段历史的真假,而是旨在告诉读者:书中的历史或许并非事实,你所笃信的东西也许只是个笑话。人类历史更多是通过文字记载方式得以流传。在记录历史的过程中,难免出现对客观历史的主观描述情形,历史的偏误便产生了,甚至在不同人的记载中,历史是彼此矛盾的。后人看到的历史多是强大的叙述者流传下来的,因为他们拥有毋庸置疑的话语权,但是否是真实的史实,还需进一步探究。如果镜像时代真的来临,所有的过往都可纤毫毕现地回放,恐怕每个族群的记忆甚至信仰都会不同程度地被颠覆。

  真实的历史往往被强大的叙述权力所淹没,留给后人的那些关于历史的记录不过是跨越时间的权力体现而已。当首长看到白冰还原的历史后,意味深长地说:“直觉告诉我,这些才像真实的历史。”本真的历史也许是杂乱无章的,不能条分缕析,没有必然的走向。历史是混沌的,它的真伪也如水乳般交融在一起,如同燕窝中饱含着营养与杂质。这里,刘慈欣剔除了善恶、忠奸、好坏、是非的简单二元对立,把它们还原成最初的散乱状态,并打破了科幻小说重情节与创意而忽略深层挖掘的惯例,努力下潜至历史深处,钩沉出那些沉重而又无可回避的话题。对于科幻文学创作来说,是一种尝试,一种突破。

  白冰对历史的阐述便是作者对历史的冥想:

  我们基本上被自己所知道的历史骗了:那些名垂青史的英雄,有一大半是卑鄙的骗子和阴谋家,用他们的权势为自己树碑立传且成功了;而那些为正义和真理献身的人,三分之二都默默地惨死在历史的尘埃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剩下的三分之一则在强有力的诬陷下遗臭万年……

  那么,历史像水晶一样透明好吗?把一切都变成一泓清水,可以一览无余直视无碍?老于世故的首长并不接受这种情形,因为他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当每个人的行为都能在镜像中看到,没有任何罪行可以隐藏时,这个社会也便死了。如同DNA如果无限复制循环,永远不出错,生命便不会进化一般。发现镜像的白冰也不能接受镜像的存在,他知道如果过去和现在都赤裸裸地展现在光天化日之下时,全人类都不得不变成圣人,那种社会是难以生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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