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生命之光闪耀*———重读柳文扬《闪光的生命》黄 灿一、柳文扬科幻创作述评2007 年7月2日①,一颗流星划过中国科幻的星空,科幻作家柳文扬离开了喜爱他的读者和朋友们。
这位年仅 36 岁的青年作家,在世时以温和俏皮的语言和发人深省的哲理著称,他的突然离世,给喜爱他的人带来了无尽的哀伤。
全国科幻迷快速传递着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并自发在国内各大科幻论坛、讨论组和贴吧上举行悼念追思活动。
科幻迷对柳文扬的追忆持续了很久,至今仍余哀未绝。这一浩大的活动作为一种现象,反映了 20 世纪 90年代开始建立的,中国科幻作者和读者之间亲密的新型关系,同时也是对柳文扬强大人格魅力的一次证明。
柳文扬 (1970—2007 年) 生于北京,毕业于北京工业大学。
曾在大学任教,一度辞职旅居成都,后定居北京。
2000—2003 年柳文扬担任《惊奇档案》主笔,在他的协助下,杂志销量突破 10 万,成为口碑销量俱佳的幻想类杂志。
2007 年7 月,因罹患脑瘤不幸去世。
柳文扬出版作品有短篇小说集 《闪光的生命》、长篇小说 《神奇蚂蚁》、 《解咒人》、 《蓝色铁骑》以及科学随笔集《我知道你明天干了什么》等。
柳文扬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在《科幻世界》等科幻杂志发表作品,曾七获中国科幻最高奖银河奖②,被誉为中国新生代科幻作家的代表人物。
他的 《假如记忆可以移植》、《一日囚》、 《暗狱》、 《废楼十三层》等作品,都成为中国科幻的经典。
柳文扬创作题材广泛,在时间题材、网络智能生命、异星探险、异态生命接触等领域都有所建树。
他的小说不以宏大见长,而往往从一些小的切口展开,故事多为两三人间的交往或冒险。他善于抓住一个个精彩而有意义的瞬间,在很近的视角的关照下,探察人物灵魂的微光或寂灭。
柳文扬经历了一个从青涩的作者到成熟的作家转变的过程。
就像一个说书人一样,在出道初期,他不断磨砺着自己讲述故事的本领,并逐渐形成了语言明白晓畅、情节曲折动人的风格。发表于1997 年的《毒蛇》 可视为柳文扬 20 世纪 90 年代创作的一个小小高潮。
在这部作品中,柳文扬平心静气、不动声色地讲述了一个宇航员之间谋杀的故事。一个复杂的故事被层层掩盖,又层层揭开,线索的衔接、节收稿日期:2012-06-15基金项目:中国科普研究所“百年中国科幻精品赏析”(2012KPS10)。
作者简介:黄 灿,文学硕士,常州职业技术学院讲师,科幻爱好者,研究方向为小说叙事学,小说诗学,Email:huangcan0910@sina.com。
* 2012年是柳文扬去世五周年祭,愿以此文为纪念。
①柳文扬去世的时间,经他的好友,科幻作家星河证实,应为2007 年7 月2 日凌晨。此时离他37 岁生日不到3 天。见《我知道你明天干了什么》 201页。
② 《戴茜救我》获1993年银河奖三等奖;《圣诞礼物》获1994年银河奖二等奖;《毒蛇》获1997年银河奖三等奖;《一线天》获2000 年银河奖三等奖;《是谁在此长眠》 获2001 年银河奖读者提名奖;《一日囚》 获2002 年银河奖读者提名奖;《废楼十三层》获2006年银河奖读者提名奖。
学术随笔黄 灿 让生命之光闪耀85DOI:10.19293/j.cnki.1673-8357.2012.04.019第 期总第第 3(卷010)期总第(012016)期2420122012年年448月月7总第(037039)期奏的把握,都堪称高水准。
在柳文扬看来,科幻小说“与其说是一种文学体裁,不如说是一种思想方式”,这种智者的脑力游戏般的写作方式迅速确立了柳文扬早期的写作风格。
然而本质上,柳文扬是一位深情的作者(这已被他不长的人生经历充分证明了)。
随着年岁逐增,对人生的洞察和感悟慢慢融入他的小说中。
他的作品于是会经常在快速曲折的叙述中,加入一些缓慢凝滞的瞬间,这些叙事的“切片”放慢或者停下时间,让读者也停下脚步,开始思索。而这些闪光之处往往被柳文扬放在小说结尾,以一种含蓄蕴藉、耐人寻味又戛然而止的方式终止叙事,形成独具特色的“柳式结局”。在《暗狱》的结尾,麦克和唐用欺骗的方式囚禁骗子兰斯,本以为大仇得报,却发现兰斯在暗无天日的囚牢里留下许多陪伴他的面人:他们把每一个面人儿都拿起来看,发现它们全都有名字。“汉斯”、“丽萨”、“杰克”、“敏娜”、“查理”……还有珍妮、麦克、唐、兰斯……麦克和唐捧着面人,慢慢坐在床上。
他们好久都没说话。
两年多,八百三十七个暗夜。
这间牢房究竟埋葬了什么东西?
《一日囚》被誉为中国时间主题科幻的代表作。主人公B 被囚禁在8 月18 日这一天,反复循环,长达十年之久。他像笼中困兽一般绝望而徒劳地试图冲破时间的牢笼,最终却还是死在了这一天。
在小说结尾,作为旁观者:“我”却期待能在这一天的最后一秒钟看到B再次出现在旅馆门口:我头一次注意到时间是这么奇妙,每一秒钟仿佛在我心中跳跃着流过。
流逝、流逝、流逝……在某一次循环当中,B先生此时此刻还坐在由郊外赶回来的出租车。
我心乱如麻,等待他穿过夜晚的浓雾,苍白的脸像一盏灯一样往大楼里走来;等待他从时间的某个角落佝偻着走来;等待他迷茫绝望地一边寻找一边走来。
从未知走进未知,从无限走进无限,从幽暗走进幽暗,从牢笼走进牢笼……12点钟就要到了,我的心跳几乎停止。
窗外,夜雾茫茫。
小说总是在最浓烈的地方恰到好处地收住,把思索和喟叹留给读者。
较之他那些不动情地说着故事的小说,这些不乏人性闪光的作品更动人心弦,也更有韵味和深度。
柳文扬才华横溢、生性谐趣又宽厚温和。
他的很多作品语言生动幽默,加之长期为杂志撰写科学随笔,为便于青少年读者理解极尽调侃之能事,时人多以为幽默乐观是其本性,但他最好的那些作品中,往往渗透着人性的悲怆。纵观柳文扬小说,人物失去生命竟是常态: 《毒蛇》里的宇航员谋杀案, 《废楼十三层》里跳楼自尽的少女, 《外祖父悖论》里凭空消失的科学家,《蒂》里决然赴死的恋人,还有 《兵车行》里维京人与殖民者同归于尽,《去北方》 里主人公为了追求希望飞进真空……即便那些没有直接描写死亡的作品里,人物的生命也往往处于一种被压抑的状态: 《戴茜救我》里灵魂被困于电脑, 《暗狱》里兰斯被秘密囚禁在黑暗监牢,《凯旋》里卡赞的头脑被嵌在敌人的身体里, 《一日囚》 里B 被关在永远循环的 8月18 日……必死的生命或无奈或决绝地消逝,未死的生命在各种囚牢中挣扎号哭。
温暖俏皮的语言背后,是人生无尽的悲哀与焦灼。然而在这样的处境中,柳文扬笔下的人物不仅没有萎靡消沉,反而因困厄的打磨而发出熠熠光彩。
他的小说也因此散发出轻松与沉重并存,悲怆与欣慰共在的艺术特征。
细细品味柳文扬一生的创作,这位天资聪颖、学识渊博的年轻人对科幻孜孜以求,从未停息过探索的脚步。他不断尝试,不仅呈现给读者形态各异的科幻小说,更在小说中逐渐形成一种寓庄于谐的品质。
他不像是应该盖棺定论的作者,更像是一位成长中的未完成的作家。
作为20世纪90年代最优秀的青年科幻作家之一,他影响了同时代很多青年作家和无数读者。
进入新的世纪, 《一日囚》、 《暗狱》 等作品的出现,本来意味着一位作者步入创作高峰的曙光。
然而天妒英才,他的创作旅程随着生命的86>>>▲终结戛然而止。
这颗熠熠生辉的流星,理应在群星璀璨的科幻星空留下自己永恒的光芒。
二、赏析《闪光的生命》:刹那生命,永恒闪光“一百年真的很长吗?
”在小说 《闪光的生命》结尾,男主人公刘洋愣愣地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经典的柳文扬式的结尾。
复制人的这句话,穿过了他半小时繁忙又短暂的人生,穿过了燃烧生命的渴望和喜悦,静静漂浮在刘洋心里。也让之前轻松的读者不得不停下脚步,好好思量起生命的长与短、明与暗来。
《闪光的生命》是柳文扬的成名作。
这篇纯朴的短篇小说在发表后引起很大反响,它简洁朴实的文字下面有着动人的人生哲理。
小说描述一对即将毕业的大学生,暗生情愫,男主人公刘洋却因为内向害羞,一直不敢表达。他总是一次次在实验室里模拟演习表白的场景,却不敢在现实中迈出勇敢的一步,反而安慰自己,时间还长,等下次再说。眼看毕业在即,刘洋在复制实验中因为思念雷冰,不慎自己进入复制槽,创造了一个复制人刘洋出来。
复制人一出生就有刘洋所有的记忆和感情,他大声告诉刘洋:“你等不来机会,而且你的时间也不多。
”并将刘洋锁在实验室里,代替他开始了自己的爱情冒险。
在复制人仅有的半小时生命里,他一路狂奔,为雷冰摘下最美的玫瑰,不惜刺破自己的双手,又飞奔上九楼,把花交到雷冰手里,表达自己的爱意。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后时刻到来,复制人温柔地微笑着安慰雷冰:“你别怕”,然后无声无息消失在空气里,只留下怅然若失的一对恋人。
小说虽然短小,却很精巧。刘洋一直处在幻想与现实的交替中。幻想中的他勇敢自信而一往情深,现实中的他却胆小、懦弱、犹豫不决。
雷冰则是一个充满个性、有洞察力、矛盾敏感的女孩。
她对刘洋颇有好感,却久候表白不至,又不能自己开口,只能又急又气,暗示刘洋:“幻想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随着毕业的临近,两人越走越近,却又好像越走越远。
刘洋仍在幻想和现实中跑着两套剧本,小说的张力慢慢加大,让人好奇作者该如何“解套”。正是在这个地方,科幻小说与传统青春爱情小说出现了分野。
传统小说往往运用“巧合”或“中间人”来化解隔阂,达成大团圆结局,或让相爱的人劳燕分飞,成为悲剧。不管哪一种,小说张力都会随之消失。然而在科幻小说中,科技进步 (比如人的复制技术) 是默认的前提,这就为小说矛盾向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提供了虚拟但真实的可能。
文中正是刘洋的复制人为“暗恋———表白”的传统爱情叙事写下新的注解。因为复制人的存在,小说前半段刘洋的“演习”才没有成为肤浅苍白的点缀,所有的幻想最后都凝聚在复制人身上,成为一种现实中无法实现的英雄人格。
幻想与现实交替进行的脚步变成了复制人与本体同在的合音。这样,表白的过程不仅没有消除矛盾的张力,反而成为小说的最强音:刘洋叹息说:“真好!我一生都快活,可是这一秒钟最好。”他猛然微微一惊,看一下手表:“要走啦!
”雷冰惊问:“你去哪儿?
”刘洋离开她几步,回过身来,对她微笑着,柔声说:“你别怕!
”然后,他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里。
最后的声音,似乎还留在空屋中,慢慢地,慢慢地消融。
作为科幻要素,小说中的复制人是虚构的。
但也正是科幻,让超脱于庸常生活的英雄人格得以现形。
文中复制人摘花的花园里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生命短暂,请爱惜我!
这和女主人公雷冰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雷冰的心声通过这一玫瑰花语传递出来,她渴望有人爱惜,把她像花一样好好收藏,“莫待无花空折枝”。面对雷冰,刘洋却缩手缩脚,裹足不前。
在复制人表白的关键时刻,他更是被锁在实验室里———“囚徒”是柳文扬最常使用的意象。在他的小说里,人物被囚禁在各种各样的现实中,努力寻求自由,为之付出巨大代价。
在 《闪光的生命》中,复制人代替刘洋完学术随笔黄 灿 让生命之光闪耀87第 期总第第 3(卷010)期总第(012016)期2420122012年年448月月7总第(037039)期成了突破囚牢的任务。
这是幻想对现实的克服,也是英雄人格对庸常人格的拯救。在复制人跑向雷冰表白的三十分钟里,他经历了一系列困境:奔跑—翻墙—寻花未至—翻墙摘花—受伤流血—电梯失灵—跑上九楼。
对于复制人要实现的爱情理想,现实设置了重重困难。
而复制人就像跳荡活跃的电流,在现实这一荆棘丛生的电阻里不断向前。
在他的持续做功下,冰冷坚硬的现实终于发热、发光,最后于庸常无聊中绽放出炫目的光芒来。
从这个意义上讲,本体和复制人恰如一对指向我们人生的隐喻。现实世界不断挤压着我们的本性,正如卢梭所言:人生而自由,但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枷锁中。
囚牢造就囚徒,人的困境是永远存在的。
现代人屈从于现实,过着平安卑微的凡俗生活,他们对于人生自由的渴望只存在于幻想里。只有复制人敢于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倾其所有,但求爱人展颜的一瞬间。
复制人与雷冰交换定情一吻的瞬间,是他人生的巅峰,正如作者所言:“这是超越时间之外的一瞬。”有多少人活完碌碌一生,苦求闪光的一刻而不得?而那些倾尽全力,让生命尽情燃烧的刹那又是多么难得!复制人不断奔跑、发光的生命,把人们超越现实的渴望和对自由的无尽向往具象化了,我们的人生正如灰暗寂寞的甬道,等待着闪光的瞬间照耀。
有趣的是,不同于传统小说中两种人格最后融合,主人公“顿悟”并成长的结局,小说中两种人格到最后都没有统一。作者借雷冰之口表达了这种差异:“他不是替你说话,他也不是你的复制品。
他就是他自己。
”小说最后作者留下另一个两人关系悬而未决的结局。
作者虽然赞颂一种古典而理想的爱情与人生,但对于现实却有着清醒的认识。两种人格被有意识地区别,分立于梦境和现实的两端。
闪光的瞬间过去,英雄跃入虚空,凡人依旧凡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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