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幻小说作为一个域外引进的文类,已走过了百年历程。独特的时代语境及现代性诉求,使科幻小说的创作一开始便带上了启蒙与救亡色彩,现代性的复杂性、未完成性及审美现代性的缺乏,直接影响了中国科幻小说的创作和发展。
[收稿日期] 2007- 10- 15
[个人简历] 刘 阳(1981-),女,新疆伊宁人,仰恩大学人文学院助教。
【文学】
百年中国科幻小说的现代性书写
刘 阳
(仰恩大学 人文学院, 福建 泉州 362014)
[摘 要] 中国科幻小说作为一个域外引进的文类,已走过了百年历程。独特的时代语境及现代性诉求,使科幻
小说的创作一开始便带上了启蒙与救亡色彩,现代性的复杂性、未完成性及审美现代性的缺乏,直接
影响了中国科幻小说的创作和发展。
[关键词] 科幻小说;现代性;中国;百年
[文章编号] 1672- 2035(2008)01- 0124- 03 [中图分类号] I206 [文献标识码] A
中国科幻小说已走过了百年历程,其间几起几落,耐人寻
味。而这些,都与中国现代性的独特表征关系深远。我们依
此回顾中国科幻小说的发展历程,并由此给中国科幻小说新
的审视和定位,反思总结百年科幻的成败得失,为科幻小说的
成长壮大提供可资借鉴的经验。
一、中国科幻的百年沧桑
中国科幻小说的创作是在西方科幻小说影响下产生的。
晚清中国放眼看世界之际,清末文学适应历史的律动而求新
求变意识空前,科幻小说作为一种文类登上中国的历史舞台,
并呈现出鲜明的时代特征。
随着国外科幻小说的翻译介绍,晚清中国知识分子很快
开始了科幻小说的创作。科幻小说创作为中国的读者打开了
一片新天地,让其藉着科幻小说上天入地,体验其间种种新奇
的感受。荒江钓叟《月球殖民小说》描写了乘风御球而行的经
历及移民月球的设想;徐念慈《新法螺先生谭》中的主人公上
天入地,灵魂与肉体一分为二,分别开始他的太阳及地心之
旅,将人们的视野推向了更为深远的宇宙;吴研人《新石头记》
描写贾宝玉经历几世几劫后重返尘世,看到了光怪陆离的社
会。在这里,科学为人们带来了无穷的幸福与安宁,晚清科幻
小说承载晚清小说求新求变的意识,表现了有识之士对于科
学的推崇。
晚清之后,科幻小说在中国曲折发展,五四时期,社会精
英们对这一文类竭力推崇。鲁迅先生《<月界旅行>辨言》中
有言:“导中国人群以力行,必自科幻小说始。”[1]51。劲风《十
年后的中国》,顾均正《和平的梦》、《在北极底下》,徐卓呆《万
能术》等都是五四后至三四十年代比较著名的作家作品。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的科幻小说曾在儿童文学中定位与沉
溺近二十年,配合着中央政府“向科学进军”的号召,对新中国
建立与发展的欣喜激动、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以及对祖国
的热爱之情构成这一阶段科幻小说的主旋律,出现了郑文光、
张然、迟叔昌、肖建亨、刘兴诗等一大批作家。文革时科幻小
说也曾成为重点打击对象,其命运时起时伏。
粉碎“四人帮”以后,科幻小说进入了新的发展时期。这
一时期的科幻小说从少儿科普的模式中摆脱出来,题材与风
格都进一步地丰富与拓展,中国科幻小说有了很大发展。据
不完全统计,从1976年下半年到1980年,共发表了科幻小说
约300篇,将近建国后作品发表总数的三倍,并涌现了一批新
的科幻作家,如叶永烈、王晓达、金涛等。许多科幻佳作,引起
了广大读者的瞩目与欢迎。[2]22童恩正《珊瑚岛上的死光》,被
评为当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郑文光《飞向人马座》共出了30
万册,被读者抢购一空;叶永烈创作出了《飞向冥王星的人》、
《秘密纵队》等一大批科幻作品。其创作取材广泛、构思新颖,
使中国科幻走向了世界… …然而20世纪80年代中期,科幻
小说忽然再度遭到猛烈批判,在巨大压力下,陷入了十多年的
低谷,直到进入90年代,才重新焕发出新的生机。
二、在西方科幻小说影响下的接受与变形
文类学是比较文学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研究领域。比较文
学文类学强调各国文学之间相互依赖、相互影响或相互反照
的关系,打破了文类问题的孤立和封闭的局面,要求研究者在
跨民族、跨语言、跨文化和跨学科的视域中去考察各种文类的
特征、文类的划分标准、文类的流传演变等问题。[3]208
中国科幻小说是一个从西方引进的文类,它从域外传入,
第7卷 第1期 太原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 Vol.7 No.1
2008年1月 JOURNAL OF TAIYUAN NORMAL UNIVERSITY(Social Science Edition) Jan. 2008中国作家经过了一个接受、模仿、消化的过程,很快也就表现
出了自己的不同特色。同一文类在移植①过程中发生了如此
多的差异,值得细细推敲与寻味。
纵观中西科幻小说的创作,可以看出:
中国的科幻小说承继了西方科幻小说对未来和科学的
畅想,但是在创作心态与美学效果上,却体现得极为不同。中
国的科幻小说表现出浓厚的忧患意识,这种忧患不是针对科
学发展,而大多是围绕着中国的现实,书写着富国强兵的愿
望。这种传统从清末民初的起步创作直到五四和建国以后,
甚至在新时期仍旧未能从中走出。这种羁绊,在文学创作中
具体表现为:过多地关注现实的社会人情。与此相适应,在表
现形式上,由于过多的思想负累,使它无法去恣意地书写和畅
想,缺少了西方科幻小说那种对于陌生化效果与新奇之美的
追求。
仅以晚清科幻为例,可以说,科幻小说一进入中国就具有
了自己显著的本土特色,这就是其中所含有的浓重的启蒙与
救亡色彩。中国科幻小说中的科学幻想,并非像西方科幻小
说那样出自于征服自然的动力,更缺乏那种纯粹的驰骋想象
的心境,而是大多围绕着救亡的主题展开。仍就以上作品而
论,《月球殖民小说》中塑造了一个文明的月球,以此来对比龌
龊腐败的中国乃至地球,洋溢着浓厚的时代气息;《新法螺先
生谭》中的主人公上天入地,当他在水星上见到了“换脑术”
时,首先想到的也是换中国国民之脑,“我国深染恶习之顽固,
亦将代为洗髓伐毛,一新其面目也”。[4]12表现出深深的忧思
… …中国科幻小说并没有多少生活科技化,却对军事科技化
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表现出了极强的功利性和实用性。未
来作为一种独特的角度,让他们检验着自身的不足、检验着中
国现实的缺憾。所以说中国的科幻小说一开始就背负起了沉
重的历史使命与负担。而“开启民智、救亡图存那种深沉的忧
患意识,正是我国这一阶段现代性的主要内涵。”[5]5~ 6
西方的科幻小说中,虽然有些仍沿用的是以往的主题,但
是作者们却总能从中挖掘出许多富有新意的东西,创造出新
的天地,例如美国作家霍华德·法斯特的《一代新人》,英国著
名科幻作家布里安·阿尔迪斯的著名短篇《审判》等,都写的非
常引人入胜。科技毕竟是全人类的,是超越了国界的,西方许
多科幻小说对于科技的关注,其立足点是人类,其中的思考更
是把全人类作为一个大的整体予以观照。而中国的科幻小说
似乎少了一些这样的胸怀和开阔的眼界,这其中有许多问题
值得人们深入思考。
三、在现代性语境中观照中国科幻
中西科幻小说存在着不同的创作风貌,在与欧美科幻的
对照中,我们也不得不对中国科幻小说羸弱的现状提出疑问
和忧思。中国科幻小说的这种落差,与中国缺少科幻小说产
生和繁荣的文化土壤,以及现实文坛对它的冷漠和疏远都不
无关系,然而,当我们再次放眼科幻小说的生发语境,我们就
会看出,这些无不与现代性在中国的独特表征有着直接的关
系。
论及“现代性”时,人们往往从肯定与否定两种观点入手,
将其界定为两种,这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两种现代性”,即“社
会的现代性”与“审美的现代性”。二者之间常常呈现出不同
的抑或对立的价值。按照美国学者梅泰·卡利内斯库的话即
是:作为西方文明———科技进步、工业革命以及由资本主义引
发的全面的经济和社会变革这三者带来的产物———历史中一
个阶段的现代性,同作为美学概念的现代性之间,产生了无法
弥合的分裂。[6]50概言之,第一种是从肯定角度入手的社会现
代性。在这一点上,人们坚信现代民主政治、现代科学技术以
及现代进步理念对人类社会的巨大推动作用;第二种即美学
现代性则是从否定的方面来阐释的,是对社会现代性的一种
反思与批判,是对高度工业化的负面效应的抨击。
在西方,这两种“现代性”的关系是矛盾与紧张的,而中国
的现代性,本源在西方,又有所不同:就起源语境而言,现代性
在西方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而中国的现代性,以鸦片战争
作为一个界碑,则是“不得不以中国被迫向西方现代性开放并
且参照它为鲜明标志的”。[7]19
更为重要的是,在西方,存在着社会现代性与审美现代性
之间的截然对立,而在中国,这种对立的表现则要微弱得多。
中国在清末开始了它的现代之旅,与西方的现代性理论产生
于反省西方社会现代化的文化思潮中、具有强烈批判色彩不
同的是,中国的现代性,则始终因为社会发展的曲折和人为的
阻滞,至今仍是一个几近梦想的“未完成的方案”。事实上,在
中国,人们谈论现代性时,关注最多的,是社会的现代性。[8]9
这种现代性的独特表现,正是我们理解科幻小说在中国
的发生发展以及它与西方科幻小说创作相异性的一把钥匙。
这些特点在晚清乃至新中国成立之后科幻小说的创作中都得
到了最好的体现与印证。缺少了对中国现代性的理解和把
握,我们就难以真正了解百年中国科幻小说的沧桑和落差。
纵观中国科幻小说的发展,我们不难看出,从晚清到五四
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再至新时期,虽然经历了起起落落,然而社
会现代性始终是贯穿其中的一条主线:《十年后的中国》叙述
主人公由于气愤中国人所受到的欺凌,在国人支持下潜心研
究,终于设计出相当于十二倍X光的W光,当敌人十年后再
次侵犯时,被一举击败;《新石头记》中那个“文明世界”的统治
者就叫做“东方强”,其中有着对于科技的大量描写,而更多的
是着眼于中国社会现代化进程的幻想;[9]118《珊瑚岛上的死
光》同样是在爱国主题下写了科学家的理念与科学发明的功
能… …对于科技的推崇,适应着政治的变更,在中国争取革命
胜利和现代化进程中扮演着特殊的角色。而科幻兴衰也与中
国的政治气候不无关系。文学的他律性表现得较为突出,而
自律性相对不足。
在中国科幻发展史上,也有着属于审美现代性范畴的反
思与批判。如20世纪40年代顾均正的一些作品中表现出的
对科技一定的反思。但这种反思和批判的声音,在中国科幻
小说发展的长河中相对而言是非常微弱的。可以说科幻小说
在晚清的出现以及之后在中国的曲折发展历程,既符合现代
性在中国的特殊表现,也反照出现代性在中国的先天不足。
·125·第1期刘阳:百年中国科幻小说的现代性书写
①王向远《比较文学新论》将文类移植定义为:“一个民族的文本体裁,通过一定的途径与方式,传播到了民族文学之外,被其
他民族的文学所接受、消化乃至改造,成为该民族文学的一种新的文体类型。”究根溯源来讲,科学在现代中国所占的地位也是不可忽
视的,且不说晚清知识分子和官吏对科学的推崇,到五四时期
人们举起“民主”与“科学”两面大旗,将科学推上了至高无上
的地位。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那种旨在实现国家富强目的
的“科学”被提升为关乎人类进步的价值信仰:“科学信仰一方
面奠立了20世纪中国现代性的基石,推动着民族自强的诸种
历史进程,另一方面又发展成有着独断论色彩的唯科学主
义。”[10]35而这种科技理性、工具理性本来也就是社会现代性
的重要组成部分。
四、反思
百年科幻,百年沧桑,透过现代性的分析,我们似乎更能
清晰地体味到其中所包含的各种滋味。中国科幻小说的起步
是艰难的,从一开始其畅想中就包含着无数的强国之梦,其间
的苦难与忧患意识有目共睹。
清末民初被动的现代性开放,对现代性的诉求、亡国亡家
的惨痛经历及富国强兵的强烈渴求… …可以说这些既是中
国科幻小说的生发语境与背景,也作为科幻小说在中国发展
羸弱的原因而出现。“无论是梁启超的`小说界革命\'、鲁迅的
`改造国民性\'主题和五四文学的个性主义,还是30~ 40年代
文学的阶级斗争和民族救亡话语,或是当代中国的诸种文学
主潮,无疑表明20世纪中国文学所着重关注的是社会历史价
值的实现,这也是中国文学现代性的根本要义。”[10]32与此相
适应,中国科幻小说浓厚的政治色彩以及它的屡次受限,就不
足为怪了。这与欧美国家的宽松环境以及对通俗文学的鼓励
政策是相异的,又因为科幻小说在西方已经与市场、与商业化
的操作紧密联系在一起,所以此文类出现了一次又一次的繁
盛。
在这种大背景的影响下,科幻小说不可能不受到影响,无
论是接受与变形,都是适应着中国大的时代语境,科幻小说的
变迁值得我们深入思索,对我们站在今天的立场,如何评价两
种现代性的错位的思考也不无裨益。今天,当我们回过头来
在那样一个时代重新审视中国科幻小说的创作,我们会对其
多一些理解,多一些期待。
文学史并非文学经典史,它是一个多维重构的历史过程。
“就中国现代文学史而言,一个重要的问题是如何理解`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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