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科幻的“符象化”

分类  : 中文
作者  : 詹姆斯·伯顿 / 袁慧
来源  : 美术观察
卷   : 2017年第11期
发表时间: 2017.11.15.
发布人 : SFT
 

摘要:

詹姆斯·伯顿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讲师


正文:

作为科幻的“符象化”

詹姆斯·伯顿

袁慧 译

金莉 校

  一、“符象化”的两种定义

  已经有不少学者尝试定义“符象化”这一术语及其修辞的美学的和社会文化的功能和效果。为本文的讨论起见,我将借鉴两种广义的界定一它们在某些方面有所重叠,同时在其他方面存在分歧=两种界定都将“符象化”视为一种出现于约公元前4至2世纪之间的修辞手法或修辞现象,但关于“符象化”的题材及其意在对听者及读者造成的影响,两种界定在看法上非常不同。

  首先,在20世纪的最后几十年间存在一种被艺术史和文学批评(包括几个古典学者)广为接受的定义。这个定义认为,“符象化”由对艺术品的文学或诗意的描写构成,这些艺术品主要是像绘両、手工艺品、雕塑和建筑纹饰这样的静态作品。这种观点的支持者通常将“符象化”的著名现代范例——比如济慈的“希腊古瓮颂”和罗伯特·勃朗宁的“我已故的公爵夫人”视为自古典时期到文艺复兴和拜占庭时期流传的一种悠久传统的一部分。在这里,我将把这一定义作为定义一。

  然而,鲁思·韦伯提出了另一种修订后的对于“符象化”的理解—按照这种理解,以上提到的传统应当被视作一个“被虚构出来的传统”【1】。韦伯认为,基于对古典时期、文艺复兴和现代时期的材料所做的分析,我们没有理由认定20世纪以前“符象化”的理论家和践行者特别将“符象化”与对艺术品的描述联系在了一起。【2】韦伯认为,从起源上来讲,同时也在其发展过程的大多数时候,“符象化”的题材可以是几乎任何东西,包括事件、人物。动物、情绪状态,以及物品和艺术品:我将把对“符象化”的这一修订后的理解(虽然提出得更早)作为定义二。

  在“符象化”可以处理哪些题材这个问题上,定义二所涉及的范围更广泛,这反映了与此相对应的、对“符象化”的理想目标的理解存在进一步的差异。定义一认为“符象化”的特质在于其对物品做出准确而详尽的文字和视觉描述的能力,以便使听者/读者尽可能清晰地在脑中重现它的形象,而定义二则认为“符象化”的主要目标在于听者/读者的情感参与,以期使他/她对它所呈现的现实或真理感到信服通过列举教授讲演术和作文的基础课本(progymnasmata)【3】以及如昆体良这样的古典权威作为例证,韦伯强调说,在一部较大的作品中使用了“符象化”手法的段落起着“强化叙述效果”的作用,“增添了一定的细节——这些细节使读者在想象和情感上都参与到作品中来”,从而强化了“作品整体的说服效果”【4】西蒙·谷希尔认同韦伯经过修订的看法的中肯之处,强调古代“符象化”不是单纯只关乎描述,而是关乎触及“听者心灵的最深处,即最深刻的情感”,以使其感到“震撼”、“惊奇”和“眩惑”。【5】因此,对于定义一,题材(即艺术品)的选择是首要的,而对于定义二,题材的选择要次于“符象化”所具有的如下能力,即使其所描述的东西令人信服,有说服力,在情感上很真实。

  二、想象的投射

  在这两个定义中,“投射”都是一个中心特征,但它在每个定义中却起着不同作用。在与定义一完美对应的范例中,“符象化”的创作者试图记录或转写所呈现或投射给他们的某种东西的模样,就像要捕捉住物体所产生的图像。因此,我们就此可以认为,“符象化”在这个意义上是“照片似的”,与此对照的是定义二中“符像化”“电影似的”特征,即“符象化”本身试图投射出某种东西,使观众在情感上完全投人,这是一种更整体全面的感官体验,其中的描写试图给人一种印象,即它拥有它自身独立的现实。或者我们也可以说,定义一更是直接证明式的—指向现存的东西、对象或是描述它想要我们理解为是现存的对象,就像它只是在记录它们的外观;【7】而定义二更是生成创造性的—自觉地尝试运用修辞、叙事和诗意的技巧和技能,以在听者/读者的脑中生成或唤起一种超出了物理/感官特征的真理或现实。【8】

  现代以艺术为导向的批判性理解(定义一)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取代和遮盖更古老的对“符象化”的理解(定义二);我认为之所以这样的原因之一在于两者都依赖于投射这一概念,而投射意即跨越时间和空间来传递意象/形象/叙述/物品。

  在这方面存在一种倾向,即让这个主题以及与之密切相关的其他主题成为对艺术品所作描绘的一个内在部分—这里所说的其他主题包括将死的东西描绘成活的、把过去带入当下,虚构与现实之间的关系等,而对艺术品所作的描绘则被用来示范定义一所界定的“符象化”,如阿喀琉斯与埃涅阿斯的盾牌,迈伦的牛,济慈的希腊古瓮。【9】根据定义一,济慈的“希腊古瓮颂”是“符象化”的作品,因为它是对一个彩绘瓮的诗意描写;但根据定义二,它之为“符象化”的作品是因为它处理了静止和运动之间的关系,激情和生命的理念在艺术表现中被定格,但同时又经由这种艺术,以及它对后世的观众或”希腊古瓮颂“的读者所投射的效果而获得了新生。【10】

  三、“符象化”的时间旅行

  跨越时间和空间的投射这一概念具有平常和出奇这两种表现形式(在定义一中,“符象化”的创作者是投射的接收者,即摄影师,而在定义二中,创作者是投射的源头,即摄像师/投影者)。自本文写作的时间到本文在会议上发表的时间,本文跨越了数千里,投射到了几个月后的未来。这是时间传递或投射的一种平常形式,因为它是“被预期的”,被认为是完全“可能的”。然而,当某样东西“出乎意料地”穿越了一段空间和时间上看似“不可能”的间隔时,它看起来就是很出奇的,我们会将它与某种神奇的东西联系起来——比如时间旅行、奇迹、异界。当“符象化”表现出这种明显的时间旅行的特质时——其中也暗含与遥远的(彼此陌生的)世界或文化的接触,我将其描述为“科幻小说式的”。

  按照定义一被界定的“符象化”拥有这种科幻的特质,通常这基于它所描述的对象似乎在时间或空间上跨越了在其他情况下无法跨越的距离所带来的惊奇感。因此,对一个著名但不复存在的艺术品或建筑结构进行“符象化”描述可以对考古学家和艺术史学家带有一种类似魔法般的,或者说科幻的力量,基于他们与这个遗失物的虚拟接触。【11】相比之下,依照定义二来理解的荷马对阿喀琉斯的“愤怒”所做的“符象化”描述对读者/听者所具有的力量不是基于阿喀琉斯作为一个人的现实,而是基于一个虚构的人物,其现实依托于荷马对他的投射(而不是他对荷马的投射)。有鉴于此,我想指出,“符象化”可以被认为是科幻的,这不只限于它是作为一个便捷的术语用来标志它能够形象化地使时间旅行和外来接触成为可能,而更为具体的是,通过这样做,它利用了看似不可能、诡异的东西,或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通过它们来生成或强化世俗的、可构想的现实或真理。下面,我将简单尝试着通过三个符象化运用的例子来说明这一点,这三个例子的形式/题材截然不同,《伊利亚特》中的特洛伊战争将这三个例子联系在一起,凸显了这种科幻性的层面。

  1.阿喀琉斯之盾

  荷马在《伊利亚特》的第十八卷所描述的阿喀琉斯的盾牌经常被引述为“符象化”的一个典型例子,这看似是定义一的一个支持例证。然而,根据定义二,《伊利亚特》的整部作品都可以被认为是“符象化”的。事实上,如果《伊利亚特》的其余部分是以与盾牌的描述相似的方法讲述的,那么读者或听众肯定会觉得它是静止不动的,也令人无动于衷。没有什么来促动读者去同情在盾牌上的一幅画中被指控谋杀的公民,或是另一幅画上被侵略者军队威胁的城市居民。相反,我们被鼓励去思索它的意义,把它当做寓言或是对主题的反映,思考它是如何从大的叙事背景中对主题加以强调、浓缩,并与主题平等对抗。【12】

  然而,由于阿喀琉斯之盾的寓言的、符号的或主题性的意义都表现在它对《伊利亚特》其余部分中人物的情感、行为、经历的反映中,后者由于盾牌作为手工艺品的现实性以及对它所做描述的人为性而被赋予了一个更高层次的现实:比如,我们被引导去认同阿喀琉斯的愤怒、悲伤和骄傲,并对之给予同情,同时也谴责它们导致了杀戮和战争,阿嘻琉斯的愤怒、悲伤和骄傲之所以在情感上更令人信服,更“栩栩如生”,不仅是因为荷马对之所做著名的诗意的描绘,而且是通过将它们与对盾牌的描述中人性的更为静态的描写相对照,也与诸神的情感和行为相对照,因为与主要叙述中的人类和半人半神的人物相比,诸神的情感和行为在整体上被描写成更为随意任性,因此也更不自然。如果说如此一来,这些人物的情感体验以及他们所促发的悲剧英勇的行为和事件被凸现出来了,通过与诸神或者盾牌描绘的那些没有姓名、不说话的人物相对照而显得更真实了,那么这些更静态的因素则促成了定义二下的“符象化”诗意的投射。作为符合定义一的一个符象化的运用,阿喀琉斯之盾印证了如果只是被简单地记录在屏幕上或是被蚀刻在平面上,对特洛伊战争的讲述会是什么样的,因此在对比之下,阿喀琉斯之盾展示了作为整体的《伊利亚特》的“符象化”所拥有的创造性想象与投射的力量一-这种力量导致了《伊利亚特》对随后的欧洲文化产生了复杂而广泛的影响。【13】

  所以,这是“符象化”的科幻性的一个稍微更其复杂的方面。为了投射某种具有了其自身现实的东西,它突显了自身的虚构性,强调它不能真的让过去重生,或是将遥远的物体或文化带到我们眼前来。在依照定义一所理解的“符象化”中,这一直都是成败未卜的,而且经常被主题化:跨越时间和文化上的巨大鸿沟来重现某种东西是不可能的,这种不可能性在确立“符象化”现实的、令人信服的、情感性的投射时起到了一种构成作用。这也正是我所认为的一种科幻性的特点一利用不可能来塑造另外一种可能;将原本只会被弃置于诡异之物和不可能之物的领域的东西变成寻常的情感经验所能够接触到的。

  2.重建伊利昂

这一特性在丹·西蒙斯出版于2003年的小说《伊利昂》中有所体现,这是一本科幻小说,其中包含了对《伊利亚特》的故事的部分重述与映射。【14】小说情节的一个主要部分集中在主角托马斯?霍肯贝瑞身上—他是一位20世纪的文学学者,也是一位研究《伊利亚特》的专家。在小说中,有人依照他的DNA将他重新创造出来,与他一起的还有其他早已过世的学者。他们作为”学术狂“为专制的缪斯服务,观察并记录一个未来的种族如何严谨地重构《伊利亚特》中特洛伊战争的地理条件、环境、背景和角色。

  小说对事件的描写不断提及《伊利亚特》中所描述的内容,这再次增强了读者对所叙述的事件产生的现实感。读者知道通过譬如时间旅行这样的途经重新见证实际的特洛伊战争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经由某种超验的力量去重新经历实际发生了什么是不可能的。然而,通过将对于霍肯贝瑞来说曾经是不可能的事情转化为一种想象中的、将在未来发生的现实性,这部小说使我们更容易把他的经历看做“仿佛是真的”来对之加以认同。这种感觉得到了强化,因为这件看似奇迹的事情已经变得很寻常了,对于霍肯贝瑞来说甚至变得令他感到压抑,他对《伊利亚特》原本的痴迷在他被束缚于其中这一事实中被消减了。正如他在小说的开头所说的:”今晚就是在阿伽门农的帐前集结、阿伽门农与阿喀琉斯对峙的时刻。这是《伊利亚特》的开始,也应该是我把所有精力和专业技能倾注其上的重点,但事实是我对这些毫不关心。

  “在小说中的其他地方,相反的喻像实际上被用来取得类似的效果—当我们被告知《伊利亚特》这部宏伟的史诗实际上没有充分表现这场战争的规模和崇高感:”如果你曾经想象过伊利昂被围困的情景,就像我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所专业从事的那样,那么我得告诉你,你的想象力几乎肯定尤法完成这个任务。我的想象力就无法完成这个任务。现实的’清况甚至比起这个盲眼的诗人想让我们看到的更为精彩得多,也更可怕得多。【15】

  在文学描述的层面达到这种效果,以及通过想象来构建小说中事件的一般全貌,这两者之所以成为可能是因为小说中所描述的是对《伊利亚特》的一种三维重构。也就是说,这是在定义一的意义上的一种被反转的“符象化”,即在小说中所呈现的事件全貌中对一个古典文学文本中所描述的事件进行物理重构,西蒙斯接下来对这种物理重构进行了更进一步的、定义二的意义上的“符象化”投射。这对读者与《伊利昂》中所呈现的现实相认同的能力产生的最强烈的影响也许发生在情节层面上:小说的进程逐渐透露了如下事实,即特洛伊战争的发展和最后结果可能最终偏离了荷马的版本——在荷马的版本中,特洛伊的陷落在一开始就被注了。

  为了进人下一个例子,我不会在这里继续深人讨论现实与虚构之间的相互作用,以及各种“符象化”效果通过《伊利昂》与《伊利亚特》之间的关系而彼此联系起来、被反转、被重建的诸多复杂方式。我的观点实际上就是,通过像《伊利昂》这样的作品,荷马的《伊利亚特》的符象化的投射,即它预期未来的力量,不仅被得以体现,也得以被涵容并得以延伸——作为一部科幻小说,《伊利昂》可以帮助我们看到科幻的层面已经在《伊利亚特》的符象化手段中发挥作用。

  正如阿喀琉斯之盾的人为性和作为手工艺品的特质使得荷马叙述的其余部分有了一种更强的现实感,在这里,对《伊利亚特》的人为性和特洛伊战争的重现加以强调给西蒙斯所叙述的事件添加了一种现实感—没有这种现实感,西蒙斯的叙述会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3.伊利盎(Iliam)

  我再举一个现代的例子。赛·托姆布雷的《伊利盎的五十天》是一幅由十块画布组成的作品,按照艺术家本人所指定的顺序悬挂在费城艺术博物馆。他在画中处理《伊利亚特》的方式表面上与西蒙斯的《伊利昂》非常不同,但我认为它与《伊利昂》一样体现了科幻符象化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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