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科幻真人性
——从《太空旅客》谈起
罗群
由美国哥伦比亚影片公司出品,詹妮弗·劳伦斯和克里斯·帕拉特联袂主演的美国科幻片《太空旅客》眼下正在全国各大院线火热献映。
外太空、飞行器等是科幻片的常见元素,《太空旅客》对未来宇宙飞船的想象与设计,无论是外部形状还是内部空间,堪称别致,让人眼前一亮。故事发生在极具科技感、未来感的精美空间中,却有着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背景预设——男女主人公在长达120年、本该处于休眠状态的星际旅行中提前醒来。男主人公吉姆的提前醒来是个意外,而女主人公奥罗拉是被吉姆故意唤醒的……
极端情境适合用来考验伦理、情感、人性,这也是该片着力之处。而电影如何用有效的叙事手段化解道德伦理选择的困境,成为该片耐人寻味之处。
对于是否要唤醒奥罗拉,吉姆纠结了整整一年。这期间,他经历了深深的孤独和绝望,徘徊在情感需要与道德正义的两难之间,甚至曾考虑过自杀。影片叙事极力把吉姆从“男权操纵女性”的窠臼中向外拉,他唤醒奥罗拉之前的举棋不定以及唤醒她之后的惊慌、悔恨,都为故意唤醒的行为寻求某种基于人性与情感的合理性。而这一行为外在的合理性在于,影片临近结尾时,拯救飞行器上全体生命的英雄举动必须两人配合才能完成。尽管这一外在的合理性来得有些“事后诸葛”的味道,对移民外星的因由等更具伦理探讨价值的命题没有更多触及,但影片还是尽力给了观众一个交代。同时,影片让奥罗拉因飞行器故障体验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从中她宽容了吉姆。影片最终以美好爱情凸显生命之间的包容与体谅,回到了主流商业片稳妥、可被广泛接受的价值观。
谈到叙事策略与价值立场的关系,笔者想起2016年上映的一部情怀满满、引发热议的国产电影《大鱼海棠》。《大鱼海棠》中,椿的一意孤行给族人带来巨大的伤害,几乎要以部族毁灭为代价来成全自己的补过行为。惨剧最终没有发生,根由在于偶然事件而非主人公的思想与行动。《大鱼海棠》还设计了晚年椿的画外音作为线索来贯穿全片,可这个本该更为成熟、冷静、超脱的视角,竟对自己当年的任性之举毫无反思。影片叙事层面的不周全使得椿本该颇具道德正义感的行为变得自私凉薄,看上去把好端端的一个有关自我与他者、个人与社会、个体理想与外界法则的主题简单化、庸俗化。
可见,叙事策略与电影的主题呈现、思想立场、价值呈现之间关系复杂,而这一关系又广泛存在于几乎所有影片之中,如何驾驭,考验着电影人的智慧。《太空旅客》在这个问题上着力,本质上是爱情片,科幻不过是其借助的一个外壳,属于所谓“软科幻”之列。然而,对这个外壳处理不当,带来了不小的遗憾。比如,身着宇航服的血肉之躯竟能抵御核反应所产生的热力等关键细节经不起推敲,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影片的粗糙。
越是带有超现实色彩的故事,越要有真实的历史背景、准确的知识、可靠的细节以及深刻的情感、人性表现作为支撑,这种效果正如中国诗论所说的“以乐景写哀情”——反衬,其实是一种强化和突出。难以置信变成“不得不信”,一种怪诞而充满间离性的美感油然而生,从中生发出关于眼下现实生活的反思。这一从中国志怪小说中清晰可见的艺术传统,其实也正是科幻电影的要义与价值所在。
所谓科幻,故事可以“幻”,但人情、人性必须真实,观照现实必须真诚,这是评判科幻电影水平高低的关键。从这一点出发,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中国的科幻电影何以与世界先进水平存在差距。
越是宏大的故事、主题,越要从小处讲起、展开;越是热门、先锋的题材,越要警惕以风风火火炒概念取代老老实实讲故事,抵制打着艺术旗号赚快钱的诱惑。为科幻而科幻,为拍电影而拍电影,很容易沦为对观众智力与感情的轻蔑。失去诚意的电影,自然容易失去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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