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人们一提到后现代,就会很容易想到语言的破碎、叙述的平面化、深度模式的消解。其主要表现是无中心、反权威、叙述化、零散化、无深度等等。但这些表征在科幻文艺中并未得到充分体现。那么,这是否说明科幻文艺与后现代无缘呢?其实,我们不能把后现代简单地理解为一种理论或文艺现象,甚至认为它是一种文艺模式。杰姆逊认为,后现代是一种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事实上,它早已突破了学科门类的界限,而成为一种包括哲学、自然科学、文艺、宗教、经济、法律等诸多领域的社会思潮。所以,其指向并不仅仅如上述提到的破碎化、平面化等等,它是一种时代精神。而令我们欣喜的是,科幻文艺作为一种跨学科的边缘文本却正是敏锐地捕获到了这种精神。自20世纪七八十年代起,科幻文艺从各方面对科技以及由科技引发的社会的全面调整做了彻底的反思。事实上,人类历史上的每一次进步都不会是单纯的福音书。科学为人类文明创造了大量的价值,而与此同时,这把双刃剑又在人类的心灵上划下了最深的创伤。《技术社会》的作者雅·埃卢尔甚至把问题想象得更为悲观:“历史表明,在每项技术运动中,一开始就蕴藏着不可预料的副作用;这些副作用带来了比没有这项技术的情况下更为严重的灾难。”正是在这样的主题的倡导下,科幻文艺凭借它与科学技术的密切关系首当其冲地肩负起了对科技盲目发展的反思。我们注意到,在更早的时候,已有少数作品就有了这种倾向。例如,著名的反乌托邦的四部作品:恰佩克的《R·u·R》;扎米亚京的《我们》;奥尔德斯·赫婿黎的《美妙的世界》;乔治·欧威尔的《1984年》。只要我们愿意回顾,那么自科幻小说产生起便有了类似的作品,但它们都没有达到后现代作品批评的力度和有的放矢。20世纪80年代以后,科幻文艺的批评力度加大了,视野也放宽了,从而形成了壮丽的后现代景观。下文,将要讨论到科幻文艺在进入后现代之后的新面貌。一、人类中心主义与“后人道主义”“人类中心论”是人类有史以来制造的最大的一个神话。在人类的幼年,先民们便假托上帝的名义为自己的存在设定了一个完美的答案。在古代希伯来神话中,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并给了人类管理这个世界的权利,而人类所居住的这个世界恰好是宇宙的中心(先民的这种想法,将人类中心意识暴露无遗)。这就难怪我们“自大”起来。其实,我们对于上帝的敬畏也不过是个幌子,在人类的心目中,“我就是中心”。终于有一天,有一个人高声喊出“上帝死了”,于是,那个关于上帝的虚伪诺言便被撕得粉碎。人们再也不必尴尬地面对上帝了。人本主义给了人类足够的勇气和傲慢。达尔文又用进化论证明人是生物进化的高级阶段,人也理所当然地进行着高等动物对于世界的支配权,并做了能够做的一切。而科技的进步又显然增强了人类支配世界的决心。但人类真就如同想象的那样是世界的中心吗?在人类中心意识的支配下,我们看到的是物种的灭绝、生态的破坏、气候的异常、人口的暴涨……这些就是人类在自诩的王国中的所谓支配权吗?这一切,都在后现代科幻作品中遭到了严厉的批判。“人之死亡”(福柯)的口号是后现代对“人类中心论”的致命的打击。“后人道主义”便由此而生。“后人道主义”认为,人道主义最推崇的“人类中心论”只不过是一个虚构的神话,人在宇宙和世界的中心地位是自封的,在事实上没有任何根据。其实,人类在宇宙中没有任何中心性和优越性可言,“人类中心”的想法只不过说明了人类的偏见与狂想。这种观念在科幻作品中得到了最为有力的响应和支持。近来,一些科幻作品开始关注人与自然,人与其他物种和生命体的平等共处问题。美国的科幻作品《精灵鼠小弟》便很具有现代内涵。作品中体现出的人与鼠小弟的关系。既非以前作品中的人与鼠敌对关系,也非人与宠物的关系,而是一种朋友或者亲属关系,人在与鼠小弟的相处中,对鼠小弟无任何的支配权,鼠小弟俨然就是人类家庭中的一员,与其他家庭成员有着真正意义上的平等。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部作品显然寄托了作者对人类放弃霸权话语的热情呼吁。另一部科幻作品关注于人类与其他生命相处时的政治心理。19%年美国最佳科幻小说集中,有一部叫《导盲犬》的小说(迈克·科纳尔著),故事以一个导盲犬的心理活动为主线,叙述了导盲犬在为人类“服务”的过程中与人类的政治心理斗争。故事隐喻当人类有一天面对比自己更智慧、更强大的生物时,当自己被视为类似导盲犬的低能动物时,我们还会那么自以为是吗?这是对人类自尊心大胆的挑战。与此同时,有些作品则刻画了人类意识到一个物种对其中心地位产生威胁时的残酷面孔。美国的《逃离地球》叙述了当人类发现猿掌握了人的语言时的恐慌。猿掌握了人的语言,便意味着“他们”(猿)完全有能力以语言为工具来掌握人类的文明,这种危机的潜在可能性驱使人类无情地将与自己同源而又手无寸铁的生命推向死神的国度。金冉的短篇小说《越轨》与此异曲同工,他揭露了人类一旦发现自己的政权权限受到威胁时,即使是对待忠于人类的生命,也一样冷酷无情。由此可见,后现代科幻作品正从许多方面表现着“反人类中心论”的后人道主义主题,这一主题正是科幻文艺后现代走向的一个明显表现。以后,人与人的关系会怎么样?人与人的感情会怎么样?人能与克隆人结婚吗?克隆人是人吗?这些问题在科幻文艺作品中被问及。《重返伊甸园》就是反映这一主题的例子。在这部小说里,我们看到了未来社会里人与人机械冰冷的社会关系。那里无所谓爱,没有生育、家庭,更不谈宗教。甚至,人都是克隆出来的,而那时人的生产在实质上与工业生产并无二样。在这样一个冰冷的社会里,“人”已经失去了其本体意义。“人”真正成为了社会机器上的一个部件。这样,人完成了它的全面异化。不论我们糟糕的想象是不是祀人忧天,但我们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是:即使人类的文明发展到极致,但如果这必须以牺牲人自身为代价的话,恐怕任何人也不能赞同这种发展。二、伦理与克隆克隆技术给人类文明创造了一个奇迹,同时,它又给人类制造了一个难题。如果能够掌握并合理运用这一技术,无疑会大大促进生物学、医学乃至生态学的新发展。然而,当一个有着丰富情感的物种面对这个新奇的事物时,却总是心有余悸。目前,许多国家禁止克隆人,但事实上,包括英美在内的一些国家已经开始了这项工作。我们甚至可以断言,没有人可以阻止疯狂的科学家对新兴技术的探险。克隆人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人们所担心的,正是克隆人对已沿续千年的社会伦理及组织关系的威胁。最起码,人们还不能从感情上接受这个东西。假如从你身上取下一个基因,再复制一个你,你是愿意它称呼你“爸爸”呢还是愿意它称呼你“哥哥”(弟弟)?已逝世的美国作家和医生刘易斯·托马斯在《科学的危险》中说道:“假如人开始做那些留给神做的事情,把自己神化,结果会是很坏的,在象征的意义上,比公猪母猪生下的杂种对罗马来讲还要坏……对我们的科学事业的怀疑,来自人类最深刻的忧虑。”克隆技术虽然在现在还没有应用于人,但由此而生发的反思却十分有预见性。一个很尖锐的涉及到人类最根本道德的问题在西方学术界提了出来:“我们能克隆人吗?”这已经关涉了包括克隆在内的生物科学的无限制发展可能引发的一系列社会问题。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掌握了克隆技术怎么办?(美国电影《第六日》对此有所涉及)有了克隆技术,还需要自然生育吗?没有了自然生育还需要家庭吗2在家庭式组织关系破碎三、人口爆炸、核威胁与生态危机如今,我们必须面对这样一个问题:人口爆炸。尽管包括中国在内的很多国家都在积极地采取限制人口增长的措施,但世界人口从总体数量上来说,正在飞速增长。可问题是,我们只有一个地球,而我们现在常用的诸如石油、煤炭、天然气等能源最多不过能够继续维持几十年到几百年。我们在用完了这些资源之后怎么办?“车到山前必有路”不是永恒的真理。“新能源”、“走向天空”在目前只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科学神话”,至少它并不是我们切实可感的。我们不妨再来关注一下我们生活于其中的“地球家园”。当今,世界上大量的原始植被遭到破坏,沙漠正在吞噬着良田、草原、甚至城市,气候变化异常,水域污染,淡水紧缺,大气层被破坏,物种灭绝变快,·一总之,原来属于“天灾”的一切,现在在人类无限制的发展与生产—消费中得到灾难性的“实现”。那么,我们面对大自然的“报复”悬崖勒马了吗?最近,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一一美国公然放弃对“京都议定书”的履行,也算是人类“顽抗到底”的决心书吧。而这些关系到人类生存的问题却在科幻作品中倍受关注。《未来水世界》展现给我们了这样一幅图景:在未来的某一天,由于大气层受到破坏导坏地球变暖,南极冰山熔化,海平面上升,陆地全部被淹没,灾难过后幸存的人类苦苦地寻找生存之后……我们发现,这种想象是非常有意味的。今天的现实是:工业无限制生产,乌烟弥漫,汽车尾气大量排放,大气层遭到破坏。地球已初显温室效应。《地球有生命吗?》则是对地球生态环境恶化的一种尖锐的反讽。金星人来到地球曼哈顿地区考察,最后得出结论:地球上不可能有生命。这是因为地球表层履盖着坚硬的岩石(水泥),又有高速运动的分子无规律地运动汽车)(,最主要的是,地球的大气层充满了二氧化碳和有毒气体,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生物根本不可能生存下去。类似上述“预言”已经成了极有价值的对未来社会的可能性的描述,至少是一种出于理性的警示。二战以后,全世界人民普遍表现出了对战争的恐惧。因为人们发现,科技发展的结果并非是阻止战争,而恰恰使战争变得更加残酷。1945年在日本上空爆炸的人类迄今为止威力最大的两枚炸弹是令整个人类永远难以忘记的。核战争并没有爆发,核战争只是一种可能属于未来的假设。但是否这就意味着核威胁只是一种隐患?其实,另一个幽灵—核辐射已经直接影响到我们的生活。迄今为止,我们不断听到某国的核军舰沉人海底,某国的核工业发生泄漏事件,随之而来的就是核辐射对人类造成的威胁。科幻作品显然夸大了这一威胁,但其出发点却不得不让人深思。《怪兽哥拉斯》是继传统怪兽题材之后的又一怪兽袭击人类的作品。核试验辐射使海底的某些生物突然异变,变成高数百米的怪兽,它爬上陆地,袭击城市,给人类的生存造成影响。我们说:“歌拉斯”这个庞然大物的怪兽正是核威胁的形象化、“人格”代表,它至少警告人类某些自命不凡的行为的越轨。的确,人类文明创造了“核”,但人类却排除不了被“核”所伤害的可能性。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到,科幻文艺对于社会现状及科技盲目发展的反思是极为深刻的,也正是在这种反思中完成了它的后现代走向。科幻文艺作品通过对文明发展过程中的负面影响的强调,达到警示人类的目的,从而使人们有意识的弥补自身发展所带来的缺憾,使之成为文明发展的有益补充和调整。因此说,后现代走向并非文明的终结,而是一种新文明的积极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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