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院士”潘家铮

闫松　甘勃

　　俗话说，人有千面。不过，潘家铮的两种身份还是令人惊奇：在各大水电站的工地上，在大坝建设的决策中，他是人们敬重的专家、院士、权威；回到书斋，他“摇身一变”，成为一位超越现实、探索未来的科幻作家。

　　新近传来消息：由北京科普出版专项基金资助、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出版的《潘家铮院士科幻作品集》，喜获首届中国出版政府奖。让许多人感到惊讶的是，这部获得中国图书出版界最高荣誉的著作集，其作者却是一位与水电和大坝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水电工程专家、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院士。

　　爱读或读过科幻小说的院士或许有一些，但写过科幻小说的院士，可能惟有潘家铮一人。

　　“把我当个废品看好了”

　　潘家铮，中国著名水电工程专家，两院院士，1927年出生于浙江省绍兴市，1950年毕业于浙江大学土木工程系。半个世纪以来，潘家铮参加过几十座大中型水坝、水电站工程的规划、设计、施工与审查等工作，足迹遍布祖国的山山水水。1989年他被授予“国家设计大师”称号。令人称奇的是，这位已经迈入耄耋之年的技术专家，身上却有一个与他所学专业毫不搭界的头衔：科幻作家。而且，他在中国科幻界的影响已越来越大。

　　11月底，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被问到获奖感想时，潘老“嘿嘿”一笑，表示获奖真是有点儿意外：“那都是早几年写的东西了。如今人上了岁数，就像是一台‘古董计算机’，运行的速度太慢了。这是自然规律，根本不可能再做什么事情，也不可能再写出什么东西来，你们就把我当个废品看好了。”

　　而在一年前的《潘家铮科幻作品集》新书发布及研讨会上，潘老也曾谦虚地表示：“我写的科幻、科普作品数量很少，质量很低，和在座的科幻大师是不能同日而语的。这些作品之所以能得到一些同志的青睐，得以出版，恐怕还是沾了‘院士’的光。院士写科幻，好比教授卖扒鸡，似乎有点出格，不务正业，不免引起人们的一点兴趣。”在荣誉和光环下，潘家铮依然虚怀若谷。

　　“科技越发展人就越懒”

　　在潘老创作的科幻小说中，有一篇叫做《宋徽宗之死》，其中提到了一种特殊材料，这种材料可以使穿过其中的光线速度降到极低，从而使人们可以看到几百年前发生的事情。或许是巧合，今年11月15日出版的《自然》杂志上刊登了英国科学家的一项最新研究，从理论上提出了让光线减速到停滞的方法。他们提出，利用光速减慢技术和超材料，可以得到一种新材料，它能够将光线减速到极限。

　　“这部小说是1995年前写的。我在一些科幻小说里描述的情节，的确正在逐步变为现实。”潘家铮告诉记者，人对机器的操作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人工操作，比如汽车，从启动到加速都完全需要人来操作；第二阶段就是编一个程序，按一下按钮就可以实现自动加速，不必每一步都用人工来操作；第三阶段是按钮都不需要，脑子里想就可以了。现在来看，第二个阶段正在向第三个阶段发展。虽然没有达到小说里写的那种程度，但科技确实在向那个方向发展，人们应该很快就可以通过思想来操纵事物了。

　　但同时潘老也不无忧虑：“利用思想操纵事物的时代应该不会很遥远，如何利用才是最大的问题。科技越发展人就越懒，无论什么事情都要由机器代做。这未必是件好事。我小时候，计算要靠算盘，没有算盘要用心算。过去的商店里，店员都是高明的心算家，不会错，这种本领真的很了不起啊。现在的小孩却常说，‘我没带计算器出来，不会算’。许多人都觉得不应该让小学生使用计算器，应该锻炼他们的头脑。更重要的是，科技越发展，人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坏？这是我在创作科幻小说时常常思考的一个问题。我想表达的是，科技发展既有有利的一面，也有伤害人的一面，希望引起人们的注意。”

　　“看法一致的事也不一定是对的”

　　潘家铮认为，世界很复杂，人的一生也应该十分丰富多彩。当然，自己的主业必须攻得很专才能有所贡献。但是，不应该单调。搞科技的人应该充分了解社会科学和各种文化方面的知识；同样，搞文科的同志也应该充分了解科技方面的情况和发展趋势。许多事情都是错综复杂地联系在一起的。多了解一些情况，多开阔一些思路，生活得丰富多彩一些，总会有好处的。领域太小了，思想就跳不出去。

　　“我的‘初恋’对象是文学，而且至今对她还饱含深情。可我也热爱水电事业。50多年前，历史把我推上了这条道路，我与水电是‘先结婚后恋爱的’。”在被问及如何在做科研的同时又搞文学创作时，潘老如是说。记者随即追问“初恋”对于他的事业有何影响？他哂然一笑，首先给记者讲了一个故事。

　　“宋朝的王安石写过一篇《孟尝君传》，文中提到孟尝君被秦王囚禁，后来在‘鸡鸣狗盗’之辈的帮助下才得以逃脱。按照传统看法，孟尝君的礼贤下士历来是被称颂的，而他本人也确实赖门客之力得以逃脱性命。不过，王安石却持有别样的看法。他认为孟尝君身边根本没有什么高级参谋人员，那样的话他就不必受辱，而反过来会让秦国俯首称臣了。孟尝君把这些小偷们收在门下，真正有本领的人反而看不起他，不屑进入他的门下了。不管王安石讲的是对是错，我觉得还是有道理的，至少能够自圆其说。在技术上也是同样的道理，有许多事情大家看法一致，也不一定是对的。应该换个角度想一想是怎么一回事。”

　　“所谓的水源自净就是以邻为壑”

　　潘家铮搞了一辈子的水电，修了一辈子的大坝，围绕大坝产生的功过是非从来就没有停过，作为大坝的主要设计者和参与者，潘家铮面对一些指责坦然笑之：“事物总是有两面性的，事实会证明一切。”

　　“很多人说，修了水坝以后，水库的水质会受到污染。因为，原来河里的水流速度快，水库可以自净。水坝修起来以后，水位增高，水流速度减慢，水库就不能自净，最后这个水库就是一库污水，这成为水坝最大的罪过。我的看法却不同。几千年来中国的老百姓都把江河当成一个天然的排水道，无论什么脏东西都往河里一倒了事。这种做法本身是极不文明、极其错误的，是不能继续的。所谓的自净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它只是用水把脏东西输送到下游去，最后流入大海，大海最终也会受到污染，这叫以邻为壑。解决水质的污染问题，从根本上说还是要改变过去那种错误的做法。”

　　潘家铮给记者举了这样一个例子：新安江水库已经修了50多年，178亿立方米的库容，水库的流量非常小，没有什么自净的能力，可到现在为止这库水也是干干净净，有人称之为“一库矿泉水”；相比之下，现在它的下游已经被污染得不成样子了，打算从几百公里以外的新安江水库引水来用。为什么新安江水库水质那么好呢？就因为它对水源的严格管理，不允许把污水排到水库里面去。如今国家在三峡修水库的同时，增加了很大的投入，对库区周围的企业、工厂进行环境整治，修建了大量的污水处理厂。那些污水经过处理后，被还原成中水甚至更好的水，最后再被排到长江里去。长江干流的水质到现在在全国还是最好的。

　　潘家铮说，正是因为修建了水电站，创造了很大的经济效益，国家才能够拿出更多的资金来修建污水处理厂。“修水电站只会有利于水质改善，水电站修起来，流速慢了，问题严重的污染源就会突出，政府就会强迫解决污染问题。不修水电站的话，人们永远把河道当作下水道，永远贻害后人。”

　　11月27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新闻发布会，介绍三峡工程建设和生态环境保护。会上，中外记者对三峡工程的建设和环保表示出极大的兴趣，也有外国记者对三峡建设中的资金、移民、生态隐患、地质危害等问题提出了质疑。作为特邀专家的潘家铮在回答问题时讲道：“就我个人来说，三峡工程耗尽了我后半辈子的全部精力，现在这个工程被人们形容为妖魔、炸弹、一库酱油，心里很不好受，我希望这些先生们能够客观地报道中国，中国人民欢迎朋友们的批评和监督，哪怕讲得重一点，我们也是欢迎的，但是请不要‘妖魔化’。”他诚恳地希望，“所有在华的外国记者们，都能成为中国人民真正的好朋友。”

　　“伏虎降龙事已终，秋云春梦两无踪。馀生愿乞江郎笔，撞响人间醒世钟。”潘老曾做此诗表达了他创作的初衷。“几十年来走了那么多弯路，代价沉重，总想动笔写点什么，借笔抒发感想，敲敲警钟，淋漓尽致地形容一番，既让人发笑，也引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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