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与不确定性

韩松科幻小说评析

李广益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中国科幻文学

迎来了新的繁荣。在“新生代”科幻作家中,

韩松是佼佼者之一。

韩松是武汉大学英美文学专业的毕业

生,一九九一年大学毕业后一直在新华社从

事记者、编辑工作。他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后

期涉足科幻创作。初期的韩松作品,已经显

现出与当时《科学文艺》主流风格不同的创作

取向,但从语言到思想都还比较稚嫩。而《宇

宙墓碑》于一九九一年获得台湾《幻象》杂志

颁发的“世界华人科幻艺术奖”则标志着韩松

科幻小说创作上了一个台阶。小说的哲理意

味非常浓厚,语言也变得从容而精致。从九

十年代中期开始,韩松的创作进入一个繁盛

时期。《二★六六年之西行漫记》在中国科幻

界广受好评,被誉为“中国科幻文学史上的伟

大创造”①。二★ ★ ★年后,韩松在科幻文学

方面有了新的开拓。他的创作开始频繁地涉

及政治、暴力、性等“禁区”(如《我的祖国不做

梦》、《地铁惊变》、《美女狩猎指南》等),有些

作品难以发表,只能放在个人网站上供大家

阅读。这些作品中多有精彩之处,通过它们

可以发现韩松科幻小说在思想和艺术两方面

都愈发成熟,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二★ ★

四年出版的长篇小说《红色海洋》则被认为在

当代中国作品中非常少见的,“它所描述的有

关东西方关系、有关人与自然、有关我们的民

族和个体生存的严峻主题,已经大大地超出

了当代主流文学的创作视野”②。这几年中,

韩松还主编了二★ ★一到二★ ★三年的三本

年度中国最佳科幻小说集,并撰写了一系列

很有见地的科幻评论。

韩松的科幻文学创作在国内外都引起关

注。美国、日本等国的媒体和研究者对他都

有所评价。一般认为,韩松的科幻小说,诡异

而多释,虽然是幻想文学,却深刻地反映了中

国人乃至人类的现实生活状况和思想情感,

充满人文关怀;同时,这些作品文风独特,想

象力恣肆汪洋,神秘主义倾向明显,叙述从容

不迫但又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在修辞、描写、

结构等方面都有独到之处。在科技飞跃发

展、科学对人类社会影响越来越大的今天,韩

松的科幻小说,正以一种独到而深刻的方式

观照着当代中国社会,乃至整个人类世界。

一

　　可以用语言精致、想象瑰丽等

诸多形容词去概括韩松科幻小说的

特点,但没有哪个词比“诡异”更能

准确传神地概括韩松的文风。而韩松诡异文

风中最鲜明的一个特征是不确定性。

在韩松大部分的科幻小说中,都有一个

或多个神秘意象。对于神秘意象,韩松科幻

小说要么根本不给出解释,只有一些猜测,故

102当代作家评论　2007年第1期

①

②

科幻评论家严蓬语,见吴岩《科幻作家的个性》,吴岩个人

网站《幻想的边疆》,2004年5月20日。

吴岩:《红色海洋》序言,《红色海洋》,上海,上海科学普及

出版社,2004。

DOI:10.16551/j.cnki.1002-1809.2007.01.016事结束了神秘意象究竟是怎么回事读者还是

不知道,如《美女狩猎指南》中的观音像、《没

有答案的航程》中的第三者等;要么给出解释

(这种解释常常是科学角度的阐述,可看作科

幻作品的核心构思),但又用种种描写揭示另

外的可能性,使得这种郑重其事的解释变得

可疑起来,如《逃出忧山》中的大佛、《赤色幻

觉》中的红雾等。因此韩松作品可以反复地

去解读,存在多种诠释的可能———读者的二

度创造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试以《逃出忧山》为例来考察一下这种神

秘意象。主人公韩愈在大佛的脚背上阻止了

妻子的自杀,这成为两人命运的转折点;当他

们感情破裂的时候,他们又回到了大佛注视

着的城市,而这个城市很快发生了变故,除了

韩愈和他的妻子,所有的人都“蒸发”了。韩

愈最后走向大佛,并与大佛融为一体。某个

声音(这也是来历不明的可疑事物)引领着他

去认识世界的真相。原来大佛是史前文明唯

一的幸存者,他感到孤独,为了避免这种孤

独,他重造了一个缩微的世界,并抛弃了自己

造物主的身躯和意识去融入这个世界。韩愈

是大佛的本体在这个世界上的化身。

大佛的来历似乎有了定论。但作者笔锋

一转,在小说的结尾处,韩愈和妻子重返忧山

这些惊心动魄的经历原来都是在实验室进行

时空场振荡实验时韩愈的思维流动,那么大

佛的来历也不过是韩愈的臆想罢了,其本质

又悬而未决了。但按照小说的核心构思,物

质波实际上是时空场振荡波,人的存在是一

种时空场振荡,思维也是一种时空场振荡,和

物质世界在本质上是一致的,因此只要振荡

的频率调谐准,思维可以和物质世界交融起

来,从而触摸到物质世界的真实,所以可能韩

愈在实验中的所感正是世界的本相。之所以

说“可能”,因为这只是读者的揣测。再者,把

大佛意象诠释为“象征”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大佛制造了一个不真实的世界,进而自己也

投入进去,从而摆脱了空虚和孤独,这和文艺

作品中经常出现的和山水、日月、动物交流而

驱除寂寥感的幻想是一致的。“花间一壶酒,

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月下独酌》)李

白在迷醉中的幻想和大佛的“创世纪”有着同

样的内心诉求,因而大佛也象征着人性中畏

惧孤独的心理真实。大佛到底是什么?一千

个读者有一千个大佛。

韩松很多的科幻小说都有一个开放式的

结构,留下种种谜团,让读者自行发挥。《非

典幸存者联谊会》中,制造非典病毒的侯大卫

死了,非典幸存者联谊会也被国家消灭,所有

成员落入法网,但他们在东北霍怙族中制造

非典流行的阴谋却实现了。是什么人研发出

新的病毒变种?又是什么人远赴东北山区实

施了罪恶的计划?《美女狩猎指南》中,基因

工程公司竟能完全逆社会道德而动,利用基

因工程技术制造大批美女供男性捕猎,而杀

死女人过多的客人竟然真正遭到了终极惩

罚———处死。基因工程公司到底是什么来

头?政府会特批这样的公司吗?如果说批量

制造出来的女人没有法律地位可以随便杀

戮,那么公司又怎么敢于杀死花钱买刺激的

客人?《春到梁山》中,樊刚/施耐庵的出现对

山寨社会的运行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究竟

是什么身份?龙卷风后面的镜像梁山是怎么

回事?梁山为什么会打上“美国制造”的烙

印。这些疑问都没有答案,而留给读者们分

析、讨论———这正是韩松想要的结果,一如

“胡斐对苗人凤的一刀有没有劈下”。

如何去理解充盈在韩松科幻小说中的不

确定性呢?

首先,这种不确定性的背后,是奠基在现

代科学成就上的世界观。一九二七年,量子

力学创始人之一、德国物理学家海森堡提出

了著名的“海森堡测不准原理”。量子力学的

成就对现代哲学的发展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1032007年第1期　当代作家评论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人们对世界的认识。在

中国,绝大部分作家还没有在头脑中建立起

对现代物理大厦的整体认识。像韩松这样把

量子力学世界观化为创作的基本理路的,仍

是比较少见的。

其次,世界的多元化本是科幻的重要表

现内容之一,生命的多种形态、智慧生物的多

种思维方式、文明的多种运行方式… …科幻

将一个多元化的宇宙展现在人们面前,也鼓

励他们去理解和接受现实社会的多元化。

“我们选择科幻,是因为它在揭示出世界的多

元性的同时也使我们变得宽容,并使我们获

得某种终极的感悟。”①把韩松小说中的不确

定性放大,会发现这和社会总体的思想倾向

是一致的。

再者,神秘、未知也是韩松在创作中的自

觉追求。“但它也建立新的神权,这就是神

秘,这就是未知,就是对人生和宇宙的终极关

怀,一种可以平衡科学的宗教感。因为它认

为科学还有解决不了的事物。人类的知识和

能力有限,因此,我们要对大千世界永远怀有

敬畏。”②科学越发展,人类越觉得自己的浅薄

和无知,这种意识在韩松的小说中有较好的体

现,开拓了小说创作的空间,使科幻小说成为

表达人们后现代社会困惑的一种很好的手段。

二

　　韩松的很多故事都可以看作是

中国社会乃至整个人类存在状况的

寓言,而背景化的科幻构思和对社

会的深刻洞见相结合,又使得这些故事具有

了预言的性质。

一九九一年获“世界华人科幻艺术奖首

奖”的《宇宙墓碑》是韩松的代表作之一。《宇

宙墓碑》关注的不是传统科幻中星际间光束

交错的厮杀,也不是地球人探索外星的奇妙

经历,而是伴随人类的永恒问题:如何对待死

亡。小说分为两个部分,上篇和下篇分别讲

述了一个墓碑学者和一个墓碑建造者的心路

历程。自从人类开始探索太空,牺牲者就不

断出现,这可以追溯到中国人万户③;而当探

索者的尸骸留在异星上时,墓碑就成了他们

生命意义的象征。这些无言伫立的墓碑,存

留在后来人的心中,向他们提醒宇宙的冷酷,

也让他们不断思考生命和探索的意义。而宇

宙墓碑为什么会产生呢?人为什么要探索宇

宙呢?可以列出很多现实的政治、经济的解

释,但整个人类文明集体意识中的摆脱孤独

的内心诉求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原因。在探索

宇宙的道路上必然有人献出生命,走得愈远,

死者愈众。宇宙墓碑可以说是必然会出现

的,因而小说中的两个“我”面对宇宙和宇宙

墓碑时产生的心旌激荡和迷惑之感,也将是

我们后人的真实体验。这就使小说又有了一

层预言的色彩———关于心灵的预言。

如果说《宇宙墓碑》等作品代表着韩松科

幻小说中社会背景隐去或不明晰、具有浓厚

哲理意味的一类,那么,另外一批为数众多的

作品,则有着迥然不同的创作手法:选取我们

耳熟能详的社会现实,进行科幻化的延伸和

发挥,从而达到深刻反映、反思社会和人类生

存境况的目的。

举几篇有代表性的作品为例。在《我的

祖国不做梦》中,科学家发明了一种大脑控制

技术,能让全国人民在晚上梦游着继续拼命

工作,而白天则服用一种叫“去困灵”的药物

维持精力,从而保证了经济增长速度,实现了

国家发展的战略目标,“国家黑暗委员会”的

便衣们则追捕着少数清醒的人。《寻龙记》则

是塑造了两个小人物形象,他们认为龙其实

是存在的,并不是先民们把各种动物的特征

拼在一起的想象;经过苦苦寻觅,他们终于在

黑龙江里发现了龙,然而他们的行为似乎只

104当代作家评论　2007年第1期

①

②

③

韩松:《我们为什么选择科幻》,见韩松的个人网站。

韩松:《想象力宣言》,第394页,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

1998。

人类有记载的第一个尝试用火箭飞天的人,是中国明代的

士大夫万户。是一部好莱坞电影拍摄过程中的安排。《非

典幸存者联谊会》中,一些被非典型肺炎改变

了人生轨迹的人组建了“非典幸存者联谊

会”,他们认为他们人生的不幸不在于染上了

非典,而是在于社会体制的问题使他们遭到

种种不公正的对待。因而他们请一个美籍华

裔科学家为他们制造病毒变种,每年在一个

省制造非典的流行,最后,这个组织覆灭。

在“现实科幻化”的韩松作品中,最出色

的乃是中篇小说《柔术》。柔术本是杂技之一

种,通过特殊的训练使得表演者全身关节的

柔韧性达到很高的水平,从而做出各种在常

人看来匪夷所思的动作,展现赏心悦目的人

体之美。而韩松设想这种技艺得到了中国人

狂热的推崇,成为大江南北万众瞩目的主流

艺术。主人公江采宁把这项对中国社会产生

了极大影响的表演艺术作为自己毕业论文的

题目,并参加了一个“北京柔迷观光旅行团”,

启程南下。读者借助他好奇的目光,也开始

了对这项神秘技艺的发现和认识之旅。

韩松的创作动机源自对中国男性阴柔化

的社会现象的体认。小说中指出,对柔术的

欣赏实际上是对阴柔之美的欣赏;而小说中

全社会对柔术的狂热追捧,实际上是对中国

社会重阴柔之美的传统文化心理的一种极端

化处理:

　　充满异性感官气息的躯体柳条般折

叠起来的时候,给江采宁的第一印象,应

该是没有性的。但是,男人的胸膈膜之

间又立时涌动起了一股逆火般的热流。

这种神异的感觉,让他当夜便失眠了。

另外一个感觉,就是,柔术,是不适合女

孩子观看的。①

这种阴柔之美的主要欣赏群体是男性。

随着旅行的继续,江采宁对柔术有了直观的

认识,而他对这种技艺的本质及其对中国社

会的影响的认识也在不断深化。一方面,柔

术表演的确是一种高妙的艺术,具有异乎寻

常的美感:

　　少女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春雨般透

入了观者的心脾,有时候,江采宁也会体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