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当代美国科幻文学研究述评

叶冬

　　关键词： 科幻文学； 美国文学； 后现代

　　A Survey of Modern and ContemporaryAmerican Science Fiction and Studies

　　YE Dong

　　（ Foreign Studies College，Hunan Normal University，Changsha 410081，China）

　　Abstract: Science fiction is one of the important parts in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history of A-merican literature. In the 20thcentury，American science fiction underw ent stages of development w ithmarked characteristics such as “Golden Times”，“New Wave”period and “Cyberpunk”，keeping itspopularity until the present day. Studies on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American science fiction focus onhistories，its literary status，social and cultural perspectives and so on. There is still much to be ex-plored，such as its correlation w ith Chinese culture from the postmodern multicultural perspective and thecross－communication via media such as movies and television programs.

　　Key words: science fiction; American literature; postmodern

　　科幻文学隶属于幻想文学范畴。作为一种最古老的文学表达方式，从上古流传的神话故事、宗教、传奇、史诗中都可以找到幻想文学的雏形。伴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和进步，以及生产和生活方式的巨大变化，人类想象和幻想的空间在不断延伸，幻想文学也历经变迁，成就了各种各样的文学形式，一直到21 世纪的今天仍然焕发着蓬勃生机。从柏拉图构想的“理想国”、莫尔的“乌托邦”到中世纪古堡里的神秘故事； 从《山海经》到《西游记》，到爱丽丝漫游的地下世界和格林童话等等，幻想已逐渐从早期神话的表现手法过渡为童话、小说等独立成熟的文学表现形式。近代以来，技术革命和工业革命的发展不但变革了人类社会形态，也给幻想文学插上了科学的翅膀。从此，科幻小说拥有了这个时代赋予文学的最鲜明的特质，并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幻想文学的主力军。目前学术界普遍的共识是将玛丽·雪莱（ Mary Shelley） 的《弗兰肯斯坦》（ Frankenstein，1818） 作为西方现代意义上的科幻小说的开山之作，之后近两个世纪 以 来，科 幻 文 学 从 欧 洲 到 美 国，从儒勒·凡尔纳 （ Jules Verne ） 、H. G. 威 尔 斯（ Herbert George Wells） 到罗伯特·海因莱恩（ Robert Heinlein） 、艾萨克·阿西莫夫（ IssacAsimov） 等等，从“硬科幻”、“软科幻”到“赛博朋克”（ Cyberpunk） 等不同科幻题材和表现形式，其强大的生命力一直延续到当代。可以说，科幻文学不仅是现当代美国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是美国文学史中最具有时代性、社会性和美国特性的华彩篇章。有鉴于我国学术界对其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本文将就美国科幻文学创作、批评和研究的历史沿革及其重要成果做一个回溯和探究，并就其中所孕含的某些独特的研究内容进行相关阐释。

　　一、美国科幻文学的产生与发展历程

　　美国科幻小说创作的先行者是埃德加·爱伦·坡（ Edgar Allan Poe，1809—1849） ，尽管他更多地被标注为“恐怖小说”、“侦探小说”的鼻祖。在他一生所写的 70 多篇短篇小说中，有 16 篇后来被英国企鹅出版社结集出版成《埃德加·爱伦·坡科幻小说集》（ The ScienceFiction of Edgar Allan Poe，1976 ） ，其中包括《瓶中手稿》、《汉斯·普法尔登月记》、《亚瑟·戈登·皮姆自述》等等。在这些作品中，爱伦·坡探索了星际旅行、未来世界、科技发明、电疗法和催眠术、死而复生等一系列现代科幻小说的主题，表达了他对人类生存状态的大胆预测和对科技发展与人类文明关系的深切思考。儒勒·凡尔纳也承认他的科幻创作深受坡的影响。之后，美国科幻文学开始了“井喷”式发展，并逐渐成为 20 世纪科幻文学的“大本营”。笔者认为，根据不同时期美国科幻创作与发展的驱动力和时代特征，可以将其划分为以下几个时期。

　　“通俗化”阅读催生了科幻文学的“滥觞”。美国科幻小说真正确立其文学地位是在 20 世纪以后。随着大众化通俗杂志的普及，科幻故事逐渐成为这些杂志的专栏，并以其新鲜刺激的情节和题材吸引了大批读者，从 而 推 动 了 这 些 杂 志 的 畅 销，并为科幻文学的发展奠定了丰实的基础。“科幻小说”这一名称就是由美国通俗杂志 出 版 家 兼 编 辑 雨果·根 斯 巴 克 （ HugoG ernsback） 创 造 的 。 他 最 初 将 这 种 根 据科学原理 和 知 识 写 成 的 未 来 推 测 小 说 称为 scientifiction，他 说： “我 意 义 上 的 科 学化的 小 说 是 凡 尔 纳、威 尔 斯、爱伦·坡 那类的故事，是一种掺入了科学事实和预测远 景 的 迷 人 的 罗 曼 司。”［1］（ p7）后 来，Sci-ence Fictio n① 逐渐 成 为 这 类 小 说 的 统 称 。到了 20 世 纪 20—30 年 代，随 着《奇 异 的故事》（ Amazing Stories） 、《惊人的科幻小说》（ Astounding Science Fiction） 等杂志的创刊，促进了科幻文学作为一种专门文类的创作，诞生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美国现代科幻作家。

　　大师与 巨 著 叠 映 下 的“黄 金 时 代 ”。20 世纪 40 —50 年代是美国科幻文学史上的“黄金时代”，这一时期科幻小说的文学属性与文学地位得到提升，呈现出作家、作品辈出的 繁 荣 景 象，如 爱德华·史密斯 （ EdwardSmith） 、默里·莱因斯特（ M urray Leinster） 、罗伯特·海因莱恩、艾萨克·阿西莫夫等等。其中阿西莫夫一生作品数量达到惊人的 300 多部，堪称“美国科幻小说之王”。他的主要代表作“基地三部曲”（ 1951—1953） ①有如史诗般气势磅礴，在未来的银河系帝国再现了古罗马历史的盛衰兴败。而他对科幻文学的最突出贡献莫过于他在短篇小说《我，机器人》（ I，Robot，1952） 中所创立的“机器人三定律”，其内容是： 一、机器人不得伤人，或任人受伤而袖手旁观； 二、除非违背第一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的命令； 三、除非违背第一及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这三定律不仅体现在科幻界，而且成为了机械伦理学的基础，成为智能机器人赖以存在和发展的准则。阿西莫夫是那个时代的杰出代表，一大批美国科幻文学的巨匠和巨著都出现在这一时期，这充分说明科幻文学作品不再只是提供人们精神猎奇的通俗读本，也不再是被边缘化的文类，它逐渐汇入了美国文学的主流。

　　文化转向与“技术批判”视角下的“软科幻”呈现。20 世纪 60 年代起，源自英国的“新浪潮运动”成为了新的历史条件下美国科幻文学创作的主流，形成了它发展历程中的重大转向。塞缪尔·德拉尼（ Samuel Delany） 、菲力普·迪克（ Philip Dick） 等作家从热衷于科学发明和技术创新的想象与展望中抽身出来，更多地关注现实世界所存在的问题，反思科技的迅猛发展和高速工业化所带来的生态灾难及人性问题。这种所谓的“软科幻小说”往往不在意所设置背景在科学发展上的可能性，只求在一个完全不受现实条件束缚的想象世界里思索和探寻人类所面临的根本或永恒的问题。值得关注的是，这一时期有一大批女性作家进入到这个男性占统治地位的文学领域，并形成女性主义科幻小说创作的一个高峰，如厄休拉·勒奎恩（ Ursula Le Guin） 、乔安娜·拉斯（ Joanna Russ） 、小詹姆斯·蒂普特瑞（ James Tiptree Jr. ） 等。这一时期也是西方文化史上的一个分水岭，后现代主义初现端倪，文学主流与边缘的界限逐渐模糊，许多作家开始涉足科幻小说创作或将科幻因素融入到其文学创作中，从而使其作品意涵在科幻世界中表达得更加自由而充分、丰富而多元。其中的代表性作家有弗拉迪米尔·纳博科夫（ Vladimir Nabokov） 、威廉·巴勒斯（ WilliamBurroughs） 、库尔特·冯尼格特（ Kurt Vonnegut）等等。

　　网络信息与视觉文化语境下的“赛博朋克”。到了 20 世纪 80 年代，以威廉·吉布森（ William Gibson） 为代表的“赛博朋克”小说成为科幻文学创作的最新标志———描写以计算机为代表的智能机器与人类之间界限的模糊与关系的改变，反思信息革命、全球化、科技化下的人类社会的诸多问题。同时，从 20世纪中期开始，随着大众媒介的发展，电影、电视以及网络逐渐成为人们生活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人们也更需要多种形式的娱乐来一扫战争与社会的阴霾，重建生活的信心和美好的未来。科幻作品在形式上不再局限于杂志连载，更多的科幻小说和科幻题材的影视作品使得科幻文学领域被无尽延伸———数字技术背景下“读图时代”的到来，科幻文学一旦与影视艺术“联姻”，就如同给曾经的“读者”也即现在的“观众”呈现出一道道“视觉盛宴”，而使人欲罢不能。从《星球大战》、《星际迷航》、《黑客帝国》等系列影片到本世纪的《2012》、《后天》、《阿凡达》和《星际穿越》等无不在创造票房新高的同时，使科幻文学跨界成为影视艺术作品的“内容供应商”。

　　二、现当代美国科幻文学研究概览

　　文学创作与文学研究总是如影随形。就文学研究的总体架构而言，一般包括“文学理论”、“文学史”以及“文学批评”这三个领域。科幻文学在文学宫殿登堂入室之始，不仅因其作品内容的日趋丰富和文学创作的日渐繁盛，更在于它以一种广泛的文学影响力和艺术传播力吸引了文学研究者的注意力。对美国科幻文学研究的帷幕早在 20 世纪初就徐徐开启了。1911 年，雨果·根斯巴克主编的杂志《现代电学》（ Modern Electrics） 上就有书评专栏，是年 8 月号专栏里为马克·维克斯（ Mark Wicks） 的小说《经月球到火星》（ ToMars via the Moon） 所写书评中首次出现了“科学的小说”（ scientific novel） 一词，称该作品“具有让读者入迷的虚构情节，而且从科学角度来讲，对新理论和新的可能性的推广非常有价值。不仅会强烈吸引对火星研究感兴趣的人，而且会同样吸引那些追捧令人愉快的科学小说的普通读者。”

　　就“科幻文学理论”而言，评论界将科幻文学作为一种专门文类进行系统认识和研究起步较晚，直到 1952 年，根斯巴克出版了《现代科幻小说的进化》（ Evolution of Modern Sci-ence Fiction） ，可算是美国最早集中讨论科幻文学的理论研究论著。一年后，雷吉纳德·布雷特纳（ Reginald Bretnor） 编辑出版了《现代科幻小说： 意义及未来》（ Modern Science Fic-tion: Its Meaning and Its Future） ，收录了包括他本人和坎贝尔、阿西莫夫等在内的共 11 位科幻作家的论述，分别从“科幻小说的今天”、“作为文学的科幻小说”和“科幻小说、科学和现代人”三个专题，多角度探讨了科幻小说的地位、出版、批评、伦理、未来发展等多方面的问题，它称得上是第一部将科幻小说当作一种独立文学体裁来进行专题研究的论文集。20 世纪中期起，在大西洋彼岸的英国，将科幻小说作为专门研究对象的著作开始涌现。1957 年，英帕特里克·穆尔（ Patrick M oore） 出版了《科学与小说》（ Science and Fiction） ，将科幻小说的历史追溯到公元二世纪的希腊，并将科幻小说分成各种题材，如“凸眼怪物”、“死亡故事”等。1960 年，金斯利·艾米斯（ Kingsley Amis） 出版了《地狱新图景： 科幻小说概论》（ New Maps of Hell: A Survey of Sci-ence Fiction） ，针对科幻小说历史进行系统评论； 20 世纪 70 年代，著名科幻作家和学者布莱恩·奥尔迪斯（ Brian Aldiss） 撰写专著《千万年的大狂欢》（ Billion Year Spree: The Histo-ry of Science Fiction） ，后经与戴维·温格罗夫（ David Wingrove） 合 作 进 行 增 补 修 订，于1986 年出版了《亿万年的大狂欢： 科幻小说史》（ Trillion Year Spree: The History of Sci-ence Fiction） ，对西方科幻小说的历史进行梳理，并选取代表性作品作深入解读。也正是在这部著作中，奥尔迪斯确立了将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作为现代科幻小说起点的历史地位。

　　美国研究者对于科幻小说历史流变的探索也不可避免地从欧洲起始，其中极具代表性的如达尔科·苏文（ Darko Suvin） 所著《科幻小 说 的 变 形》（ Metamorphoses of ScienceFiction，1979） ，这不仅是一部科幻文学史，也是一部文类研究专著，将科幻小说作为专门文类重点剖析其创作观念和题材演变的历史发展。在文中，苏文提出“作为一种文学体裁，它（ 科幻小说） 的必需的和充分的条件是间离效果（ Estrangement） 和认知效果（ Cogni-tion） 的存在和相互影响制约。”［2］（ p3）这也是有关科幻小说定义的众多讨论中最著名的论断之一。另外还有帕特里克·帕瑞德（ PatrickParrinder） 所 著《科 幻 小 说： 批 评 与 教 学 》（ Science fiction: Its Criticism and Teaching，1980） ，作者不但分析了科幻小说文类的社会性，而且从罗曼司、寓言、史诗的角度阐释了科幻小说的题材特性和语言革新。之后还有亚当·罗伯茨（ Adam Roberts） 的《科幻小说史》（ Science Fiction，2000） ，他从梳理科幻小说的不同定义入手，研究了科幻小说在 20 世纪的历史，并从性别、种族、科技与隐喻几方面对具体作品进行分析解读。南卡罗来纳大学出版社在 1990 年和 2005 分别出版了两卷本的《当代美国科幻小说》（ Understand-ing Contemporary American Science Fiction） ，该专著以 1970 年为界，将 20 世纪美国科幻小说的历史分为“形成期”（ 1926—1970） 和“成熟期”（ 1970—2000） ，且全面而详尽地介绍了各个时代有代表性的作家作品。

　　除上述简介的部分美国科幻文学通史通论之外，现当代美国科幻文学的研究还着重于科幻文学的社会研究与文化研究。如萨拉·勒法奴 （ Sarah Lefanu） 和德布 拉·贝 妮塔·肖（ Debra Benita Shaw） 分别著书《女性主义与科幻小说》（ Feminism and Science Fic-tion，1989） 和《女性，科学与小说： 弗兰肯斯坦的遗 产》（ Women，Science and fiction: TheFrankenstein Inheritance，2000） ，研究科幻小说与女性主义的关联。通过对厄休拉·勒奎恩、乔安娜·拉斯、小詹姆斯·蒂普特瑞等女性主义科幻作家作品的分析，勒法奴指出“科幻小说的传统是探索女性建构方式的有力途径，女性主义科幻小说在与科幻小说的斗争中成为它的一部分。”［3］（ p5）而德布拉·贝妮塔·肖则认为“弗兰肯斯坦的遗产就是指超越当代社会生活制约与政治束缚的一种自由，如玛丽·雪莱那般为现实存在创造一个梦想的世界，依科学原理而建构，然必随性别政治而成立。”［4］（ p178）汤姆·莫伊兰（ Tom Moylan） 在《要求不可能的： 科幻小说与乌托邦想象》（ Demand the Impossible: Science Fiction andUtopian Imagination，1986） 中考察了 70 年代的四部科幻小说，将它们诠释为批判性乌托邦，认为通过批判和解构传统乌托邦概念，科幻小说“将现实政治矛盾进行隐喻性移置，从而脱离预言范式，成为人们消解意识形态羁绊、表达社会变革愿望的开放性途径。”［5］（ p213）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的世界进入到“后工业化社会”，在文化上与之对应的则是“后现代主义时期”，后现代主义文化逻辑的主要表征之一是高雅文化和通俗文化、纯文学和俗文学的界限消弭以及各种文化的多元与交融。在文学史上一路潜行的科幻小说获得了长足、迅猛的发展，由一种边缘文学逐步发展为具有重要社会内容和科学内容的独立文学体裁。作为后现代主义理论的奠基人之一、著名文论家弗雷德里克·詹姆逊（ Frederic Jame-son） 在多篇论著中阐述了科幻小说与后现代主义的关联，指出历史真实已然崩溃，过去、现在和未来已没有什么界限，人们无法以任何形式想象未来。“曾经作为未来主义的科幻小说演变成单纯的”现实主义“，彻底沦为”当下“的代言品。”［6］（ p286）布莱恩·麦克黑尔（ Brian Mc Hale） 则 在《后 现 代 主 义 小 说》（ Postmodernist Fiction，1987） 中提出后现代主义小说和科幻小说曾沿着平行而独立的两条路线发展前行，现时期它们互相从对方吸取创作主题和表现素材，呈现出“科幻小说化的后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化的科幻小说”现象。［7］（ p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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