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世界科幻大师艾萨克·阿西莫夫的“机器人系列”代表作《机器管家》是预言未来人机关系的一部不朽杰作,讲述了人工智能机器人安德鲁·马丁在两百年里为变成真正的人类所付出艰辛努力的一生。尽管安德鲁最后不仅外表高度人化,还具备了人类所独有的自我意识和道德追求,所言所行与人类相差无几,但在追求人类身份认同的过程中却屡屡碰壁,陷入不“伦”不“类”的伦理困境。本文从“机器人三定律”和人类中心主义本体论出发,解析作品中折射出的诸多机器人伦理学问题。
[关键词]人机伦理;《机器管家》;阿西莫夫;机器人三定律
[基金项目]2019年度广西高校中青年教师科研基础能力提升项目“20世纪英语科幻小说中的机器人伦理分析”(项目编号:2019KY0278)。
[作者简介]彭奉天(1982-),男(土家族),桂林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硕士,主要从事英美文学研究。
(桂林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广西桂林541004)
不“伦”不“类”:科幻小说《机器管家》中的人机伦理困境
彭奉天
美国享誉世界的科幻大师艾萨克·阿西莫夫的《机器管家》(TheBicentennialMan,1976)(又译为《两百岁的人》)[1]是预言未来人机关系的经典之作。讲述了以服务人类为唯一目的的智能机器人安德鲁·马丁的故事,他为了实现自己变成人类的终极梦想,在两百年的漫长岁月里不懈追寻,走过了渴求身份认同的艰辛一生。该小说后来被搬上大荧幕,改编为电影《机器管家》,引起轰动。作品中本来拥有不朽之躯的机器人宁愿放弃不死之躯而甘愿为人的情节让人动容,而他真诚的渴望和不懈的努力,却一次次在人类主宰的伦理壁垒面前四处碰壁,不断落空,落得个不“伦”不“类”的尴尬境地。虽然在作品最后,通过安德鲁不懈的身份诉求和修改法律的提议,终于在他“出厂”两百年的时候,取得了人类世界的认可,通过了允许他成为人类一分子的请求,但讽刺的是,这时候安德鲁也像人类一样,在衰老中死去,唯一也是最后一次以人类身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一、“机器人三定律”背后的伦理困局
人类历史上首次对机器人伦理问题进行系统阐述始于艾萨克·阿西莫夫。他在短篇小说集《我,机器人》(I,Robot,1950)中,以大胆的想象,首次对未来可能出现的人机伦理关系进行了伦理规制,提出了著名的“机器人三定律”(简称“三定律”):“第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第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第三,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2]1后来,阿西莫夫在《机器人与帝国》中对“三定律”提出了修正法案,即“第零法则”[3]186:“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3]186在《机器人管家》中,机器人管家安德鲁终生恪守“机器人三定律”为马丁一家服务,充当仆人角色。但在其服役过程中,因其独特的情感意识和创造力,而渐渐被马丁一家视为家庭成员,并赐姓“马丁”(Martin)。安德鲁终其一生都与马丁家三代人保持着深厚的友谊。最终,在马丁外孙乔治的允许下,安德鲁摆脱了奴仆的身份,成为了拥有自由之身的机器人,并由此踏上了漫漫的“寻根”之旅,寻找自己在人类世界作为特殊人类的合法身份。“三定律”作为一个看似完善的伦理法则,完整规约了机器人的所有行为,堪称最为全面的人机伦理关系法则,得到了后世诸多科幻作家,甚至是机器人伦理学家的广泛认同,但“三定律”本身所规约的伦理关系是不平等的,是基于“人为主,机器为奴”这样一个先决认知的条件之下的。因此,表面和谐有序的人机关系,其实质上是一种另类的“主仆关系”,甚至是“主奴关系”。在《机器人管家》中,尽管安德鲁后来在外表上与人类几无差异,而且具有高度的人类情感意识与“人格”身份认同,但“三定律”从道德总则上根本限定了机器人的仆人身份,否定了任何机器人与人类以平等身份共处的道德可能。而且,随着科技进步和人工智能的进化,在可能出现的新型人机伦理关系面前,“三定律”则越发显得苍白无力,漏洞百出。小说情节的推进,也印证了“三定律”在规约机器人道德行为方面的缺失:安德鲁作为一个有着高度自我意识和情感诉求的智能机器人,在恪守“三定律”的原则上,并不满足于自己的机器身份,他主动放弃自己的机器属性,竭尽一切所能,将自己由内而外转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与人类相处使其感受到了快乐,并与一部分具有同理心的人建立了深厚友谊,甚至还爱上了二小姐的孙女波夏。后来,安德鲁通过改造自己的器官,使自己能够体味接吻的甜美,与人类的结合令他看到了“圣徒和诗人们所想象的天堂景象”,“你感觉到了天堂又再回来了,而更美妙的是,爱人就在你身边,你想要的话,还可以随时再回去。”[4]103在这种“人机恋”新型人机关系中,人类对于婚姻和社会伦理的底线被彻底冲破和挑战,原本专属于人类群体的恋爱和婚姻关系,因为像安德鲁这样的智能情感机器人的介入而变得错综复杂、充满变数。小说最后,经历了爱情的安德鲁真正品尝到了亚当与夏娃相结合的幸福滋味,最后和心爱的人一同老去。“三定律”在人类和机器人间划定了不可逾越的鸿沟,而情感的介入,却使得原本泾渭分明的人机关系变得扑朔迷离;以人类至上为宗旨的“三定律”,在新型人机伦理关系面前遭遇了根基上的动摇,陷入无法遵守和执行的困局。
二、人类中心主义伦理观下的机器人身份
古希腊智者普罗泰格拉曾提出“人是万物的尺度”,德国哲学家康德宣称“人是目的本身”[5],从这一伦理原则出发,人比世间万物都高一等,人是万物的主宰,人不仅为万物立法,还使得万事万物的存在有了伦理意义,这些理论支撑起了人类中心主义伦理学,并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从这一角度来看,人和人工智能分属主人和工具两个阵营,后者没有理性、情感、伦理和灵魂,最多只能算是有生命的高级工具。人类作为伦理法则的制定者,可以制定维护自身道德优越地位的伦理规约和等级制度,而不用考虑非人类的道德诉求。因此,终生遵守“机器人三定律”伦理原则、以服务人类而被创造出来的机器人,即便像安德鲁一样拥有了跟人类高度近似的有机躯体、自我意识和道德内省,也无法逾越这种“人是万物尺度”的人类中心主义伦理鸿沟。安德鲁作为一个以服务人类为宗旨的机器人,一开始与众多人类发明利用的工具一样,不具有“自我身份”和伦理意识。后来男主人吉拉德·马丁发现了安德鲁身上独有的艺术创造力,在小女儿的影响下,逐渐接纳并认可了安德鲁作为马丁家庭的一分子,还破天荒地为安德鲁开了一个银行账号,允许他像一个自由人一样管理自己的财产。可以说,这对于一个机器人来说,已经是相当特殊的礼遇了。安德鲁在艺术创造力方面远远超过了一般人类——甚至达到了艺术家的造诣。马丁老爷也承认安德鲁具有艺术家的“灵魂”,但当忠心耿耿的管家机器人安德鲁为了追求自由向他要求摆脱法律约束、成为自由身时,马丁老爷却勃然大怒、无法忍受。安德鲁挑战了人类中心主义伦理权威,妄图摆脱自身的工具属性而追求人的自由身份,此举无疑把自己摆在了整个人类的对立面。因为在“人是万物的尺度”的伦理参照下,即便是温和的、对机器具有同情心与同理心的马丁老爷,也无法忍受人创造的工具不服从指令、僭越人类独有的人格身份的“叛逆”行为。最终,在更为开明的马丁的外孙乔治的允许下,安德鲁终于争取到了自由之身,离开了他服役了一百多年的马丁家族,踏上了漫漫无期的身份探寻之路。马丁通过学习人类的日常社会行为和社交礼仪把自己逐渐人化,比如学人类穿衣、上图书馆学习新的人文社会知识,他甚至通过各种努力改造自己的机器之躯,拥有了与人类一样的外表、皮肤以及模拟器官。爱上格瑞斯的孙女后,他又逐渐改造自己,有了知觉,能够体味食物的芳香和人的七情六欲。最后,完全执念于变成人类的安德鲁竟然不可思议地放弃了自己的不死之身,向自己的机器体内注入血液,并设定了生命的时限,以献祭的方式最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打消了人类社会从始至终伴随着的怀疑、回避、嘲弄、拒绝、讽刺和敌意。人们在他效仿人类衰老死亡过程的自杀之举面前,给了他一个合法的人类身份。由此可以看出,康德“人是万物的尺度”的绝对律令伦理法则,在伦理逻辑上封锁了机器人,尤其是智能机器人、仿生人、人工智能机器人追求自由身份的路径,换言之,机器人永远是机器人,即便他拥有了和人类相同的躯体、意识、灵魂乃至对自由意志的追求,甚至与人类建立了超越工具元素的情感纽带,都不足在这个人类主宰一切的世界赢得平等对话的身份。正如安德鲁自己所说的:“人类能容忍一个不朽的机器人,因为一架机器持续多久都不算什么。他们却不能容忍一个不朽的人类,因为唯有在放诸宇宙皆准的前提下,他们才能勉强接受自己生命的有限。基于这个原因,他们不会让我成为人类。”[4]153小说最后,安德鲁以人的身份“寿终正寝”,暗示了人机关系的悖论:作为机器,僭越身份的代价就是消亡,身份的获得,必须以躯体的消解为前提——这无疑是极大的讽刺。
三、“何以为人”的伦理拷问
什么是“人”?作为斯芬克斯之谜,人类被这一问题困惑了数千年。作为“万物之灵”,人是否生来便享有生而为人的物种优越和道德身份?到底是自然遗传属性,还是社会文化属性决定了“人”的身份?抑或是二者兼有?从阿西莫夫“三定律”所表达的人类中心主义伦理观来看,所有人类,哪怕是罪犯、智障或白痴,在伦理等级方面也绝对是所有机器人的主人,是不折不扣的“主子”。而后者即便掌握了人类的文化、人类的自我意识和道德自省、拥有了类人的躯体,也无法跻身人类之列。德国古典哲学大师伊曼努尔·康德(Kant)认为,只有具有自我意识的人类才应该具有道德地位。[6]45-55在《机器管家》中,拥有人类意识与追求,且比大多数自然人类更具人性光辉和道德优点的安德鲁,无疑对这一人类中心主义人种论提出了有力挑战,小说最后的结局,也无疑透射出作者对“人为万物的主宰”这一道德优越论的深刻反思,以安德鲁牺牲机器躯体、以衰老代替永生来向人类靠拢这一壮烈悲怆的献祭行为,肯定了安德鲁的人类身份,终于在两百岁生日的弥留之际,以死亡的代价获得了人类的承认。然而,个体的突破并不意味着人机伦理鸿沟的弥合,只要人类固守人类中心主义的道德壁垒,随着未来人工智能技术的革命性飞跃,智能机器人越来越多渗入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从伦理道德上与人类产生道德纠缠,会有越来越多的安德鲁式的人机道德难题,等待妥善解决。
四、结语
就目前的科技和人类认知水平而言,建构成熟的人机伦理模型有待时日。基于此,科幻作家们以其大胆的想象力和敏锐的观察力,试图在科幻文本中建构一种稳固的伦理框架。[7]从最开始以人类中心主义为依据的理想化的“机器人三定律”,到对《机器管家》的人机伦理困境的反思,反映了科技文明进步下,人类突破传统“物我两分”的认知观念,将人类自我进化和人工智能升级放到统一的维度去审视的整体趋势。
因此,对人机关系的伦理思考,就不再是二元关系的伦理困局,而是人类如何面对自身进化的深刻哲思。
如果我们不摒弃传统的“人类中心主义”道德范式,以及“人为万物的尺度”的道德优越论,积极建构“后人类”视角下的新型人机关系,那么安德鲁式的不“伦”不“类”的人机伦理悲剧难免不会在未来上演。
[参考文献]
[1]AsimovI.TheBicentennialMan[M]。London:Gollancz,1975.
[2]艾萨克·阿西莫夫。机器人短篇全集[M]。叶李华,译。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2014.
[3]艾萨克·阿西莫夫。机器人与帝国[M]。汉声杂志,译。成都:天地出版社,2005.
[4]阿西莫夫。我,机器人[M]。叶李华,译。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5]吕超。西方科幻小说中的机器人伦理[J]。外国文学研究,2015,(8)。
[6]吕超。科幻文学中的人工智能伦理[J]。文化纵横,2017,(4):45-55.
[7]冯晴。论20世纪英语科幻小说中的“人机共生”题材[D]。天津:天津师范大学,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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