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
(本文系“中央民族大学青年学术团队引领计划”项目阶段性成果)
从“群众科学”到“民科”:新时期科幻的一个侧面
闫作雷
近年来,研究者将新时期初期(1978-83)称为中国科幻的“黄金时代”。这一时期的科幻具有显而易见的过渡性质,就其中的科学观来说,它保留了1950-70年代的某些科学理念,当然也显出新征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此时的科幻经常描写“民间科学爱好者”(以下简称“民科”)的科学研究和技术发明。而对此的争议为探讨科学与政治的关系提供了契机,也连带出“群众科学”在新时期向“民间科学”转化的问题。
“群众科学”在1950-70年代尤其是“文革”时期曾被大力倡导,历史转折时期虽继承了这一科学理念,但对科学的理解与定位已发生巨大变化。
由于失去了体制保障和政治支持,在新启蒙和科学专业化的语境中,那些被“群众性科学实验运动”激发了科学热情的业余科研者,日渐向“民科”转化,其与“科学共同体”的对立,被建构为疯癫与文明的对立。“群众科学”的人口基数,加上“科学热”的氛围,使“民科”在新时期大量涌现。“民科”尽管存在诸多问题,但这一群体身上隐藏着一段社会主义的科学政治史。
一、新时期科幻中的“民科”形象
“民科”各国都有,但中国为甚。不过“民科”在当下中国也在式微,其主体经历过1950-70年代的群众科学运动或新时期初期的“科学热”,大部分年龄在50岁以上。1980年代之后,类似报道经常见诸媒体:某“民科”宣称攻克了世界级的数论猜想,或自称创建了某一“真理体系”,造出了永动机,等等。按照田松的定义:“所谓民间科学爱好者(民科),是指在科学共同体之外进行所谓科学研究的一个特殊人群,他们或者希望一举解决某个重大的科学问题,或者试图推翻某个著名的科学理论,或者致力于建立某种庞大的理论体系,但是他们不接受也不了解科学共同体的基本范式,与科学共同体不能达成基本的交流。总的说来,他们的工作不具备科学意义上的价值。”他还总结了“民科”的一些特征;出身底层,学历很低,“心理特征是偏执”,是“精神病人”;执迷研究,不顾家庭,听不进别人的反驳和建议,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1除了“民科”还有“民哲”,2018年在北京召开的世界哲学大会,收到一千多篇“民哲”的投稿2。总之,“民科”(“民哲”)被认为是走火入魔的反科学怪物。
然而,新时期初期科幻小说中的“民科”形象却是正面的,科幻作者们为“民科”的遭遇鸣不平。当然,当时还没有“民科”这个说法,普遍采用的是业余科学研究者这个称呼,不过其行为表现与“民科”是相同的。
科幻小说支持“民科”延续的是1970年代的科学理念,显示出独特的政治意味。这类小说在当时为数不少,它们为业余科学研究者辩护,质疑或反思科学、人才的评价标准,从中能明显看出1950-70年代的“群众科学”和新时期“科学热”的影子。
最有代表性的是叶永烈的“惊险科幻”《不翼而飞》(1981)3。这篇小说虽冠以科幻的名目,但讨论的却是科学的专业化、人才标准等问题。小说的开头是一桩离奇的失踪案:延吉市布尔哈通狗肉店女厨师林丽神秘失踪,亲属收到一封署名WS的来信及巨额汇款,信中说林丽因故暂离延吉一年,恳请照看其家人。全国其他地方也发现了类似案件:贵州一个15岁男孩、广东一位数学家也是突然失踪,家人收到一封告知平安的信和一笔巨款。警官金明经过周密推理,侦破了此案:主犯是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中国科学中心人才学研究所”所长王松教授,从犯是废品站工作人员兼考古学家谭天宏教授。
王松是“人才学”专家,著有《论人才》《论人才与逆境》《世界人才史》等著作,他认为“自古雄才多磨难”,出身底层的小人物也能取得重大科学成就:出身底层的挪威数学家阿贝尔生前将重要论文寄给法国数学权威以供审查,但后者根本就没看,这篇论文直到阿贝尔去世才为人所知;盲文的发明者布莱尔出身于马鞍匠家庭,他发明的盲文同样一度无人问津,死后才被认可……鉴于“春天里也还有寒潮。即使社会主义制度下,还有‘大人物’压制‘小人物’,还有种种习惯势力,‘雄才’仍旧‘多磨难’”的局面,王松制定了专门资助“陷入困境的科学幻想家”的“WS计划”,即让他们摆脱事务性工作,在他提供的舒适环境里安心科研。因担心“大人物”非难,这项计划只能秘密进行。
这三人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林丽利用业余时间从理论上证明了“磁单极”的存在,成果却无处发表;那个15岁男孩“具有研究生的水平”,提出了与黑洞理论相对的“白洞”理论;而广州的数学家虽功成名就,但因身兼18种职务荒废了科研。
在悬疑科幻的外衣下,小说核心是林丽夫妇和谭天宏的科研故事。林丽和她的丈夫崔华是狗肉店厨师,他们高中毕业后,因共同爱好电子学而结为夫妻。崔华沉迷于电子学,自学了《电子学》《磁学》《电磁场理论》《量子力学引论》等著作;林丽本来要报考大学物理系,“可是听说不少人看不起服务性行业工作,不愿当服务员、当厨师”,就主动放弃了考大学,要求分配到饭店工作。
夫妻二人志趣相同,“下班后钻在他们的电子学里”,常常通宵达旦,“每夜只睡两三小时”,但不久崔华积劳成疾,患癌离世。
崔华得病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和林丽合写的一篇论文,不仅没能发表,还招来冷嘲热讽。
夫妻二人呕心沥血完成的这篇论文名为《论磁单极》(即只一个南极或北极,磁单极据说有科学依据,但从小说提供的论文片段看,论文缺少数理逻辑,多是哲学思辨)。这篇署名“吉林省延吉市布尔哈通狗肉店崔华、林丽”的论文寄给了物理学权威费秋教授后就杳无音讯,崔华写信询问也无答复,后来他颇费周折打通了费秋的电话,没想到遭到讽刺挖苦:“你们的论文有一股刺鼻的膻味儿,实在不敢拜读。如果你要我看你们的论文,请你们不要在狗肉店当厨师,考到科学院当研究生!要知道,我是一个从来不吃狗肉的人,当然也就不会看狗肉店厨师写的论文!”费秋“门缝里瞧人”,不过让他们考研究生的建议还是中肯的,但夫妻二人挑战的就是这个专业化的等级秩序。夫妻二人的科学理念显然与新时期重视专家和科学专业化的语境不合。受此打击,崔华精神崩溃,抑郁而终。崔华去世后,林丽依然坚持研究电子学,直到被“WS计划”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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