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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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絮语

■陈旭光

电影的“想象力”与“想象力消费”

笔者在去年曾写过《中国科幻电影与“想象力消费”时代登临》《中国电影呼唤“想象力消费”

时代》两篇短文，分别发表在《北京青年报》和《南方日报》，文章都是结合 2019 春节档科幻大片《流

浪地球》热映热议现象而论及“想象力消费”问题，人民网、新华网、光明网、大众网、东方网、

央广网、作家网、中国社会科学网都进行了转载。这多少说明，科幻电影现象与“想象力消费”问

题获得了很多人的共鸣。

其实更早一些，笔者在主持陆川导演的《九层妖塔》的学术对话会时，就提出了“想象力消费”

的概念：“以《九层妖塔》为代表的中国奇幻、玄幻类电影的出现本身是一种新的文化症候，它顺

应的是互联网哺育的一代青年人的消费需求，是在玄幻类、奇幻类电影缺失，以及在儒家传统文化

以及现实主义创作制约下的背景中产生的。这有其独特而重大的意义。现在数字技术与互联网引进，

并催生了一代人想象与消费，就是完全无中生有的，跟现实没有任何关联的，要转很多弯的这种影

像，这种想象空前强大的消费力，与以前我们所说的艺术上的满足 / 情感上的消费，是不一样的，

完全可以说是超越了。这是一种想象力的消费。”（《想象力的挑战与中国奇幻类电影的探索》，

《创作与评论》2016 年第 4 期。）

的确，这里所言的电影想象力消费，应该是侧重于互联网语境的，如果参考“后人类”“后电影”

等术语，这个“想象力消费”也许应该是一种互联网时代的“后想象力消费”。毋庸讳言，想象力

在文艺理论史上并非新鲜命题，浪漫主义文艺的想象力就颇为充沛发达了。想象力作为一种创造性

的认识能力，是一种强大的主体性、艺术创新和创造的力量。但今天，想象力与科幻电影如《流浪

地球》，与大量的架空现实的影游融合类电影发生关系后，在中国观众中似乎引发很大的共鸣。到

目前为止，中国电影票房三甲中，除了《战狼 2》外，《流浪地球》《哪吒之魔童降世》都属于非现实、

超现实，需要极大的超现实想象力的电影。其中深层原因就在于我们进入了一个互联网络时代，这

个时代的青少年主体受众需要一种超越现实的“想象力消费”，更甚于认知现实的现实消费。因此，

互联网新媒介时代的“后想象力”不同于以往文学、艺术理论中所强调的一般不脱离现实原型的想

象，而更偏向于一种虚拟性、架空式、超现实的想象力。在这个时代，“它可以无中生有，可以与

现实相隔甚远甚至毫无关系，是一种完全虚拟或拟像的想象，成为‘没有原本的东西的摹本’”。

也就是说，后人类时期的“后想象力”具有“虚拟现实”的特点，它是对反映论式或巴赞式现实观

的超越或曰虚化。互联网时代的想象力大多表现为“拟像”的仿造（counterfeit）、生产（production）

之后的仿真（simulation）阶段，成为完全没有现实摹本的超现实拟像。

“后想象力”借助于数字虚拟技术（包括游戏），把电影影像跟现实的关系转化为一种柏拉图

式蜡烛 / 影像关系，也类似于鲍德里亚阐述的“拟像”与现实的关系。在后想象力电影中，想象力

虚拟出来的影像（“拟像”），就与现实没有任何关系，是没有摹本的现实，是一种超现实。很多

年轻人与这样的时代是同体共生，他们非常需要这种想象力消费，他们喜欢架空式的想象。也因如

此，《流浪地球》《哪吒之魔童降世》才会那么火，网络游戏才会那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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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美国电影的想象力比中国电影的想象力要丰富得多。它有大量向外太空发展的科幻电

影，也有臆想的吸血鬼，还有科学怪人、汽车人、绿巨人、复制人、外星人等超现实的形象。西方

电影想象力丰富，是因为西方历来有一个电影艺术假定性观念，艺术、电影就是虚构，假不假没关

系，艺术与现实也不一定构成直接关系。

什么是“想象力消费”呢？为什么一个艺术学的术语——“想象力”要与一个经济学术语“消

费”结合在一起呢？

所谓的“想象力消费”，是指受众（包括读者、观众、用户、玩家）对于充满想象力的艺术作

品的艺术欣赏、文化消费和经济消费。鲍德里亚认为，“消费是在具有某种程度连贯性的话语中所

呈现的所有物品和信息的真实总体性。因此，有意义的消费乃是一种系统化的符号操作行为”，而

不仅仅是物质性的实践即对消费品的购买、占有和使用。因为“为了构成消费的对象，物必须成为

符号。”也就是说，观众对于充满想象力的电影、游戏等的消费，不仅需要花费金钱（客观上加入

电影经济运行的系统），也不仅仅是把这些作品当成一种被消费的“物”，更重要的是，这些想象

力作品是一种艺术符号系统。它在被消费的过程中产生意义，形成青少年观众自己的意识形态。这

是一种意义和意识形态的再生产，能够满足青少年观众的青年亚文化意识形态认同需求。因为，所

有的消费活动都是文化活动，所有被消费的物不仅具有使用价值，也具有符号价值和文化意义，没

有物只具有使用功能，艺术产品更是如此。

另外，在消费的文化功能上，这种想象力消费不同于人们对现实主义作品的消费需求，我们也

不能以类似于“认识社会”这样的相当于“电影是窗户”的功能来衡量此类作品。在互联网时代，

狭义的想象力消费则主要指青少年受众对于超现实、后假定美学类、玄幻、科幻魔幻类作品的消费

能力和消费需求。

以近年影视发展情况来看，除了《流浪地球》《疯狂的外星人》《上海堡垒》《被光抓走的人》

等科幻电影外，还有一个“新媒介美学电影”现象也值得重视，这一现象是指《微微一笑很倾城》

《幕后玩家》《中邪》《动物世界》《无问西东》等电影。这些电影中，无论是《微微一笑很倾城》

里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自由穿越，《幕后玩家》《中邪》对于媒介和生活关系的探讨，《动物世

界》对二次元与现实的穿越；还是《无问西东》跨越时间、空间的“数据库”叙事等，都预示了一

批与电子游戏关系密切的新型电影的创生。

也就是说，这些电影一定程度上都体现了“网生代”导演或受众的互联网思维，表现出架空现

实、“影游融合”或融合其他新媒介等特点，也凸显了一代新导演、新观众与新经验、新美学的创

生。他们也正是“网络化生存”的“网生代”的导演，他们不仅带着年轻人更具爆发性的创造力，

同时还带着自己的数字经验和媒介经验；而主流观众群也同样是青年网生代观众，他们有着趋近的

美学选择。

无疑，当下电影观众的构成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年轻化趋势极为明显。在互联网多媒体环境下

成长起来的他们，与架空历史、超越现实、放飞想象力的互联网新媒体时代，与一个“拟像化”的

新世界同体共生。媒介现实的变革势必影响到艺术思维与艺术生产，也即电影的思维方式、语言

方式、故事形态方式等的变化，互联网思维也会体现在他们的电影思维中。在我看来，为他们所喜

爱的玄幻科幻类电影、“烧脑电影”“高智商电影”“脑神经电影”“数据库电影”等等，都体现

了他们作为“网生一代”的电影思维特点，透露着年轻一代呼唤电影新体验、新美学、新文化的审

美渴望。

正因如此，可以想见，在这个时代，想象力将成为电影产业重要的推动力和创意力，而“想象

力消费”或将成为一种重要的国民经济消费。

[ 作者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北京大学影视戏剧研究中心主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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