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缩城市与虚拟现实

———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中的未来想象

张广勋

( 湖南理工学院外语学院，湖南 岳阳 414000)

摘 要: 在美国著名科幻小说家菲利普·迪克的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中，未来美国大都市洛杉矶因核

战争和星球殖民而变为收缩城市，城市结构支离破碎，城市体验空虚孤单，城市性危机凸显。通过共鸣器这一未

来科技装备所营造的虚拟现实，迪克将原本缺失的公共空间的交流与电子层面的沟通融合为一，维持了这个收缩

城市的社会互动和意义运作。

关键词: 科幻小说;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收缩城市; 虚拟现实

中图分类号: I712. 074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673 －4513 ( 2020) －05 －064 －05

收稿日期: 2019 年 12 月 09 日

作者简介: 张广勋 ( 1976 － ) ，男，山东微山人，博士，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 英美都市文学。

基金项目: 国家社科基金项目: “英美当代乌托邦小说研究”( 16BWW080) ; 湖南省社科基金项目: “当代

美国科幻小说中的虚拟现实研究”( 18WHL20) ; 湖南省教育厅社科项目: “数字化时代的美国

乌托邦小说研究”( 18C0651) 。

引言

菲利浦·迪克 ( Philip Dick，1928 － 1982)

是美国文学界的传奇人物，被认为是 “赛博朋

克”的创始人，是 “20 世纪最重要的科幻小说

作家”，

［1］

有科幻小说中的莎士比亚之称。他一

生共出版 44 部长篇小说和 121 个短篇小说，许

多作品被改编成电影，成为科幻电影经典。如

今，以其名字命名的菲利普·迪克奖是美国科

幻界三大主要奖项之一。迪克的作品具有复杂

的文学性、心理深度以及社会警示意义，出版

于 1967 年的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后文

简称为 《仿生人》) 是他的代表作，由该小说

改编的电影 《银翼杀手》也在 2004 年英国 《卫

报》组织 60 位科学家评选 “历史上的十大优秀

科幻影片”中以绝对优势排名第一。

对于这部小说，国内外学者从多角度多层

面展开了深入阐释。库科里克 ( Lejla Kucukal-

ic) 从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角度对该小说中熵与

移情的对比、熵与虚拟现实的关系等方面展开

了深入的分析。

［2］

詹妮弗·瑞 ( Jennifer Ｒhee)

以 “恐怖谷理论”来解释小说中仿生人受虐待

而仿生动物受宠爱的原因。

［3］

刘晓华则探讨了该

小说所表现出的人类对技术控制论的恐惧。

［4］

在对 《仿生人》的评论中，国内外学者对

小说中的科技问题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但对

故事发生的场景，即未来的美国大都市洛杉矶

关注 不 多; 此 外，虽 然 海 尔 斯 ( N. Katherine

Hayles) 对共鸣器所隐喻的权力和人 类 本性 的

不确定性之间的关系进行了阐释，

［5］

但多数评论

家都忽视了共鸣器在小说中所起到的社会作用。

从城市文化研究的视角来看，在小说所想象的

未来收缩城市中，共鸣器这一未来科技装备所

营造的虚拟现实空间将原本缺失的公共空间的

交流与电子层面的沟通融合为一，维持了未来

2020 No. 5

( Total No. 159)

北京城市学院学报

JOUＲNAL OF BEIJING CITY UNIVEＲSITY

2020 年第 5 期

( 总第 159 期)

DOI:10.16132/j.cnki.cn11-5388/z.2020.05.012洛杉矶这一美国大都市的社会互动和意义运作。

一、收缩的城市

路易斯·沃斯在其代表性论文 《作为一种

生活方式的都市生活》讨论了 20 世纪早期随着

城市化的兴起所引发的社会关系的变化。他注

意到随着大都市的工业化，人与工作、家庭和

社区的关系的本质被明显划分开来。他认为这

种社会划分，以及随之而来的社会的异质性，

阻碍了强有力的社会关系纽带的形成，导致了

城市生活体验的困惑和孤独感的增加。他指出，

城市性特征塑造了城市居民的生活方式。在这

篇论文中，沃斯系统整理了西美尔的相关思想，

将欧洲的传统理论和美国城市社会学的经验研

究相结合，不仅给城市性下了一个逻辑连贯、

内涵丰富的定义，还阐明了受城市特性影响的、

构成城市生活方式和精神状态的总体特征的城

市性中所包含的诸多方面。在他看来，城市首

先是一个地理空间的存在，具有一定的人口规

模和物理实体; 此外，城市也是人类之间进行

沟通和结合的一种特殊模式，是一种大型的、

密集的、异质性个体持久定居的聚落。城市之

所以能成为城市，正是因为大量密集地居住在

一起的、具有异质性特征的城市居民在相互接

触中形成了一种新型的城市意识和生活方式。

沃斯从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对城市性加以

阐释: 一是社会生态角度，即 “作为包括人口、

技术与社会生态秩序的实体结构”; 二是社会组

织形式的角度，即 “作为一种包含某种特殊的

社会结构、一系列社会制度和一种典型的社会

关系模式的社会组织系统”; 三是个性与态度角

度，即 “作为一套态度、观念和众多以典型集

体行为方式出现并受制于社会控制的特殊机制

的个性”。

［6］

沃斯的理论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解读

城市和虚拟空间的整体框架结构。

从社会生态学的视野来考察小说故事发生

地———美国第二大城市洛杉矶，就人口、技术、

实体结构和社会生态过程而论，迪克在小说中

所想象的未来地球已远远不是一个适合人类居

住的理想之地。在小说所描述的未来，世界经

历了核战争，很多城市被遗弃，变为空城。洛

杉矶虽没有完全荒废，却也辐射遍布，核污染

严重，城市人口因死亡和移民到太空殖民地而

不断减少，成为典型的收缩城市。

在人类历史上，战争、传染病和突发的自

然灾害往往会毁灭城市或造成城市的萎缩，而

当代发达工业国家城市的收缩则源自多重变迁

的综合作用，其中劳动密集型工业的衰落、郊

区化以及人口老龄化是导致城市收缩的主要因

素。菲利普·奥斯瓦尔特指出 “收缩城市以废

弃的或空置的商业区、弃置或无人使用的住房、

废弃的基础设施以及城市周边的物质衰退为特

征”

［7］

。收缩城市的物质特征在未来洛杉矶得到

了很好的再现: “公寓楼的入住率要能达到一

半，就算人口密度很高的地方了。在战前称作

市郊的地方，有很多楼整栋都是空的。”而那些

留在洛杉矶的人则要面对核灰尘、极端天气和

万物凋零的严酷城市环境:

在那段天下大乱的日子，没人知道自己在

做什么。被战火打散的人群一直四处流浪，一

会聚在这里，一会搬到那里。那时，放射尘分

布零散，很不均匀。有的州完全没有放射尘，

有的州满是放射尘。人们被尘埃赶着到处迁移。

旧金山南边的半岛起先没有放射尘，有许多人

在那里聚居。放射尘袭来之后，有的人死了，

有的人离开了。

［8］

城市作为一个实体空间，需要建筑和人口，

而如今，人已离去，只留下建筑以及废弃建筑

所形成的空虚。楼房作为一个虚空的结构，原

本是需要被充满的，然而在被废弃的未来洛杉

矶，众多无主建筑所遗留的虚空和无声沉默成

为萦绕在小说中的一个实体，要求被确认、被

意识、被感知。

二、孤独的个体

小说开篇不过几页，迪克就为我们展现出

未来大都市洛杉矶因收缩而产生的空旷和衰败，

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空寂之感。在小说中，对洛

杉矶城市衰败感受最为强烈的是伊西多尔。他

因过强的核辐射导致基因变异，成了一个 “特

收缩城市与虚拟现实·

56·障人”，独自生活在洛杉矶郊区一个曾有过众多

居民的空旷而衰败的大楼里:

这片无主的废墟，在末世大战之前曾有人

精心照料维护。这里曾是旧金山郊区，单轨列

车几站就能到达城区。整座半岛曾是那样地生

机勃勃，就像落满小鸟的大树，洋溢着叽叽喳

喳的观点和抱怨。但现在，那些关心这个地方

的人们，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移民到某个

殖民地星球去了。

空荡的郊区进一步降低了伊西多尔在场的

价值，好像他也是不在场的。伊西多尔处在人

类的边缘。这种边缘既是地理上的边缘，也是

社会的边缘。身处空荡郊区的居住地，作为社

会边缘人的伊西多尔更能感受到空虚的无处不

在，这里的空虚不只是声音的缺席，在伊西多

尔看来，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实体的存在，无处

不在:

寂静，从木家具和墙壁中突然闪现出来，

对他一记猛击，像凝聚了一座大风车的所有力

量一样沉重。它从地板上升起，从破烂死灰的

连壁地毯下升起。它从残破的厨房用具中，从

这些日子里从未正常运转过的机器中一跃而起。

它从客厅里当摆设的立式台灯里缓缓渗出，从

布满死苍蝇的天花板上悄悄落下。它设法从他

视野中的所有物件里冒了出来，就好像它———

寂静———已经打定主意，要取代看得见摸得着

的东西。它不但攻击他的耳朵，还进犯他的眼

睛。他站在关掉的电视旁边，感觉到寂静不仅

是看得见的，而且是活生生的。”

伊西多尔感受到的寂静是贪婪的，试图控

制所有的空间。它可以移动，感染那些被毁坏

的物体，这些物体也在提醒着整个建筑的衰败。

过去拥挤的建筑如今惟余茫茫寂静。寂静标志

着一种强有力的空虚，它对着幸存者吼叫，让

他们意识到它的存在，引起他们的注意，提醒

他们失去的一切和过去从未想到过的存在的空

虚。伊西多尔所感受到的寂静不仅与荒废的建

筑和缺乏社会交往的城市联系了起来，也与人

类的毁灭性科技的发展而导致的收缩城市联系

在一起。

在曼纽尔·卡斯特尔看来，“一个城市聚落

就是一个功能性单元，同时也创造文化差异、

表征体系和意义体系。……那么极其重要的就

是观察这种意义及文化复合性如何使互动和交

流成为可能”。

［9］

在未来洛杉矶，由于城市收缩

造成了城市结构的支离破碎和城市体验的空虚

孤单，这不可避免的产生了社会生态学层面上

的城市性危机。在小说中，迪克构想了共鸣箱

这一未来虚拟现实科技，正好弥补了收缩城市

所导致的匮乏与不满。

三、来自虚拟现实的慰藉

素有 “网络空间哲学家”之称的迈克尔·

海姆在 《从界面到网络空间: 虚拟实在的形而

上学》一书中列出虚拟现实的 7 种不同观念，

即模拟性、交互作用、人工性、沉浸性、 “遥

在”、全身沉浸、网络通信等。

［10］

迪克在小说中

所设想的共鸣箱与当今虚拟现实设备的功能并

不完全一致，小说中的共鸣箱也有交互作用、

沉浸性和 “遥在”等相似特征。不过，小说中

所描绘的数字现实更为明显的是其陌生性和体

验的共享性。

(一) 数字空间的陌生感

迪克所想象的共鸣箱是一种沉浸式的虚拟

现实技术，可以将分布于世界各处以及太空殖

民地的大量人口连接在一起。只要双手握住共

鸣箱的手柄，就可以进入虚拟的数字空间中。

不过与洛杉矶这一收缩城市不同，共鸣箱所营

造的虚拟现实空间是一个偏远、荒凉的所在。

“一道古老、苍黄、荒芜的山坡，一簇簇干瘦如

骨刺般的野草，歪歪斜斜地指向一片没有太阳

的灰暗天空。”在这个被设定的数字虚拟场景

中，攀登者是无助的，正如希绪弗斯一样永不

停歇的攀爬，周而复始。共鸣箱所展现的更像

是农村荒凉的场景而非使用者所熟悉的都市景

观。这种数字空间在现实和虚拟之间划分出了

一道界限，让人产生一种似曾相识，却又有些

陌生的感觉。

小说中多次提到被污染的空气，洛杉矶城

·66· 收缩城市与虚拟现实市上空的空气充满了放射性灰尘，不断毒害这

里的居民，即使这些灰尘的毒性已经大大减弱，

但这里仍然是不适合大部分生物生存的。“城市

里总是带有一股淡淡的死亡的气息”，而共鸣箱

中的电离的气体则可以被深深地呼吸，让人沉

浸和陶醉。当伊西多尔打开共鸣箱，那种微弱

的负离子的味道就涌了出来，他感受到了与现

实城市生活不同的气味。他急切地呼吸着，陶

醉于共鸣箱所带给他的这种独特的氛围中: “刚

打开共鸣箱，电路中就冒出一股淡淡的熟悉的

负离子气味。他如饥似渴地深吸一口气，情绪

已经开始高涨”。来自共鸣箱的空气要比城市中

的空气纯净的多，对污染的关注在这一虚拟现

实所激发的陌生天空下似乎并不存在，无需担

忧。在有毒的空气和寂静的城市所带来的困扰

中，这种味道帮助他提升精神，让他感觉到自

己处于一个不同的空间中。

(二) 虚拟现实中的共享体验

与 《神经漫游者》和 《雪崩》等赛博朋克

小说中所设想的有着无尽选择的虚拟现实空间

相比，特别是与当下科幻小说中的虚拟现实想

象相比而言，小说中共鸣箱所创造出来的与默

瑟融合的空间几乎难以被称为是虚拟现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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