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列车》是一部有叙事伦理深度的科幻影片。该片通过对一个封闭空间中的反面乌托邦的精致设计,在看似寻常的革命叙事的框架下,巧妙传达了对科技与理性、规则与美德、权宜的正当性及其限度、生存与尊严的政治决断等一系列问题的深刻反思。
在革命叙事的表象背后——影片《雪国列车》叙事伦理解读
孔许友
关键词:叙事伦理;技术神话;正当性;政治决断
韩国人奉俊昊导演的影片《雪国列车》(Snow?piercer)是一部比较特别的科幻电影。该片在中国上映后虽然口碑不错,但票房成绩并不理想,本来是科幻巨制,结果几乎成了小众电影。一个可能的外在原因是大多数中国观众对更俗套的商业娱乐片还没有产生足够的审美疲劳;也有影片自身的缘故,比如剧情中没有加入俊男美女的爱情“调料”①,可能影响了不少观众(尤其是女性观众)的观影热情。其实,且不说思想深度如何,单就其作为特定类型片(以灾难为背景的科幻动作片)对打斗场景的设计和对新奇科技的想象而言,这部片子所运用的手段也是不落窠臼、可圈可点的。有评论指出,这部片子“简直就是精彩纷呈的导演技巧大展示”,“像是雾霾中的新鲜空气,令人精神一振”。[1]因此,未能卖座,实属遗憾。②尽管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所谓小众电影,但不可否认,该片在叙事伦理思想上确实经过苦心经营,毫不逊色于许多小众影片,它通过对雪国列车这样一个封闭空间中的反面乌托邦的精致设计,在看似寻常的革命叙事框架下,巧妙传达了对科技与理性、规则与美德、权宜的正当性及其限度、生存与尊严的政治决断等一系列重大问题的深刻反思。
一、为什么雪国列车要不停运行
《雪国列车》的剧情设定了一个人为灾难的背景,即科学家们为了应对全球日益变暖的状况,发明并使用了一种叫 CW-7 的冷却剂,不料却导致全球气温骤降,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地球生物都遭遇了灭顶之灾,只有极少数幸存者登上了 Wilford 制造的列车。这一特殊的列车以“永动机”为动力源,每年绕地球一周,不停运行。江晓原先生在《从<雪国列车>看科幻中的反乌托邦传统》一文中提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即雪国列车为什么要永不停驶?这似乎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停在某处不是更节省能源么?还可以减少噪音,降低机件损耗度,事实上也将更加安全,至少不用体验通过叶卡捷琳娜大桥时的凶险。江先生认为这个问题在影片本身中不可能找到答案,所以只能视为导演设置的一个隐喻,隐喻当代科技如同一列“欲望号特快列车”,“‘停不下来’、‘毫无必要地快速发展’、‘没有任何人能够下车’的荒谬性质”。[2]
江晓原先生的解读自有其深刻之处。不过,雪国列车永不停驶的原因在影片中未必找不到,只不过真正的原因的确不是某种理性的考虑。其实,该问题可以转换成另一个与之基本等值的问题,即为什么要把这个所谓的“诺亚方舟”造成一辆列车?在大洪水到来之前把最后的庇护所造成一艘方舟是一个理性的选择,但在影片所设定的灾难中把庇护所造成一辆封闭的列车则没有什么特别有说服力的理由。这么做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那是 Wilford的个人喜好!影片中幼儿园女老师播放的意识形态教化视频透露了这一点。Wilford 从小就喜欢鼓捣火车玩具,是个迷恋火车的天才少年,梦想将来永远住在火车上。他建造这辆列车并让其沿着一条把全世界连接在一起的轨道不停行驶,不是为了别的,说到底就是为了实现他童年以来的梦想。至于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梦想,则是个很难追究的性情感觉问题。特定的性情会使人偏好特定的感觉,Wilford 的梦想实际上是追求某种感觉最大化的梦想。笔者猜想,他喜欢体验在狂乱的大自然中肆意穿越的感觉,比如列车通过叶卡捷琳娜大桥时撞击冰柱,对其他乘客而言是惊吓,对他而言可能就 是 一 种“ 审 美 快 感 ”,这 与 影 片 的 英 文 原 片 名“Snowpiercer”(雪中钻孔机)也是契合的。不管 Wil?ford 的性情感觉到底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它与理性一点也不沾边。
流行的现代理念不再关心节制的德性,以鼓励梦想的名义怂恿人们尽情体验和追求各种体贴自然性情和欲望的感觉,导致感觉式梦想四处泛滥。当然,大多数人都会在现实中遭遇挫折,从而不得不通过自我压抑的方式来使梦想与现实达成某种妥协或平衡。与大多数人相比,Wilford 是十分幸运的,因为他除了有奇特的感觉梦想之外,还拥有极高的科技和工商天赋。雪国列车作为现代科技和工商业高度结合的产物,恰好用来满足 Wilford 的非理性的感觉梦想。因而,雪国列车不是停不下来,而是 Wilford 压根不想让它停下来。这其中包含的寓意或许在于:作为工具和手段,越来越理性的现代科技和工商业在目的上却越来越远离理性。
二、Wilford 是否仁慈
不过,《雪国列车》中的故事之所以发生并不仅仅与 Wilford 迷恋火车的感觉梦想有关,因为如果仅仅是为了实现这种感觉梦想,Wilford 根本不需要很多乘客,至少不需要让那么多没有购票的幸存者来“蹭车”。影片也没有告诉我们末等车厢的乘客对雪国列车的运行起着怎样的必不可少的作用。③大批幸存者“蹭车”反而会带来很大麻烦,聪明绝顶的Wilford 不可能预料不到。如此一来,允许“蹭车”的做法似乎真的是出于 Wilford 的仁慈,如果没有 Wil?ford 的“仁慈”,这些人早就冻死在外面了。影片中的 Mason 部长正是反复强调这一点,以此来否定革命的正当性,因为按照这个逻辑,革命当然是忘恩负义之举。
那么,Wilford 到底是不是仁慈的呢?相信所有看过该片的观众都会做出否定的回答。影片细致地表现了末等车厢乘客所遭受的种种非人待遇以及 Wilford 对革命者的血腥镇压,观众很容易看出,Wilford 不仅不仁慈,而且还极其残忍。但是,如果Wilford 不仁慈,又如何解释当初允许“蹭车”的做法?我们也没有理由设想 Wilford 原先是仁慈的,后来才变得残忍,因为影片借 Curtis 的话告诉观众,他们上车后还来不及高兴和感谢就被 Wilford 的士兵夺走了一切,没有食物的人们开始互相杀戮,直到一个月后,Wilford 的士兵才送来用蟑螂做的蛋白质块。可见,Wilford 是前后一致的,不曾有过什么转变。既然如此,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允许“蹭车”并非出于仁慈,而更可能是出于统治欲,就像一个真正的国王需要子民一样。
统治欲是一种植根于人类天性中的政治激情,人人都有统治欲,只是多少有别而已。所以,作为被压迫阶级的末等车厢的乘客除了梦想吃上鸡肉之外,其实也梦想有朝一日成为统治阶级。历史已经证明,吃上鸡肉不等于摆脱压迫,翻身做主人有时比吃上鸡肉更重要,被压迫者吃上鸡肉之后,反抗会缓解但不会停止。大多数普通人被激发出太强的统治欲是十分危险的,但统治欲对于政治家来说却是必要的。Wilford 的特异之处其实不仅在于他对火车的特殊迷恋,还在于他有着极强的统治欲。雪国列车不仅满足了他的某种“审美性”的感觉梦想,更重要的是使他有机会成为全人类——尽管是残剩的人类——的统治者,他当然不会错过如此大好机会。
三、经济规则与人类美德
作为政治家的 Wilford 在雪国列车上设计了一种他认为对于保证人类生存完全有必要的政治秩序,其原则大抵有两点:一是严格划分等级,二是维持生态平衡。不难看出,剧作者和导演是把他们所认为的当今人类社会的某些实质性要素抽取出来加以放大和夸张,可以说,这一套政治生活秩序是当今人类社会的一幅漫画。巧合的是,该片剧情恰好改编自一部获得大奖的法国同名漫画。雪国列车上的等级划分并非如 Wilford 式意识形态所宣传的那样完全出于维持生态平衡的考虑。维持平衡或许需要给乘客安排不同的位置,但并不决定什么··102样的乘客应该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和等级。决定乘客等级的显然是经济实力,买得起哪种票就坐哪种车厢,至于买不起票的人能允许蹭车就不错了,自然只能坐末等车厢。如果把《2012》看作《雪国列车》的前传,这一点就很清楚了。对于雪国列车上的乘客来说,购票等于一次性购买了个人乃至子孙后代未来的一切生活保障,一旦上了车,有钱没钱就已经失去意义,影片中 Wilford 施行的是计划配给供应,没有说仍可流通货币。由此可见,雪国列车上的政治秩序其实是以严格遵守灾难发生以前消费行为的市场经济规则为前提和基础的。这样来看,无论是《2012》还是《雪国列车》中出售最后庇护所的车票(或船票)的做法似乎都有其合理性。然而观众又能明显感觉到它事实上是如此荒谬。
荒谬之处在哪里呢?在于它把经济规则置于人类德性之上。现代社会与前现代社会的一个基本区别在于现代社会是以经济思维为主导的社会,在这种社会中,由于物质欲望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正当性,所以美德不再能够作为维持秩序的支撑力量,于是,美德的地位被规则(尤其是经济规则)所取代。可是,以现代法律为代表的规则体系难免被各种既得利益集团所暗中操控,而且至多只能维持道德底线。一旦遵守规则被宣扬为新的宗教、新的道德,违反传统美德所能引起的羞耻感和惩罚力就被极度弱化了。问题是物质欲望的满足不仅不能消除权力压迫,更谈不上真正消除在世生存的苦难,苦难只能由人类的高贵德性——爱来慰藉,而一个仅仅依赖规则来运作的社会必然是极端冷漠、极端缺乏爱的社会,它无法慰藉苦难。所以,每当重大灾害把人类苦难集中呈现出来时,人们就特别能体会到,失去爱之美德就意味着失去人之为人的神圣价值。《雪国列车》的着力点并不在于正面描写美德的价值,却从反面深入刻画了在灾难面前把规则置于美德之上将会引起的丑恶,而这种丑恶使人性有毁灭之虞。
四、技术神话的破灭
现代规则体系本质上是一套技术体系,所以现代社会又是一个技术性的社会。自从欧洲工业革命以来,技术革新通过促进生产力的快速提升,一再地制造了人类进步的表象,并最终使自身成为一个神话。技术神话相信,技术是人类的守护神,是扫清一切发展障碍的利器,是从根本上解决人类社会问题的终极法宝。技术神话并非纯粹的科学家的理念,而是一种政治意识形态,它通过各种手段向人们许诺安全、高效、幸福的生活,条件是必须依赖技术的发展。例如,影片一开始的电视录音称,CW7 能够在一天之内将地球平均气温降到可控范围,雪国列车上幼儿园女老师教授的儿歌则唱道:“永动机永在,永不灭”,“永动机停了会怎么样?大家冻得死光光。”
技术神话的荒谬性不易被识破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技术本身似乎可以无限地革新。由于新技术不断出现,旧技术无论造成什么样的严重后果都难以使人们对技术本身产生质疑,旧技术总是充当着技术根本局限性的替罪羊,所以,我们看到,在影片中,尽管 CW7 的失败几乎使全人类灭绝,但 Wil?ford 可以轻易地用永动机的神话取代 CW7 的神话,“残剩文明”仍然为技术神话所支配。
雪国列车集中体现了该片的科幻元素,列车上的永动机、生态平衡系统以及语言转换器等等都说明,雪国列车确如片中的意识形态宣传视频所言融合了人类最先进的科技。然而,雪国列车并非想象中那么完美无缺。导演在多处细节暴露了雪国列车的技术局限。例如,影片开场不久,Mason 向末等车厢乘客训话时就因通讯故障联系不上 Wilford;革命队伍到达蛋白质块加工车间时发现加工机出了问题,工人 Paul 只能手动启动;最重要的是,所谓神圣的永动机也并非真的可靠,Wilford 承认它的一些部件并非永动,而且还出现了致命故障。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末等车厢中正好有符合身材条件要求的儿童,恐怕不必等 Curtis 他们打到头车,永动机就已经垮了。这些情节(当然也包括导致灾难的 CW7),都表明这部影片确实是在有意识地反思技术神话。
技术神话之所以荒谬,或者说技术之所以不可能成为人类真正的守护神,其根本原因在于技术是人类的技术,而人自身是一种有欠缺的存在,人的“在体性欠缺”永远无法依靠人的技术来弥补。技术神话实际上是现代工具理性过度自负的后果,而这种自负不过是人的自我神化的一种表现形式。我们当然没有必要一般性地否认技术发展对人类生活可能产生的积极影响,只是应该明白,当技术不可避免地进入政治的框架之内,人们(尤其是政治家)只有在清醒意识到技术根本局限性的前提下,才可能使技术变得真正有益。
五、“大逆转”反思了什么
该片剧情最能制造惊异效果的当数最后的“大逆转”,尽管它明显模仿了《黑客帝国》。正如江晓原先生所指出的,《雪国列车》和《黑客帝国》中“大逆转”剧情的意思,都是要说明艰苦卓绝的革命原来是被革命对象事先设计好的。这个剧情似乎可以用后现代的思路来解读,即它“解构了这场革命的正义性,解构了革命中战友浴血牺牲的神圣性”[2]。如果革命的最终目的只是为了维持既有的政治秩序,那么革命当然也就失去了意义。不过,本文并不认为这种解读是合理的,因为无论是在《雪国列车》中还是在《黑客帝国》中,革命的意义都没有真正被解构掉,在《黑客帝国》中,旧有的政治秩序(人机关系)因革命得到改良,而在《雪国列车》中,旧有的政治秩序因革命被打破。既然核心意图并非解构,那就有必要寻求另外的解读路径。本文以为,这个剧情实际上是对权宜的正当性及其限度的反思。
一个政治行为或决策的正当性可以有两种来源:一是出于正义的考虑,二是出于权宜的考虑。权宜的考虑是一种必要性的考虑,即有时为了共同体的必要利益,政治行为或决策可以不受限于正义考虑而仍具有正当性。就这部影片来说,Wilford(以及 Gilliam)对革命的事先设计显然就是出于权宜的考虑。上文已述,雪国列车上的秩序的另一个原则是生态平衡。Wilford 有一整套自然科学技术来维持列车上的生态平衡。但这并不够,最重要的麻烦是单纯的自然科学技术手段无法保证人口比例的平衡。这时需要动用政治技艺来消灭一部分人口(依据经济规则,被选中的当然是末等车厢乘客)。设计革命就是 Wilford 所使用的政治技艺的主要内容。Wilford 自己明白如此策划十分疯狂,也很清楚他所维持的“残剩文明”的秩序远非完美,很清楚其意识形态教化所灌输的“新世界”观念不过是对荒诞真相的掩饰。但是,这一切都有一个极具说服力的出于不得已的理由,即为了生存(维持生态平衡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生存),不单是 Wilford 或Gilliam 个人的生存,而且是整个人类的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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