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中国“科幻小说之父”在落寞孤寂中死去》的网上新闻，我克制了近个月不去点击，因为我本不想在近期再挑起关于“科学与科幻”问题的争论。

今天实在忍不住，点进去看了一下，又产生一大堆感慨，忍不住又要发一通议论这次，我想尽量正面表述自己的观点，而不是去反驳别人的观点中国“科幻之父”去世一个月了，中国传统媒体集体“拒绝”报道（他们在关注一件更重要的事：一位女歌手编造绯闻炒作自已）。这件事，不仅反映了我们科幻文学的危机，而且正好证明了我所说的现代化“理性缺位科学很热，但科学幻想很冷。

这是为什么？

我理解，这种现象是因为，对工业社会来说，科学的内核是工具理性；而幻想的内核是理性之外的“其余部分”。在大干快上工业化的时代氛围中，人们太忙了，当然顾不上注意“其余部分”（或者叫“边缘”，“杂音”）上的事情但我以为，对全球社会来说，工业化已是“过去时”的现代化，信息化是“将时”的现代化。历史经验表明，“将来时”的主体部分，总是产生于“过去时的“其余部分”。中国的“现在进行时\"，虽然还只是在完成人家的“过去时”，但全球社会“很可恨”，不会停下来，等中国工业化完成后，再齐步迈入信息化。这样，中国落不落后的关键，就要看代表新型”特征的“其余部分”了。这就是我们应当关注“其余部分”的理由。我以为，各个领域，有各个领域的“其余部分”；而科幻，正属于科学的“其余部分在我国工业化进程中，科幻一直担负着科普的任务，而把幻想留给了儿童。

解读其中的含义，我以为是：科普在于把科学普及化，中心当然是科学，幻想在这里只是种种普及形式中的一种。幻想是绝不能进入科学本身的。这不排除幻想为科学提供某种实用的前瞻性启发，但前提是作为工具理性的工具。科幻，如果不甘于这种“其余部分”的定位，而妄想挤进内核地位，必然会遇到系统的阻力甚至被当作“伪科学”。改革开放的20世纪80年代初期，中国正处在工业化的兴头上，科幻在中国再次遭到批判，被认为是“伪科学”。其原因中，包含一定的历史必然性。郑文光因此患上中风，停止创作直至去世。我国迄今唯一荣获国际科幻奖的科幻作家、中国科幻领域惟一的终身成就奖”获得者，尚且生前备受科学界蒙难，死后备受媒体界歧视（不如制造绯闻的女歌手），科幻在中国难成气候，显然不是偶然的，要从工业化大背景中找原因在新的一轮现代化中，科学的“其余部分”，正在国际社会陆续进入主流。有人更指出，幻想应当成为科学的一个部分，如比利时女科学哲学家Stengers指出：所有创新的科学提案，都应有一种虚构小说精神，才能将既有的知识引导至想象的最大可能。这种提案会以类似科幻的叙事结构“假若”为出发，以之冲击既存规范。这里说的幻想，不是说作为种工具性的补充，而是说可以用来重构完善科学理性的内核。从某种意义上说创新在知识经济中，从个人边缘行为，成为一种体制行为，就是这种“其余部分”

主流化的表现在工具理性指导下的科学活动，当然本身就是在不断创新中完成的，但创新本身，却不是科学理性的内在精神。正如布瓦索在评价普利高津时指出的，“在新的物理学范式中，创新正是从竞争市场理论弃之不顾的‘杂音’中出现的。这样的忽略的原因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样的创新在基本上是不可预测的”。这样创新，由于把历史性、不可逆性、内在性、多样性、整体性、不确定性、目的性以及解释学这些人文性的特征，引入自然的描述之中，经常被当作是与工业科学理性相悖的东西，被当作“杂音”，被当作科学的“其余部分”被丢掉。而普利高津耗散结构的发现，“在自然科学里引入了一个全新范式这种新的描述使我们理解创新成为可能”。正如在体验经济中，成年人才真正需要游戏一样，科幻在一个知识创新时代，与其说是为了儿童，为了文学，还不如说它更大的作用是为成人、为科学本身而存在的。但实际情况是，在中国，科幻作为一种科学精神，在科学理性中是缺位的。我们有和工业时代传统科学理性相适应的科学观，却缺少、甚至排斥和信息时代新型科学理性相适应的科学观。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抓住科幻，“小题大作”的原因所在。既然新型工业化要求信息化带动工业化，工业化促进信息化。在科学理性问题上，我们是否也有必要，从原来的“其余部分”、“杂音”、“边缘”中，发据出一些具有“带动”价值的“新型”因素呢？我不讳言这样的探索，可能犯错误，但探索这个问题，远比媒体探索张铁林是否“赖”在周璇的房间里，更有意义。

科幻是后现代科学的预言；科普是现代性科学的普及在评论郑文光的网文中，我认为最经典的一句是：在科技革命日新月异的时代，在西方，科幻已被认为是一种反映人类后现代焦虑的“先锋文学”，但在中国，仅仅被当作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儿童文学”。

对科幻，当然可以从各个角度来看。

但我以为，我们选择“现代性一后现代性”这个坐标来看这个问题，意义最为到位。我们只要肯承认工业社会与信息社会，是具有不同理性内核的文明形态，就可以直接推出一个大胆的假说：工业革命和信息革命，在科学技术内核上，也可能具有不同理性内核。

如果是这样，忽视后者，就可能导致现在和将来的理性缺位。

这种“其余部分”的科学理性已经现实地存在了。如吴国盛所说：普利高津时间代表的是一种“新的自然律”，一种新的理性”形式。这种新的自然律和理性形式，既是对伽利略·牛顿-爱因斯坦的古典科学的一种替代，也是对“知识就是力量”的培根纲领、数学化的价值普遍主义、工业革命、殖民市场和掠夺自然等人类存在方式的一种替代。沿着这个方向的科幻，已不是科普，而是科学探索本身的部分。

我们不强求每个人都接受这种观点，甚至也不指望大多数人赞同这种观点，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种观点，必然与大多数人的经验和常识相悖。

因为大家身处工业社会，举目四望的经验，必然是工业社会的经验当下可证的常识，必然是工业社会的常识。用这种经验和常识，印证工业社会的价值，当然比印证还没有发生的信息社会的价值，更加有效。但我只求一点，大家先假定信息革命是一场理性内核可能发生变化的革命，哪怕读完文章，再把这个假定推翻，彻底“消毒”，回到你们原来的世界观上去，我也无怨无悔了。

沿着这个假定，我们会注意到以前容易忽视的一些“边缘”现象中，可能在未来具有深义。一个不懂科学的小说家，为什么也可能对科学做出实质贡献呢？

例如Gibson在《神经浪游者》中发明了cyberspace这个概念和相关思想，竞然直接激发起计算机研究者的兴趣，随着小说的想象，设计真正的虚拟空间。这很可能是因为，Gibson偏离了传统科学理性的内核，有意无意地在工具理性的边缘地带，在科学的“其余部分\"，做出了符合新的内核的发现。这就是人们经常提到的“后现代转向法国著名思想家鲍德里亚说过一句名言：“我们是真正生存于科幻中的第代。”这里所说科幻，当然不是指那种指向工具理性科学的科普，而是一种新的指向。意思是说，科学本身，将从工业时代“心物”二元对立的工具理性立场，转向有机机械人（cyborg）这种“科技/有机体”生命循环的新立场。信息和生物科学，可能指向一种心与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不同方向，从而区别于牛顿式机械论科学。

现代主义科学理性与人文主义的结合点，在于以人为中心，自主而独立的主体。它带来了工业化的巨大成就，但也带来人与自然关系的紧张。科学的后现代转向，则在出发点上，要充分考虑生态和环境保护的要求。科幻在这方面，起到科学先行者的作用。

后现代科学在理性内核上，具有向人文精神回归的特征。这种人文精神，表面上。把历史性、不可逆性、内在性、多样性、整体性、不确定性、目的性以及解释学这些“心”的特征，引入自然的描述之中，促成科学与人文，人与自然的和解，是后现代科学发展的主旋律。科幻在这方面所做出的努力，我们不能简单理解为是一种出于文学形式上的要求。以为小说是人文作品，当然要把科学拉向非科学，拉向人文中心如吴国盛所言：新的科学范式不只表现在对自然的描述上（由线性到非线性、由还原论到整体论、由简单性到复杂性等），更在于引导人与自然一种新型关系的建立，它将推进由操纵性知识向理解性知识转变，由对自然的控制和征服向维护自然作为母亲和力量源泉的神秘性转变；它将倡导顺应自然的生活态度。

我们不应把这种转向，同“伪科学混为一谈。“伪科学”谈不上有什么内核它是一种表里不一，是所声称的内核与自己的保护带之间的矛盾，是对事实的曲解甚至伪造。而后现代科学虽然现在还处在不成熟的摸索之中，难免错漏百出，但顺应自然这个内核，从生态和环保角度，是一种有根据的要求，是可以和科学理性达成一种和解的。理性的科学家应当把科幻作品在内核转向上的探索同这种探索在实证方面与工具理性科学之间的矛盾，适当分离看待。而后现代主题的科幻作品，也不要把自己当作一种现实科普来看待，把自己抬高到与社会环境不相称的地位上，强加于人。我个人认为，在工业化任务为主的当今中国，科幻如果旨在科普，第一位是普及现代性科学知识，而不是后现代科学知识。发展后现代科幻，不宜定位在科普上。为此，我有一个馊主意，后现代科幻，应主要针对成人，而不要搞成儿童文学。

1902年鲁迅在《月界旅行·辩言》

中透出这样一种意思，希望科幻小说这种载体，能以糖衣炮弹的方式将先进的西方科学技术传达给国民。那时的科幻，内核就是科普，就是把工具理性带给农业社会，来改造民族性。这个任务还没有完成，信息社会又迎面而来。王建元教授在《科幻、后现代、后人类》报告中指出，当代文学反映的人，已不再局限于前现代和现代社会中的人。“在机械人和克隆人的时代，人类已经不可避免地逐渐变成了与传统意义上的人类所不同的东西。”他把这种人类称作“后人类”。他针对电脑科学和生物科学给人们提出的问题，认为反映这种“后人类的生活状况，是科幻文学的最重要的话题。在这方面，其他所有文学形式都不如科幻文学更加具有表达力。

今天，中国面临工业化和信息化的双重历史任务，而二者的理性内核又不尽相同，甚至还存在一定矛盾。这使科普问题正变得复杂化。我赞成后现代科幻，但不赞同把它作为科幻文学的“最重要的话题”，认为“最重要的话题”还是留给为工业理性意义上的科学（实证科学）

服务，为工业化意义上的现代化服务为好。但是，如果完全固守工业化的传统立场，把后现代科幻打成伪科学，硬要把它驱出科学探索的殿堂，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投上纯粹代表个人意见的反对票。

科学一旦离开幻想，人类就会陷人工具理性而不能自拔。而新的现代化，要求科学在信息和生物技术革命的基础上超越传统局限，将创新纳入理性。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相信工业化、现代化，都有一个“后”等在历史前面。科学离开幻想，人类将会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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