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内地读者,当我得悉周桐与沈尚青确实为同一作家的笔名时,为她的睿智感佩不已。写科幻小说《香禾农星传奇》的周桐,原来就是宏论天下事的散文集———《雌雄同体》作者沈尚青,多么精妙绝伦的女作家啊,我愿为她激荡于幻想和现实之间的“创造力”叫好。她的真实姓名是陈艳华。我赞赏著名科学家李政道关于“科学中到处有艺术,艺术中到处有科学”的论断,他还认为科学和艺术犹如一个硬币的两面,共同构成了价值(见《文艺报》2000年8月12日)。科幻小说《香禾农星传奇》通过女主人公香禾农和外星人雅伦,互助互动地改造世界的故事,颇富意味地佐证了这些道理。其实,科学和艺术均以人类的创造力为其基础,它们又都是人类创造力的精美结晶。要谈价值,科学和艺术都应属于人类创造力价值的呈现,《香禾农星传奇》实际上也正是一部人类创造力的赞歌。小说巧妙地把朱诺星作为地球———香禾农星的孪生行星来处置,由此,使雅伦这位外星人成了人类的孪生兄弟。雅伦自称从南美洲来到澳门,在一家以资讯业为重的商业公司供职。他先以“电脑奇才”的风采博得了老板和同事们的欣赏,而香禾农在与他的共事中,既被他的善良品性、优雅体态、智慧风貌所吸引,又被他顽固的忌口症、不懂世俗的呆相、乃至偶而发作的“色情态”而疑窦顿生,但她一直把雅伦当作兄长、朦胧情人看待,直到她完全识破他为外星人时,在震惊和痛楚里,也依然保持着对他的尊敬和爱。雅伦实在太智慧了,他不仅对电脑软件、硬件具有超人的操作能力,他脑袋和眼睛本身就是一台电脑:既有拍照功能,又能预报天气;既是个计算机,又是个情报器。难怪他对四川朋友李量敢于声称:电脑用软硬件操作的局面不会维持太久,由人的“电脑波”来控制和操作电脑的时代即将到来了。外星人雅伦那电脑———人脑能力和能量的显现,其实正是人类创造力的象征。不是吗,今日的香禾农们、李量们,尽管尚未达到雅伦的智慧水平,但他(她)们已逐渐理解雅伦、读懂雅伦,能以人类的智慧同他交往了。人类智慧的创造力必将同外星球的高智慧生物的智慧交响、生辉,谁让香禾农星和朱诺星共处于宇宙、又为孪生行星呢。这一切似乎都非幻想。《香禾农星传奇》作为科幻文学,却充溢着人文内涵,使虚幻变得真实而亲近。香禾农和雅伦不仅感情日增,事业上的互助更加动人。由于两人对世界的看法很接近,他们一起成功地挡住了文老板与四川林业局长合办纸尿布厂的计划,最终挽救了那块土地使其免于陷入严重环境污染的局面。他们俩,加上香禾农的爷爷和雅伦的父亲———地球人和外星人一起联起手来,共同探索宇宙,各自搜索生活在自己星球上的另一半智慧生物。尽管关于宇宙的探索,对于人类而言是个难题、远题,但正如李量所言,不同行星上“有智慧的生物有共同性”,雅伦将高智慧的外星人归于人类,而香禾农爷爷和雅伦父亲,他俩都有过同外星人来往的经历,体验过彼此匡扶、拯救的惊喜之情,因而,联手的探索必将继续,前途也不见得太令人失望。《香禾农星传奇》以其理性的人文精神鞭挞着人类生存的恶化状况和人类自私、贪婪、虚荣等弱点,又以其温婉的人文关怀礼赞人类善良、博爱的良知和人类高悟性、高智慧的良能。周桐的科幻作品,将科学与人文结合得如此精湛和艺术化,为科幻文学进入高品味的纯文学领域,作出了自己独特的贡献。据说,文坛总把科幻小说归为儿童文学或通俗文学疆域,而引起了科幻作家们的不满和不平。我看归类总难绝对正确,但像《香禾农星传奇》这样既科学又艺术的科幻作品,将其置于纯文学内,是绝不为过的。当然,周桐科幻小说仍有其可改进的地方。如艺术手法上是否能再“现代”一些,目前的写法似乎过于传统、规矩;再如,人物形象的心理发展轨迹是否能更丰腴一些,目前的心理呈露似乎清晰有余,而变化不足。我有个感觉,周桐善于宏观地照映心理演进中的大起大落,但不善于对心理变化细部作到位的把握,有时竟不经意地走了样。小说写雅伦从四川返回澳门后,竭力筹划同外星人进行联络的“作恶”心路,比较自然真实,而两次写到香禾农对雅伦的疑惑时,就有点粗糙了。一次,她表示要把外星人踢出地球;另一次,她责问雅伦到地球上来目的何在?我觉得这样的“惊觉”,并不符合善良、聪明、充满好奇心的香禾农的个性,也决非为她当时的心理必然。作家在后面的情节里,虽然用“开玩笑”之类的解释,想冲淡香禾农如此简单化的心理反映,但毕竟已无助于对既存的破绽或缝隙的弥补了。看来,对人物心理细部的小心求证和丰满表达,是件不容忽视的事情。周桐以写小说著称,前些年的长篇小说《错爱》曾得到普遍好评,今日,科幻小说《香禾农星传奇》又给她带来声誉。那么,署名沈尚青的散文怎么样呢?同样颇具文化韵味和浩然气概吗?回答是肯定的。假如说,沈尚青在众多女作家的散文合集《七星篇》、《美丽街》里,尚未完全地呈露她那雄浑大气象的话,那么,在晚近之作《雌雄同体》中,这种气象却已蔚为大观了。散文集《雌雄同体》里有不少属时政性、政论性的宏大叙述:新闻自由和民主政治的关系、澳门历史及其文化特质、北约对南斯拉夫的反人道战争、东帝汶的人权主权问题、比较德国和日本对军国主义的不同态度等等。作家对于这些国内外重大政治问题的看法,大多直抒胸臆,大胆陈述,她的豪爽和淋漓真令人钦羡。《雌雄同体》中还有着不少从小处着手抒写的民风民情、婚恋纵横、读书笔记、旅游观光等篇章,但有意味的是,作家常常会在不经意间落到大问题上,按捺不住发表自己对世事的各种感觉和见解。作家确实如她自述,是个雌雄同体的“中性人”,同传统意义上的女人不一样,与流行的“女人味”及其小情调也无缘。我注意到沈尚青对今日择偶心理的分析。在《七星篇》里,她的《男人究竟想女人怎样?》一文,采用的是《读者文摘》同题文章的篇名,对今日男性喜欢聪明、幽默、自立、漂亮的心理缘由,逐一进行了探究。当沈尚青敏感到婚恋心理已随社会发展而发生巨大变化的时候,她一方面明确表示,愿做中性人(见《雌雄同体》),另一方面她为自己已成为聪明、幽默、自立的现代女性而自豪。今天,世界女性已经站立起来,在争取和平、平等的同时,正争取自身的发展机会和发展权利,“发展”已成为当今女性事业的重大主题。沈尚青正是以发展眼光激活自己的创造力,并赋予笔下文字世界以活力的。她散文的宏大叙述和文化韵味其情其意,正是她作为现代女性的表征。宏大叙述,在多元化的今日似乎并不吃香。在大陆文坛,某些青年批评家就总爱把女性文学推往边缘地带,一谈重大题材就有极左之嫌,若对“小女人散文”提出异议,他马上又会指责你在干扰多元化。沈尚青的政论性散文,虽均非宏篇巨构,但于小结构里起波澜壮阔之势,发挥雷击霆击的作用;而其篇幅短小精悍,内涵精彩到位,谈锋痛快淋漓,同其它社会评论和时事评论,确具异曲同工之妙。如此声情并茂的小品,当然地受到澳门读者的热烈欢迎。当时,倘若它传到大陆的话,我以为,也会引起不凡反响的。女性文学对于时代精神、人类灾难、历史记忆、人性测定,没有理由不作出自己的记载,并表达自己的意愿,只要它没有跌落到庸俗社会学、庸俗政治学的陷阱里去,那么,宏大叙述仍可作为中国女性文学的支柱。这里,我没有贬低个人化叙述的意思,我是一向赞同“多元共存”的,只是,我特别欣赏沈尚青的叱咤风云的文字。我以为一个女作家能不讳言世界上许多政治敏感问题,实在是难能可贵的。据说,沈尚青在澳门日报从事电讯翻译工作,比别人能获得更丰富的资讯。然而,我总觉得,沈尚青若没有她自身对人类事业执着、热情的投入,没有她以女性抱负面对这男性现实世界的勇气,没有她富创造力的性格和智慧为背景的话,那么,再好的资讯条件,也是难以在波谲云诡的社会里,制造出这些既像统帅又善自控的文字的。此外,我以为沈尚青的女性文化韵味,也是颇为中国式的“现代化”的。她的“雌雄同体”论,究竟是源于中国古代“阴阳五行说”的阴阳互助互动论呢?还是源于英国女性主义先驱———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双性和谐”的通融论呢?我不清楚,但从她大量自述可以得悉,她的性格自青年时代开始就颇富“男人味”,如不事修饰,不爱娇惯,而偏胜于事业和读书。在男女关系上,她较关注男性的命运遭际,同情他们的痛苦和难处,视夫妻关系为彼此依存、并肩进退的兄弟关系。更有甚者,她提出,现今港澳社会争取男女平等,应“先由女人自己做起”。从诸如这般的自述中,我们是否可认定沈尚青“雄化”了呢?不,沈尚青的性格和性别观,正好是解构性别中心主义的有力证据。我们说,男女实质性平等是不可能由男女“两极”的强化(如什么男强女弱、男刚女柔啊,男人理性、女人直觉啊,男人为创造者、女人为哺育者啊,等等,这些所谓性别特征的确认和禁锢)来实现的;相反,当今许多国家的女性主义理论家,普遍体认“双性人格”,在研究性别差异的同时却主张性别相遇和相融,甚至喊出“解放男性”的口号,她们已从性别中心主义中走将出来。此外,沈尚青开朗刚强的个性,也是以秋瑾为代表的中国近现代女性极富社会责任感、刚毅坚韧心理积淀的继承。她的性征偏硬、偏韧,其实正是中国式的。沈尚青的“男人味”,也没有掩盖掉她母性的尊严和温婉,在《雌雄同体》里,她对病儿的内心悲怆和慈爱、对女儿成长的热切期待和关切,通过既爽朗又自控的意绪来表现,别有一番韵味。只是,我总觉得沈尚青《雌雄同体》的不少篇什,尚未能显现女性强大的情感力量,语言也尚未能建构或烘染出繁富的意象,以致直接影响了审美力的扩散。过于强调了“中性”,是否会消蚀女性自己的优长呢?比如《男人之痛》、《苏豪声色》等篇,女作家写到参观性学展览会、性商店时,若能透露些自己最隐秘心理活动的话,那么,我相信该文一定会因女性心理浆汁的浸濡而增色。一般而言,女作家擅长心理描写,尤其捕捉心理“跃动”和“瞬间”的能力要高于男作家,沈尚青尚未能充分地将这种优长发挥好,致使自己审美创造力受到了一定的阻遏。愿“雌雄同体”的中性,随着女性性征优长的发挥和发展,变得更具魅力。我相信这样的期盼,肯定不会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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