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语与外语教学》(大连外国语学院学报)1988年竿4期(价第38期)

日本超短篇小说初探

马兴国

超短篇小说,日木曾称为“掌篇小

说”;法国叫做“eo:ite”;美国称

\"shortshort,,;我国叫它a小小说,,、

“一分钟小说”、“微型小说”、“超短

篇小说”等等。究其特征,可概括为“在

1500字中,包含有短篇小说固有的一切内

容”,“具备有立意新颖、结构严谨和结

局意外三要素的作品”(罗伯特·奥弗斯

特)。本文拟就芥川龙之介等人的短篇小

说、川端康成的“掌篇小说”、星新一的

超短篇小说和目前日本超短篇小说现状等

四个方面,论述日本超短篇小说发展的历

史、现状及特点。

作为小说的一种形式,超短篇小说出

现于日本文坛远非一日。历史上的很多短

篇小说作家,都曾写下这类小而巧的作

品,只不过没有明确定义为“超短篇小

说”,大正时期的短篇小说巨孽芥川龙之

介,就是这类作家中的佼佼者。芥川龙之

介(1892一一1927)原姓新原,后从养

父,更姓芥川。1914年,尚在大学求学的

芥川与菊池宽等人举办了文学杂志《新思

潮》。他们在思想上,既不满现实,又苦

于无出路;在艺术上,反对自然主义的纯

客观描写手法,主张正视社会现实,熔浪

漫主义和现实主义于一炉,被称为“新思

潮派”。自王914年芥川发表处女作《老

年》始,至1927年服安眠药自杀止的十二

年作家生涯中,他始终坚守具有高度艺术

性的短篇小说领域,共写下148篇小说。

这些作品均具有结构和谐完整,情趣机智

幽默,语言典雅不俗,心理刻画细致入微

的特点。

1916年发表的《鼻子》,是芥川的成

名作。小说取材于《宇治拾遗物语》卷二

第七段“鼻长僧事”,描写老僧智禅内

供,终日为自己硕长的鼻子苦恼,后乞灵

验方,使之缩短许多,却又招惹更多的窃

笑私语,直至鼻子又长至如初,才如释重

负。小说结构严谨奇巧,文笔诙谐俏皮,

寓藏深刻哲理,早在二十年代,鲁迅先生

就曾将它译成中文。《竹林里》(1921),

也是足以代表芥川短篇小说风格的作品:

竹林中发现一具武士尸体,武士的妻子真

砂供认,是她为了雪耻而杀死丈夫;凌辱

了真砂的强盗却称,是他占有真砂后在

决斗中致武士于死地;死者的亡灵则借巫

婆之口,说他出干羞愤而自杀。与此案相

关的樵夫、云游僧、捕役和真砂的母亲也

分别提供线索,莫衷一是。直至篇末,作

者也没去疑解惑,故意留下悬念,让读者

嚼味。很明显,芥川本意不是在这不足五

千字的小说中排云驱雾,澄清是非,而是

力图说明,出于利己主义,人都可以根据

切身利害关系信口雌黄,指鹿为马,反映

了他“人生比地狱还要地狱”的绝望心

理。

永井龙男(1904一)是稍晚于芥川龙

之介的短篇小说名家,他的小说显著特点

DOI:10.13458/j.cnki.flatt.000739之一是深刻的洞察力和尖锐、勺分析能力。

永井充分利用了多年从事《文艺春秋》主

编所养成的记者的敏感,注意从现实生活

的丰富素材中选择、集中、提炼、形成题

材,从不同角度、深度着力开掘。比如

《青电车》、《一个》、《冬日》、《青

梅雨》、《息灾》等大量作品,都取材于

新闻报导,源于现实生活。但他不着眼事

物的表象形态,案件的隐晦曲折,而是发

掘内涵,深入刻画人物微妙心理,剖析促

成事物和条件发生的人的内心世界。永井

龙男青少年时代,曾熟读森鸥外编的《诸

国物语》,这是一新收有包括艾德加·爱

伦·坡、契诃夫、高尔基等二十余名作家

的优秀短篇小说集。永井从中博采众长,

促使自己的短篇小说创作风格多样化。

《黑饭》(1923)是永井十九岁时的处女

作,写的是明治末期,在贫困中挣扎抗争

却又相亲相爱的一户穷苦人家的日常生活

断片。篇末,爸爸支起大锅,将旧衣服染

成黑色,供幼子上学时穿。事后,尽管妈

妈将锅刷了又刷,可做出的饭仍然挂有黑

颜色。妈妈笑着说:这就算红豆喜饭了

吧!平淡中寓意深刻,谈笑中饱含泪水。

尤其结尾,穿上黑衣服,加入一年级新生

行列的“我”,自豪地说:“我也是大有

作为的少年!”将小说的主题升华到新的

高度。

日本文学史上,最先提出“掌篇小

说”,并且身体力行的是川端康成(1899

一1972)。

川端自幼父母双亡,祖母、姐姐和与

他相依为命的盲祖父又相继逝世。从此,

他日趋多愁善感,性格孤僻,很大程度促

使他日后构成“虚无孤独”的文学风格。

川端早年于东京帝国大学专攻日本文学,

大学时代便在《新思潮》杂志发表短篇小

说《招魂节一景》(1921)。4年后发表

的中篇小说《伊豆的歌女》,使他头角峥

嵘。不过,更能显示川端文学才华和艺术

风格的,则是与《伊豆的歌女》同年出版

的《感情的装饰》。这部处女作品集,收

有35篇掌篇小说。1930年,作为“新

兴艺术派丛书”,他的第二部掌篇小说集

《我的标本室》问世。这样,在川端康成

长达50年的文学生涯中,共写下200余

篇掌篇小说,其中的绝大部分出自青年时

代,成为川端文学的重要里程碑。川端曾

经写道:“在我的旧作中,最令人怀念、

最惹人喜爱,至今仍想赠送给诸多朋友的

作品,实际上乃是这些掌篇小说。”`①

川端康成掌篇小说的出现,绝非偶

然。从主观_[讲,作为新感觉派文学运动

重要成员的川端,需要新的艺术形式与

“自然派”、“白桦派”、“新思潮派”

固守的心境小说抗衡;从客观上看,当

时,法国的超短篇小说传入日本,一批文

学青年正掀起创作小小说的热潮。1923

年,小说家周田三郎(1590一1954)结束

了两年的法国游学生活回到日本,主办

《文艺日本》染志,积极介绍、全力提倡

法国的超短篇小说(eonte、。与此同

时,渡边温(1902一一1927)、城昌幸

(1904一一2976)和水谷攀(1904一一)

等青年作家,以推理小说杂志《新青年》

为阵地,相继发表更为短小的短篇作品,

不过这场运动倏忽而逝。川端正是在这一

历史条件下,开始了掌篇小说的创作。

从小

一

说的形式上,川端康成学习了法

国超短篇小说的创作方法,但并没有停留

于外在的慕仿和静.上的照抄,而是将其与

日本传统的短篇小说特点有机结合。他曾

写道:“法国超短篇小说的要素,对小而

①〔日)《J日端康成选集》第一卷嵘后记》,新潮

社,1956年版。巧的短篇小说是金科玉律。不过,日本古

来也并非没有过极短的小说。”他按照本

国的语言习惯,将这种小说命名为“掌篇

小说”说:“还是叫掌篇小说好。既不是长

篇小说的一部分,也非小品文式的短篇小

说,而是十分短小的小说。此外无须强调

其它条件”。①他的掌篇小说,字数都在

两千字左右。在内容表现上,川端的掌篇

小说和他的其它作品一样,洋溢着日本古

典文学美的情趣,隐藏有东方佛教的虚无

思想。他在《文学自传》中说:“受到西

洋近代文学的洗礼,自己也进行了模仿尝

试,但我的根基是东洋人,从15年前开

始就没有迷失过自己的方向。”“我相信

东方的古典,尤其是佛典,为世界最大的

文学。我并非把经典作为宗教的教义,而

是奉为文学的幻想而尊重。”为此,川端

的掌篇小说常常驰骋幻想的感觉,描述梦

和死(《龙宫的龙女》、《灵枢车》),

表现人生无常、轮回转生(《百合》、

《麻雀的媒酌》),追求神秘奇特的境

地,流露纤细的哀愁(《照片》、《房上

的金鱼》),缠绵徘侧,留下玄妙的余

韵。川端掌篇小说的第三个特点是撷取生

活中带有本质意义的细节,以平淡无奇的

结构,用诗一般抒情的语言,真实地挖掘

人物的感情世界。川端说:“很多文学家

在青年时代写诗,我却以写掌篇小说替代

了做诗。勉强虚构之作有之,然而,油然

而生的优秀作品也不少。”②《男孩女孩

与大车》,是他在一次散步时受到触动挥

笔而就;《夏天的鞋》,是在伊豆半岛偶

然所得,尽管这两篇小文情节平淡,着墨

不多,却散发着浓郁的诗的形象和韵味,

①〔日)《掌篇小说》,川端康成著,旺文让文库,

1980年版.

②〔日)《少日康)戈选集》,第一卷《后记》,新潮

子卜,1956年)饭.

读者莫不为少年少女的童心陶醉而心驰神

往。

川端康成的作品属于纯文学范畴,格

高调雅;他的掌篇小说给文坛带来了馥郁

的馨冽,但未唤来争艳的群芳。20世纪

60年代文坛上的“一新星”一一超短篇

小说作家星新一(1926一)的崛起,牢牢

稳住超短篇小说的阵脚,开拓出一个崭新

的领域。

1951年,星新一的处女作《性机器》

脱颖而出。第2年,科幻小说杂志《宇宙

尘》举办首届优秀作品评选,他成绩斐

然,在当选的10篇作品中,一人雄踞四

篇。收有他30篇超短篇小说的集子《人造

美人》(1961),是直木奖候补作品。这

样,星新一崭露头角,便显示了超短篇小

说作家的气质,并且斯于此道至今,这在

日本文学史上绝无仅有。川端康成的掌篇

小说计200篇,法国莫泊桑的超短篇作品

与川端不相上下,号称美国超短篇小说之

父的欧·亨利的作品也不过300余篇。可

是,迄今为止,星新一的超短篇小说已超

过10似篇,执世界超短篇小说作家之牛

耳。i

如同川端康成受法国超短篇小说影响

一样,星新一的超短篇小说兼收并蓄了美

国超短篇小说的技巧,但又独辟蹊径,形

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星新一小说的特点

可概括为以下几点:

(一)他把日本历来的此类小说,从

纯文学的象牙塔中解放出来.纳入大众文

学的轨道,首先扎根于科幻小说领域,被

称做“科幻小说的徘句。”可以认为,20

世纪宇宙时代的开始,科学技术的进

步,人们对时间和空间概念的改变,文学

表现手法的更新,为星新一超短篇小说的

诞生创造了条件。星新一超短篇小说题材广泛,大体归纳为推理小说、科幻小说、

幻想小说和寓言童话四类。从中可以看

出,幻想或想象,是他作品的产床。他不

拘泥既成的概念,充分发挥艺术想象力,

天上人间,神妖鬼怪,机器人,外星客,

夸张比拟,隐喻现实,折光地表现从现实

出发的理想王国。

(二)文学是人学。星新一的超短篇

小说注重以人物为中心展开情节。诸般世

相,芸芸众生中,他选择具有普遍意义的

人物形象作为小说的主人公。从他作品中

的人物不取足以表现性格、身份、爱好的

日本式姓名,而用假名冠以“工又”(艾

努)或“工方”(艾鲁)j均记号中,足见

匠心。写人时,他又着力剥去虚伪的外

表,严肃剖析人的内心矛盾和心灵碰撞,

用人的精神创伤和变态心理来表现垄断资

本主义混乱颠倒的社会关系。

(三)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作

家可以纵情幻想,但出发点离不开社会现

实。不管星新一本人是否承认他的作品的

批判意义,但客观上还是自觉不自觉、直

接或间接地表现了日本社会现状,揭开光

怪陆离的帷幕,裸露出人们的精神面貌。

今日日本,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工业生

产的高速发展和物质生活的丰富,人们的

思想意识、道德风尚、人与人、个人与社

会之间关系及社会结构的细胞一一家庭,

都发生了和正在急剧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弱肉强食,尔虞我诈,道德沉沦,金钱至

上,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萌发的潜在杀

意,使人与人间形同豺狼。种种资本主义

社会的弊端和罪恶,无不成为星新一小说

嘲弄、批判之的。《神奇的狗》,写警察

训练了一条特异功能的狗,有案必破。在

它的威摄下,犯人纷纷自首。可是,却无

一受贿的政治家前来投案。原来,政治家

们并不认为受贿违法,良心感受不到谴

责,特异功能再强的警犬也无可奈何,锋

芒直逼社会的顶层。在资本主义国家,随

着机械文明的发展,人却成了被机械驱使

的奴隶,《阿宝姑娘》、《照顾入微的生

活》,便是作者向这种畸形现象敲响的警

钟。

(四)星新一在题为《作为一名作

家》的文章中说:“我认为小说必须妙趣

横生,给读者以轻松欢乐”,“我要求自己

的小说必须有奇特的构思,为此我耗尽脑

汁拚命思索。”①确实,他的超短篇小说

在立意、结尾上出神入化。川端康成的掌

篇小说注重内部情感,从结构的特点来

看,得不出必然的结尾。星新一的超短篇

小说却凭奇特而富有戏剧性的情节制胜。

他的大部份作品中的高潮出现,就是抖开

包袱,意外结局之时。《失窃的资料》

中,小偷盗走博士新发明的药方,依法泡

制并服用后,竟又找到博士自首。博士却

笑着感谢小偷为他试验成功,因为这是促

使良心发现的新制剂,一直苦于无人试

验…。星新一小说结尾奇峰突起,妙趣

横生,但又非拔地而起,而是早就设下伏

笔。((钞票》可谓有3个层次:外星人发

现人们在为钱争吵一一见到了钞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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