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重生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杕柏 逆鸣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祂拿起饼,祝谢后,掰开递给他们,说:这是我为你们牺牲的身体,你们今后也要这样做,以纪念我。

【1497】他嘴角抹出了一丝狞笑。神圣的壁画,是人命和鲜血换来的。信仰已经崩坏,神子的神圣不再。理性会带来恐惧与战栗。

【2015】她笑了:如果我能够通过我遗体的数字化,帮助今后所有的学生,那便是在效仿我主的样式,活出祂的见证。

【??】理性的恐惧和战栗终究战胜了信仰。主啊,你会赦免“我”们吗?



正文:

如果早知道再次拥有生命将是这种感受,我——“我”们——大概不会选择死亡。尤其是以这种方式。?【?】? ? ? ??“接着,祂拿起饼来,祝谢后,掰开递给他们,说:‘这是我为你们牺牲的身体,你们今后也要这样做,以纪念我。’? ? ? ??“饭后,祂又举起杯来,说:‘这杯是用我的血立的新约,这血是为你们流的。? ? ? ??“但是看啊,那出卖我之人的手和我的手都在桌子上。按照所定的,人子要死去,但那出卖人子的人有祸了!’”?[1]?【1497】? ? ? ?“最后的晚餐”,快要在这修道院的墙壁上画好了。墙上以方形为主的几何结构简约大气,衬上透视式的布局,甚至有一种超现实感。画师凝视着画中心的空白。他需要画上神子的表情。? ? ? ??如果早知道自己注定死去,并且无能为力,他该有着怎样的表情呢?是毅然决然,是神圣的宽恕,还是——? ? ? ??恐惧和战栗?? ? ? ??他忽然想清楚了。是恐惧。虽然神子相信自己能够复活,并且永生……??????????????夜半。? ? ? ?米兰城外,夜巡持着火把,到了修道院门口,探了探脑袋便不敢再走下去。院中小教堂旁边便是墓地。“Benedicat me, Domine…(主啊,请保佑我……)”他看着月光下的一列列墓碑,喃喃地唱着经。???????画师从葬坑里探出头来,看到夜巡往远处匆匆走去,便把今天的酬劳扛在背上,一只手攀着地面的壤土,奋力爬出。原来是一具崭新的尸体,应该是附近的一个农妇,难产而死。只有这样的酬劳,能够让画师——米兰公爵的特使、威尼斯商业共和国的军事工程师、法国国王的故交——为一个小小的乡村修道院作画。? ? ? ?他的嘴角抹出了一丝狞笑。神圣的壁画,是用人命和鲜血换来的。信仰已经崩坏,神子的神圣不再。理性将会带来恐惧与战栗。???????他摸索着尸体的下腹。他想起了圣杯。神子拿起祝酒的杯,盛着鲜血的杯,或许有子宫的意象。他没有在壁画上添上圣杯,这点他清楚得很。信仰从从神子的鲜血中流淌。他不愿信仰。? ? ? ??除了生产时的拉伸,下腹并没有可以触摸到的撕裂或者淤血。尸体的子宫没有破裂,或许是休克致死。他做出了判断。? ? ? ??可以解剖。?【2000】? ? ? ??“教授,遗体被数字化的提出是在——”? ? ? ??“1993年。博士,我还是能记得事情的。”我停下来抿了一口茶,“概念本身带来了很大的伦理争议,最后被暂停了。考虑到我的信仰,你应该是反对我参与的吧。”? ? ? ??“诚然,教授。不同于别的宗教,你的宗教的基础教义建立在永生和复活之上,只有凭借神才能达到两者。遗体数字化相当于通过人达到永生,您宗教中保守的一些派别已经谴责其为新的巴别塔,是对神的绝对蔑视。”塔尔索叹了口气,看似想说些什么,却又抬起头来:? ? ? ??“我真的很难理解。”? ? ? ??“博士,不必理解。”? ? ? ??“教授?”? ? ? ??“‘不要怕,只要信。’”[2]? ? ? ?温暖的笑意浮现在我的脸上。 我把茶杯放下,看到面前塔尔索博士的脸上,欣喜、惊讶、恐惧跳着永恒的舞蹈。“博士,跟一个信徒讨论教义,并不是一个符合你所赞美的‘理性’的行为。从这点上,便可以看到理性的局限了。? ? ? ??“信仰超越理性。如果我能够通过我的身体,帮助今后所有的学生——博士,你我都还记得在医学院里待了多少年吧?——我便是在效仿我主的样式,活出祂的见证。”?? ? ? ? ?我接受了博士的建议,开始记录下本以为只会剩下一年的生活。我与未来将使用我的遗体的医学院的年轻人们分享着我的过往——关于我喜欢什么,我经历过什么,我信仰什么。“未来请别犹豫对我下刀啊。”他们大约都是些可爱的孩子们,如同羔羊般温驯。能为他们做些事,神会以为这是好的吧。? ? ? ??我参观着即将切开自己身体的锯子,触摸着它的锋利;我打开存放身体的冰箱,赞叹其内部的整洁。? ? ? ??我凝视着被冷冻前向身体里灌注的聚乙烯醇。这种感觉有些微妙。人的思想,人的意识果然还是难以捉摸的啊。或许是想到自己将会被切开吧?或许是昏花的老眼把聚乙烯醇看成了“乙醇”吧?? ? ? ??乙醇,酒精,血红色的葡萄酒。? ? ? ??一段经文在脑海中响起。?【2015】? ? ? ??立法的通过迟到了十五年。? ? ? ? 2015年,我87岁。? ? ? ??我即将失去一切——物理层面来说,我快死了。? ? ? ??关于人工智能,有个挺有趣的思想实验:中文房间[3]。足够复杂的程序可以使计算机表现出智能的假象;可谁又知道人类本身的智能是什么呢?? ? ? ??当每一个神经元、每一个钠离子、每一段电势差都被数字化了之后,逆向的 “中文房间”会不会是自我意识的本质?? ? ? ??也许智能的产生过程比我们想象的简单得多。也许复杂得多。我开始怀疑我该不该用理性看待自我意识。或许我应该相信上帝。人在理性和信仰上的的两面性让我纠结不已。我思考这行为本身又是体现了意识的两面性。在这个无尽的逻辑循环中,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2017】? ? ? ? 2017年春天,仍旧是87岁的我被锯成了四块,随后几个月被切成了2.7万片63微米厚的薄片。标本采集室里的水泥墙壁好似哥特式的肋拱,上面拙劣地画着玫瑰,莫扎特安魂曲的音符随着我的遗体碎裂。?【2023】? ? ? ??虽然我信仰永生和复活,但我未曾料到过我醒来的这一刻。? ? ? ??我“重生”了——当然是在计算机上。当足够复杂的神经网络随之在1和0的海洋中被重新构建时,对物理世界我的大脑结构的模拟铸成的 “中文房间”也带回了我的意识——那是数十万份拷贝的集合体,承载着相同数量级的感知。? ? ? ??忽然,一阵撕裂感从下腹部传来,紧接着便是柳叶刀的寒意。?【?】? ? ? ??“他们给他脱了衣服,穿上一件朱红色袍子,用荆棘编做冠冕,戴在他头上,拿一根苇子放在他右手里,跪在他面前,戏弄他,说:“恭喜,犹太人的王啊!”又吐唾沫在他脸上,拿苇子打他的头。戏弄完了,就给他脱了袍子,仍穿上他自己的衣服,带他出去,要钉十字架。”?【202?】? ? ? ??安魂曲响起,玫瑰花瓣凋零。虚拟的遗体被拿起,祝福,然后擘开。? ? ? ??我承受着一遍又一遍死亡,然后复活。我训诫自己忍受这一切,也许、也许——就像为世间布下福音的主一样,也许“我”也能将医学带入新的纪元……如果我的痛苦能被有效利用……? ? ? ??“能撤销过错简直不可思议……解剖课比之前方便多了!”学生们的赞叹送来些许宽慰,也许我承受的痛苦是有价值的。? ? ? ??他们笑着,谈论着时事——这便是我唯一的信息来源了——但他们不知道我在听。? ? ? ??当罪恶不再被视作罪恶,它们便不会被有所顾忌——我曾以为有奇怪癖好的学生仅是个例,但这股“花式解剖”的狂潮在2027年达到了顶峰。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大胆一般,他们轻蔑地划破虚拟躯体的皮肤,享受着将脏器揉捏于股掌间。无谓的“手术”摧残着未曾有过生命的虚拟躯体,无谓的话语刺激着曾有过生命的灵魂。? ? ? ??“她只不过是一组数据呢。”? ? ? ??如中文房间精准的对答如流,虚拟的躯体对解剖亦忠实地显露出内部的结构;同样真实的还有我所感受到的疼痛。? ? ? ??可以无限重来的机会,也就代表了可以无限犯不必负责的错误——即使这种错误曾经会夺走人的性命,即使这种错误曾经会带来痛苦——现在,错误不再是错误,它们不过是一串0与1的组合罢。? ? ? ??西西弗斯[4]所经历的循环只是重复的枯燥、兴许还夹杂着一丝幸福;我所经历的循环却是亦幻亦真的痛苦——于我而言,它们即是真实的一切。? ? ? ??这就是永生吗??【2037】? ? ? ??塔尔索死了。那群披着学生外皮的恶魔们说的。? ? ? ??它们说,他先是赢了诺贝尔奖,却又无力抵抗这时代的潮流,便发表了些言论,成了众矢之的。? ? ? ??它们说,他不堪忍受便辞了教职,皈依了宗教,在意大利的某个修道院了却了一生。? ? ? ??它们说,似乎那所修道院还藏有《最后的晚餐》吧?? ? ? ??奇怪。为什么会感觉有一段往事般的记忆,却又回忆不起来呢?几个学生一边触摸着我的下腹来检查子宫,一边叽叽喳喳地谈论着塔尔索最后的公开信。? ? ? ??“哈哈,我给你们读——‘尊敬的教授:我从未想到过我会这么保守。你是对的。理性有其局限,我们当时的理性更是建立在信仰之上,信仰所谓的‘伦理’、‘道德’。也许‘理性’本身即是一种对真理迷信般的非理性……我在弥留之际,再一次请你饶恕我,并为你向天父祈祷。’嘻!‘教授’怕不是指这个老太婆……对这么一串数据有什么好说的!”? ? ? ??“就这些?悲哀啊,堂堂一代诺奖得主,却困于这种无聊的问题!真是无知呵!”? ? ? ??“说起来这个老太婆到底有没有生过孩子?怕不是个女博士……”我不理会下腹部的拨弄,我早已习惯了。我开始细细品味塔尔索博士(塔尔索神父?)的遗言。? ? ? ??天父。神。伦理有其极限,但神的极限呢?在这没有时间的空间之中,神还存在吗?在这个没有把神写入程序中的地方,神还存在吗?? ? ? ??或许这问题本身就是出于理性而非信仰。?【2050】? ? ? ??“毕竟那模拟是机上,价格又贵……还是实物会更好。”? ? ? ??这不只是一个学生的愿望——自2046年开始医学界的呼声达到了高潮。摩尔定律的失效使廉价的计算机算力发展受到制约,反倒是生物组培的迅猛发展让生物材料价格走到了低点。用实物代替还原数字化遗体成了更经济的选择。? ? ? ??我的身体再次“重生”了——不过是以2050年的廉价生物材料构筑的模拟躯体。它的外貌与生前的我别无二致。? ? ? ??廉价的原料让这件“教学用具”易于得到。易于得到,便不易被重视。“解剖教学专用”成了幌子。? ? ? ??虚拟的错误成了真实的错误,尽管人们并不在意、甚至不在乎这是不是错误;真实替代了虚拟,最后的安魂曲便随程序一起消散。? ? ? ??我越发不知道自己最初的选择是否正确。?【?】? ? ? ??“约在申初,耶稣大声喊着说:……‘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 ? ??“耶稣又大声喊叫,气就断了。”[5]?【??】? ? ? ??“谢谢。这是具早期型的,价格并不算贵,刷卡还是现金?”? ? ? ??“呃,校园卡可以吗?”? ? ? ??从组培液中睁开眼睛,我们从未想过这样复活。? ? ? ??是啊……这就是22世纪的真相:直接克隆躯体成为了最经济的选择。唯一可以阻拦它的只是信仰中对于生命的敬畏——可在技术面前,这份弱不禁风的敬畏是多么可笑!? ? ? ??“我”醒来前知道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塔尔索已经被从他奋斗了一辈子的诺贝尔医学奖中除名了。? ? ? ? Libera nos, Domine?…(主啊,请拯救我们……)? ? ? ??萨列里安魂曲的最后一个乐章在“我”崭新的脑海中响起。安魂曲的最后,是灵魂的复活和主的来临。? ? ? ??可主在何方?? ? ? ??“我”——“我”们屏住呼吸。人——不仅是他们,还有“我”们——果然还是充斥着原罪。? ? ? ??错误不应该伴随着错误。复活的躯体充满力量。“我”将氧气管从脸上扯下,粘稠的浅紫色液体顿时充斥着鼻腔、口腔、喉腔,灌进会厌,向着气管进发——“我”下意识地猛咳了一口,随即咽下一大口腥甜的液体——很好,最初的不适感出现了。刺激感逐渐被随知觉一起被剥夺,取而代之的是意识消逝的宁静与安详——如同母亲子宫中的婴儿,平和而安适。? ? ? ??我知道会这么做的不只是“我”,而是“我”们。? ? ? ??理性的恐惧和战栗终究战胜了信仰。? ? ? ??主啊,你会赦免我们吗??注释:[1]《新约·路加福音》22:19-23[2]《新约·马可福音》5:36[3]这是由美国哲学家约翰·希尔勒(John Searle)在1980年提出的一个思想实验,以此来反驳图灵测试“强人工智能能够思考”的观点。按照一定的规则可以使一个不懂中语的人表现出他懂得中文的假象。以此推论,所谓的强人工智能也仅仅是表现出了具有智慧的假象。将这个思想实验从另一层角度解读甚至更加有趣:人类的大脑何尝又不是遵循一定物理规则而运作、从而产生我们所谓的“自我意识”的呢?由此推论,我们也许能得到“人类本身的自我意识也是错觉”的结论。当然,在实际的人工智能中远不止本文所描述的这么简单。人工智能自主学习构筑出的神经网络复杂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甚至已经到了我们无法理解的地步。本文将该过程简化,构筑了一个未必是真实、但笔者觉得也许会很有趣的世界观。[4]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因触犯诸神而被惩罚每日将一块巨石推至山顶,而那块巨石每次推到山顶便会重新滚下至山脚。西西弗斯便不得不再次将其推上。如此循环,没有终结。[5]《新约·马太福音》27:46,50?另,衷心地感谢我的朋友黄嘉树先生。在我于二月写出初稿、并决定于五月参与上海市上海中学科技周-科幻创作大赛后,提出了非常多的建议,甚至增添了数处全新情节。感谢他深厚的宗教与学术功底,使得一篇平庸之作有了更多有趣之处。为表达感激,想将其也一同列入作者名单。作者一栏中“逆鸣”为其笔名。(鄙人的笔名为“杕柏”。)?感谢上海市上海中学俞超老师、吴静怡老师对本文初稿的高度评价。?最后,谨以此文向参与了数字化遗体的遗体捐献者Susan Potter?致以最深的敬意。她的故事给予了创作的灵感。尽管为了小说内容与设定跟现实不同,但她作为一名献身的伟大先驱、一位向新的医学纪元以自己的血肉迈出了第一步的人,值得最深的敬意。下附网址: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magazine/2019/01/visible-human-susan-potter-cadaver/#cl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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