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2049年秋,66岁的陶瓷艺术家刘影死在家中,丈夫肖树擅自将其遗体放入后院高温窑中火化,警方怀疑其谋杀焚尸,牵出夫妻俩半生的记忆。
通过一个发生在近未来的科幻悬疑故事,探讨如果大脑可以联网,如果人的记忆可以编辑,那么人们的生、老、病、死、爱,将凝成怎样的传说,人们看待彼此的目光会不会不一样。
2049年秋分日,一只夜莺停在滦湾别墅B7座墙外的槐树上,槐花已经落尽,但日落还早。这夜莺目睹了一切但并未发出啼鸣,它只是歪着头看向墙内。这栋别墅与邻里略有不同,它的庭院中央停着一座小型数控高温陶瓷窑,靛蓝的外皮略有剥落,像一枚临近变质的热带水果,诡异地漂浮到北方的河岸。刘影已经停止了呼吸,颈动脉也停止了跳动。肖树瘫坐在妻子的尸体旁,歇一口气,也让已然过热的大脑得以休息。十八岁的面面在刘影散开的发丝旁逡巡,它最终伏下身子,伸出棕色虎斑纹的前爪,一如既往地在主人身边舔舐起来。与此同时,来滦河镇毕业旅行的卢萌萌和赵前用“爱彼迎APP”扫开了B8号别墅的房门。这是卢萌萌第一次来到长城以北,也是两位大学情侣的首次远途旅行。房间不错,是卢萌萌从众多短租度假屋中选出的,主卧在二楼,赵前推着萌萌的腰肢走了上去,然后又径直推向了宽大的床。卢萌萌躲了一下,扭身跑开,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包里取出香薰蜡烛,草莓味不合适,松木最好,顶灯太烈要调小,射灯俗气得不可想象,蜡烛光当然要取代床头灯。赵前坐在床上无奈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终于进入了正题,萌萌匍匐在飘窗前,赵前伏在她背上,吻着她肩头的“勿视猴”纹身。突然感觉萌萌停止了蠕动,赵前以为又是蜡烛香型出了问题,抬头要问,只见萌萌惊恐地看向他,同时手指用力向窗口左下角指了两下。顺着萌萌的手指,赵前看见一个高大的头发花白的男人背影,横托着一个穿长裙的女性,看不清女人的面孔,只能看到女人的头颈彻底垂向地面。男人已经走到了靛蓝色的陶瓷窑前,他按动数控开关,窑口像核磁共振机一样伸出长长的平台,可以看到上面已经摆好了一排瓷胚,都是大肚的花瓶。男人把女人放在平台上,理了理她的头发,然后又在数控板上按了两下。平台收回了窑口,窑壁的观察窗上开始透出红色的光。卢萌萌尖叫一声,被赵前一把捂住了嘴。只见那男人突然双手抱头蹲了下来,发出明显在抑制的痛苦的咆哮声,花白的头发被窑里透出的光染成了橘红色。卢萌萌跳下床拿起手机拨110,赵前压低嗓子说:“你疯了吗,别多管闲事!”萌萌瞪他一眼说:“这是闲事吗?!”?滦湾别墅案递到手上的时候,滦河市刑警队副队长蔡墙正被孩子监护权的问题搞得焦头烂额。如果商量无果,他们夫妻俩就得上法庭解决,而这一切8岁的楠楠还完全不知情,为了保护孩子的感情,蔡墙每天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按时回家吃饭。这案子给了蔡墙一个借口,让他暂时能放下自家的烦恼。警员小姜把案卷递到蔡队长手上,说:“DNA显示死者是户主刘影,66岁,本市人,是位比较有名的陶瓷艺术家。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凶器。高温窑里的尸体完全烧尽了,死因不详,法医组还在做进一步的检验,今晚就能出结果。现场只有一个嫌疑人就是刘影的丈夫叫肖树,我们出警到他家的时候人是昏厥状态,后来缓过来了。人现在在2号审讯室,但是状态好像不太好,问什么都说不记得了。看来今天又得加班了。”蔡墙走进审讯室,打量着面前这个发如枯草的老人。“姓名?”“肖树”“年龄?”“71”“职业?”“以前是个纪录片摄影师。”“说说今天都发生了什么吧”“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就是在自己家,和警察在一起。”“那你昏倒前最后的记忆是什么?”“是刘影的眼睛瞪着我,就一直瞪着我,瞳孔变得越来越黑,像黑洞一样,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你知道警察为什么去你家吗?”“我不清楚。”“我们接到报案,说你把你妻子放进了后院的高温窑,并且点燃了。”肖树的眼里突然变得潮红:“那应该是我做的,我终于还是那么做了。”“你承认是你害死了刘影?“那不可能,我那么做一定是为了完成她的遗愿,那是她一直不断重复的愿望。我知道这是违法的,但是,无所谓了。”“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么?”小姜推开门冲蔡墙点点头,示意他出来一下。蔡墙站起身,肖树突然说:“我家的猫,叫面面,屋里留的水和猫粮不知道够不够了?蔡墙问:“你有儿女住在附近么,我们可以帮你打个电话。”肖树说:“我们没有子女。”蔡墙转头对小姜说:“待会你下班去现场看一下。”?小姜和蔡墙乘电梯去法医室,小姜说:“我确实查到2026年前有一部拍摄刘影艺术创作的纪录片叫《燃烧》,在采访中刘影说到过那样的想法,而且这个纪录片的摄像就是肖树。”说着给蔡墙看手中平板上的视频。视频里的刘影看上去40多岁,有着精致的妆容和明亮的眼睛,她笑着说,生死都是要提前考虑好的事,而且越早想清楚越好。我希望的死法就是要让身躯跟我最后一窑瓷器燃烧在一起。蔡墙走进法医室,法医老李指着证物袋里一块半透明的米黄色薄片说:“这是我们从死者头部所在位置的骨灰里找到的。”“是什么?”“是一块生物纳米材料的纤维片,虽然已经严重缺损了,但在显微镜下还是能看到个残存的“W”字样,应该是微力生物科技公司生产的“微力芯片”,主要用于帮助残疾人操控义肢用的,我们以前在解剖工作中遇到过类似的案例。”小姜说:“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刘影生前没有任何残疾呀。我们在她家倒是找到了一些葡萄糖输液瓶和管子,不过老人家里有这些也正常。明天我再去医院查一下刘影的就医记录。”蔡墙沉吟一下说:“微力这个公司我知道,老李把证物封装一下。小姜你帮我预约一下,明天一早我直接到微力公司去。”?滦湾别墅B8座里的那对小情侣在警方走后就一直处在冷战之中。赵前长久地待在洗手间里,在这个夏末闷热的傍晚,这个别墅里唯一没有空调的房间,他在马桶盖上坐了很久,意识到对灯光的挑剔和对蜡烛的执着是她装腔作势的一部分,时而雅致得空洞,时而激烈得做作,抒情得多此一举。他失去了让她从纠结和抱怨中平静下来的冲动,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多次设计但尚未做出求婚的动作。突然他瞥见了马桶旁纸篓里扔掉的验孕棒,脑中轰然作响。赵前走出洗手间,卢萌萌抬起头,似乎要向他说点什么,又低下头。赵前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萌萌不抬头地说:“哦,现在看是没事,可能我想多了,就是晚来了一点,明天再看吧。”?第二天清晨,蔡墙照例先送楠楠去上学。开到学校门口,蔡墙扭头问:“楠楠啊,如果,我是说如果哈,爸爸和妈妈你只能选择一个人一起住,你会选谁呢?”楠楠低头用手指搓着书包上的熊本熊,喃喃地说:“爸爸,我知道你最爱吃西红柿炒鸡蛋了,以前你每次都要自己吃掉一大半。可你知道妈妈已经多久没做过西红柿炒鸡蛋了吗?一个多月没有做过了。”楠楠突然抬头看着爸爸说:“我知道你和妈妈有情况,我能感觉到。可我也没什么办法,我只能假装不知道。”蔡墙心里五味杂陈。?蔡墙走进微力公司大楼,接待他的是微力的年轻工程师小宋。宋工接过纤维片端详了一下说:“这确实是我们公司的产品,是第一代的微力记忆链,用于辅助阿兹海默症患者恢复记忆的。“阿兹海默症?”“对,又叫老年痴呆症,但其实并不是只有老人会得,也有很多中年患者。”宋工调出刘影的病例看了一下说,“这位刘影其实就是中年患病的,她2029年成为了记忆链产品的首批用户,当时她只有46岁。”“那它的治疗原理是什么?”“人的记忆分为短期记忆和长期记忆两种,短期记忆是大脑额叶的功能,长期记忆则在海马体中进行,再转移到与语言、知觉有关的大脑皮层进行永久储存。要回溯这些记忆信息,就需要调动神经网络中不同的分流信道。而对于阿兹海默症患者来说,通往这些长期记忆的神经信号桥梁被破坏了,就表现为大面积的记忆丧失。”“20年前微力开发出了专门针对阿兹海默症的微力记忆链,这是在头顶发旋处皮层下植入的纳米纤维芯片,将成千上万个海马体区域中的信息同步到私有云区块链上,以便患者生物回忆失效时调用。而且人是会遗忘的,但我们的记忆链不会,而芯片上的加密节点就是读取区块信息的唯一秘钥。”宋工把刘影的微力记忆链放入记忆采集器,显示只有1.89%的信道可用。“像刘影的这块芯片因为损坏严重,就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的记忆信息可用了。”“你是说这残留的记忆是可以提取出来查看的?”“对,但仅仅只是呈现芯片植入后至今的视频和音频信息,需要佩戴我们专用的VR头机来查看。如果你想感受她的人生全部记忆,包括嗅觉、触觉、情感等等,那你自己也得植入一片“Willow Chains”才行。另外,这一切都是用户隐私,我们是有保密协议的。”“哦,我有协助调查令。”“好的,协助警方办案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最近我们在卧底警员头部植入的第五代芯片已经可以作为法庭认可的证据使用了。”宋工打开刘影的记忆链采集器,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刘影的“视频契约”,相当于是视频版的免责声明。只见刘影坐在一间手术室模样的房间中央,对着镜头微笑着,她逐字念着免责条款:“我刘影自愿参加微力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微力记忆链计划,辅助治疗我的阿兹海默症。我了解这一实验性产品可能引起未知的副作用,我愿意承担使用本产品的一切后果,微力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我了解在不可抗力的情况下可能造成记忆链的数据丢失或损坏,除尽力协助修复外,微力公司不负担任何连带责任。最后,如果哪天肖树能看到这个录像,嗨肖树,想让我忘了你没那么容易,哼,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哈哈!”刘影笑得像个孩子,完全看不出是个病人。宋工把刘影的芯片数据恢复到一个银色的VR头机上,然后递给蔡墙说:“我们就是用这个VR头机来模拟记忆者的主观感受,我是无权查看这个头机的,所以不知道里面的内容能不能帮到您,建议您回去以后在安全宽敞的环境下再使用。”?蔡墙回到办公室,拉上百叶窗,坐在房间中间,戴上了VR头机。信息流横跨二十年,仅剩上千个毫无关联的片段,全部都是主观视角的画面。蔡墙选择以时间倒序排列,先看最近几年发生的事情,大部分毫无意义,但有几个片段引起了蔡墙的注意。?——2048年10月13日——是在家里。肖树坐在沙发上捧着笔记本电脑,刘影渐渐靠近肖树的背后,能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百度搜索页面,搜索的关键词是“氯化钾”。肖树发现了背后有人,猛地把笔记本合上了。?——2047年7月4日——刘影好像是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我要离家出走!讨厌,你欺负我!不用你扶我!把你手拿走!你讨厌,我要走!你什么态度啊,从来都不管我!我不能生孩子,我要跟你离婚!我从小就有人哄我,你凭什么不管我!肖树突然流出了泪水。刘影被吓到了,说:“你怎么了,哭了?你哄哄我吧。你怎么了,你也哭了,你是不是因为没孩子哭的呀,你别哭了。我不用你哄了。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每次你一哭我都可心疼你了,你都不心疼我,来抱抱……猫突然跳到怀里,刘影摸着猫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面面,面面……”?——2046年11月7日——大雨中的小巷里,刘影突然回头,背后没有人,巷子一眼能望到底。但蔡墙凭着刑警的敏锐,能识别出不远处拐角里的一个穿雨衣的影子,是肖树。?——2045年1月26日——是别墅的后院,肖树站在陶瓷窑的数控板前,查看着上面的内容。刘影走上前去模仿周星驰的口气说:“你想学?我教你呀。”肖树回头笑了笑,走掉了。?——2044年9月8日——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刘影举着一把美术刻刀对着不知所措的肖树大喊大叫:“你要干什么!我不认识你!你想拉我去哪儿?!”肖树的胳膊上有淅沥沥的血滴下来,染红了白衬衣。?蔡墙松一松VR头机,感觉像是刚做了一个白日梦。还没有找到什么实际性的证据,蔡墙又把时间线托到最下面,20年前,所有人都显得格外年轻。——2029年8月1日——刘影在画布上用丙烯颜料画一只红色的玉壶春瓶,一旁传来肖树的声音:“我觉得滦湾别墅那房子真不错,院子大得都够让你烧窑的了,就是总价有点贵,咱们现在一边看病一边按揭的话还挺紧的,你觉得呢?”刘影的视线上下晃了晃。肖树的声音又传来,显然有些恼火:“出点声不会呀,老点头摇头,谁能老看着你。”刘影终于转头看向肖树,只见肖树手里拿个平板站在卫生间门口。刘影说:“趁我现在还算好看,你多看看我吧。等我成老太婆了,就不想让你看了,会离你远远的,有啥事儿就冲你大声嚷嚷,哈哈。”?——2030年4月12日——肖树斜靠在沙发上,一边扭脖子一边感叹:“妈的,现在扛半天机器就撑不住了,眨眼就奔六十喽。”刘影走过去,伸手按肖树的肩膀,温柔地说:“亲,那咱以后就别眨眼了。”?——2032年5月20日——刘影在激光电视上回顾一档看起来很古老的电视综艺——相亲节目《非你不可》。突然画面中年轻的肖树从滑动门里走出来,接着开始播放他的自我介绍VCR:我叫肖树,今年34岁。有的人生来像一棵树,扎根那儿就不动了。有的人像一条河,停不下来呀,很不幸,我是一条河。24岁从西安学英语毕业去了上海,误打误撞进了广告公司拍广告;25岁在云南拍纪录片,在大理丽江看星星晒太阳;26岁来到首都,非典的时候坐公交游览空荡荡的东三环;27岁在成都做创意总监,骑自行车走了川藏线,在路上结识了一个身高一米八的美国姑娘;28岁在青海藏族的一个村子里当小学老师,给那边的孩子送去了很多捐助物资;29岁,那个美国姑娘到青海来找我,三个月以后我们在北京吃着烤串唱着歌就结了婚;30岁美国掉进金融危机,我跟老婆回了美国,给银行刷过厕所,给NBA当过服务生,赶上了姚明打球,也赶上了奥巴马当总统;31岁,迈克尔杰克逊黯然离世,我离婚手续办完,废掉绿卡回国……53岁肖树的从电视前走过,边走边说:“又看这个破玩意儿,你有完没完啊。”刘影嘿嘿笑着说:“老公我跟你说哈,刚得阿兹海默那会儿我最害怕的就是忘记咱们是怎么认识的,所以要感谢伟大的互联网,把当年的电视节目都保存下来了。你想啊,你这么精彩的前半生我都没有参与,你的后半生我要是再给忘掉了,那该多遗憾呐……”?蔡墙感到有人拍自己的肩膀,摘下VR头机一看,是小姜。小姜说:“我刚刚查了刘影的医疗记录,是在2028年查出的阿兹海默症,另外”小姜举起手中的证物袋,里面是一根医用注射器和一瓶氯化钾溶液,“我昨晚去他们家喂猫的时候从猫砂袋子里发现这个,上面有肖树的指纹。”蔡墙接过来看了一眼,就对小姜说:“把肖树带到审讯室,马上!”?审讯室里,蔡墙给肖树指指桌上的VR头机说:“你应该认识这东西吧,现在你还要隐瞒吗?肖树看看头机上的Willow标志,说:“是的,刘影得阿兹海默症有二十多年了,当年是我听说微力公司正在开发这样的产品,就建议刘影去试试。”蔡墙声音变得冷酷:“我问的不是这个。最近几年刘影的病是不是恶化了,你无力支持,所以你偷偷给她注射了安乐死药物,再假借执行遗愿私自火化。”肖树说:“什么意思,最近一年多刘影确实非常痛苦,她是个要强的人,几次求我帮她了断,但我不能让她那么做呀。”蔡墙掏出氯化钾瓶子和针筒放在桌上:“那这个你怎么解释?”肖树看看说:“她最近几个月经常连续不吃饭,所以医生让在输葡萄糖的时候加一点氯化钾溶液。但是刘影的妈妈是护士长,她肯定知道大剂量注射氯化钾能致死,所以我才把针筒和药藏到猫砂袋里。”蔡墙说:“你不要再狡辩了!现在刘影的记忆链信息和这些物证足够送你上法庭了,到时你看看审判长会不会相信你!”肖树叹一口气,说:你习惯带着成见看人,即使让你进入别人的记忆,你也无法真正了解一个人。肖树突然又抬起头来:“你这个头机让我想到也许还有一个办法能让你相信我,我大脑里也装了一片‘微力记忆链’,是五年前装的。”“什么?”“对,因为当时刘影又再度出现了记忆丧失和文字读写障碍,甚至连我都不认识了。所以我带她去微力公司找当年主导那次实验的邵斌做诊断……”?2044年9月2日,在微力公司CEO的办公室里,肖树跟CEO兼首席科学家邵斌吵得不可开交。肖树说:“我知道当年的试验合同条款里有后果自负这一项,可现在她大脑神经网络在整体衰竭,最终连心跳和呼吸都会忘记,你却告诉我无能为力,这难道跟你们的产品一点关系都没有吗?邵斌尽力安慰肖树说:“微力记忆链的原型产品就是我开发的,所以我比谁都清楚,现在这种情况我们既不能冒险开颅对芯片做检修,更不能贸然为她更换新的芯片。我个人愿意出钱支付刘影女士的全部医疗费用,当年没有她勇敢地接受试验,也不会有今天这么多微力用户的健康生活。”肖树说:“这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她是个艺术家呀,没有了记忆和技术你让她怎么活下去?!我就问你,到底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补救?否则咱们就法院见!”邵斌沉默了一下,抬眼问肖树:“我们确实有一种新的芯片也许能帮到她,但这个产品也是刚刚到志愿者试验阶段,我们叫它‘共情记忆链’。至少能保证减缓她丧失记忆和生活能力的进程。”肖树问:“你刚才不是说不能为她更换新的芯片么?”邵斌说:“这芯片不是要植入她的大脑,而是植入你的大脑。”?下午五点,蔡墙带着小姜和肖树,又来到了微力大厦,这次是CEO邵斌和宋工一起接待了他们。邵斌说:“是的,肖树最后植入了‘共情记忆链’的BETA版,并且与刘影的芯片实现了近场联觉,也就是说在只要在刘影周围100米的范围内,肖树可以主动感受到刘影的实时记忆和体验,还能将自己的记忆信息分享给对方,但考虑到刘影当时的病情,我们对她隐瞒了全过程。当然,肖先生可以随时关闭联觉开关,但是据我们所知,五年来肖先生与妻子寸步不离,从来没有关闭过联觉系统。肖树说:“脑联觉的感觉就像是你发呆的时候脑子里产生的空想,像做梦但比做梦真实。比如刘影站在海边而我坐在车里,我也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感受到微风拂面,闻到空气的咸味,甚至也会被突然踩到的螃蟹吓一跳。”蔡墙问:“如果我们想要查看肖树的记忆链数据,还需要取出芯片才行么?”宋工摆摆手说:“不不,我们现在新版的芯片都可以无线操作了,只需要肖先生的虹膜+指纹授权即可。”肖树点点头。?傍晚,蔡墙、小姜和肖树回到警局,蔡墙拿着载有肖树五年记忆的VR头机准备进办公室,小姜提醒他说:“咱们对肖树留置询问的时间快48小时了。”蔡墙说:“知道了,我今晚就住办公室不回去了,明天中午肯定能看完。?蔡墙戴上VR头机,肖树和刘影的记忆仿佛搅动起了他内心的某些东西,这次他决定按时间顺序浏览,而且肖树这五年的数据也确实比刘影的二十年要连贯得多。?——2044年9月19日——是在别墅里。刘影从躺椅上坐起来扬着手里的书冲这边说:“2018年女作家淡豹在这本书里写——重温是个自我否定的词,重温是不可能的,是彻底掐灭原本还有的幻觉的过程。反过来,争吵与导致争吵的缺陷则琐屑得明确,因为它不断重复强化,是逻辑链上紧扣的清晰环节之一。她一定没有想到未来会有记忆链这种东西,使得一切都这么清晰,甚至现在我在重温咱俩刚见面的时候,都能隐约感受到你的感觉,你说神奇不神奇。”肖树的声音说:“我只记得你当时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来,帮我拿着包。”刘影哈哈大笑:“哎老公,你说当年下了《非你不可》节目以后那么多人追你,你怎么就认定我了呢?”肖树说:“认定这个词很准确。你觉得现在很多人走不长是因为什么呀,就是互相不敢认定。人相信什么都容易,就是信自己很难,所以无条件的认定是困难的。”刘影说:“说得那么玄乎,不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当年是怎么认定我的?”肖树笑笑说:“因为当时我让我爸批了你的八字啊。”一本淡豹短篇小说集从空中飞了过来。?——2045年1月26日——陶瓷窑前的数控面板,肖树按了按。身后传来刘影的声音:“你想学?我教你呀。”肖树回头,往屋里走,走到一半说:“上次看你用了一次,我好像就已经学会了。”刘影说:“那好啊,以后如果我忘了,你帮我烧。”?——2045年4月25日——刘影在工作间里做瓷胚。肖树问她:“我听说陶瓷里面最难烧的一种叫祭红,明朝之后就失传了,是不是呀?”刘影抬头说:“对呀,又称为霁红,‘如朝霞霁色’的那个霁。哎?你怎么知道我准备做的这个就是霁红啊。我有生之年能烧出一个成品我就满足了。”肖树说:“我有心电感应。”刘影说:“你有个屁屁。不过老公啊,最近我发现我能记起的事都是认识你以后发生的事,之前的事我全都想不起来了,我小学同学的名字我一个都想不起来了。”肖树说:“跟一个人生活时间长了肯定要受影响的。她说:“我被所有人影响,这话是马奈说的,这是个事实。现在总有些傻逼艺术工作者说自己是原创的,不被任何人影响。那特么表达的都是愿望,只有马奈说出的是明晃晃的事实。”?——2046年11月7日——大雨中,刘影走在后巷里的背影,肖树气喘吁吁地跟着。刘影突然站住,肖树躲进拐角处。刘影又继续向前乱走,她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肖树跑起来,从另一条巷子绕到她前面,然后突然出现在刘影面前说:“哎?你也走这条路回家呀!”说完把自己身上的雨衣披到刘影身上。?——2047年7月4日——刘影坐在地板上,哭得像个孩子:我不能生孩子,我要跟你离婚!我从小就有人哄我,你凭什么不管我!她应该是又混淆了时间和空间,记忆回到了三十年前他们刚刚知道自己不能生育的时候。刘影的突然止住了哭,说:“你怎么了,哭了?你哄哄我吧。你怎么了,你也哭了,你是不是因为没孩子哭的呀,你别哭了。我不用你哄了。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每次你一哭我都可心疼你了,你都不心疼我,来抱抱……?——2048年10月13日——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的是百度搜索页面,搜索的关键词是“氯化钾”。肖树回头发现妻子挂着吊瓶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刘影说:“老公,我可能不能继续陪着你了,你们家有长寿基因,我不是你对手。你努力,我不了。刘影伸手过来摸肖树的脸:“我那最后一窑瓶子你可一定要帮我烧出来,我要跟它们一起红一次,你懂的哈。”?——2049年4月4日——刘影冲着桌子伸出手,使劲地指着桌上的香蕉,声带发出咕哝咕哝的声音,但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她忘记了语言。肖树伸手把香蕉递给她,她抓过来不剥皮就一口咬下去,很快就全吐了出来,然后嚎啕大哭,像是回到了婴儿时期。?——2049年9月22日——刘影瘫软在床上,张大着嘴,但感觉不到呼吸。她的瞳孔渐渐散开,像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光。十八岁的面面在刘影散开的发丝旁逡巡,它最终伏下身子,伸出棕色虎斑纹的前爪,一如既往地在主人身边舔舐起来。靛蓝色的陶瓷窑前,肖树的手指按动数控开关,窑口像核磁共振机一样伸出长长的平台,上面是刘影早已摆好的霁红玉壶春瓶瓷胚。刘影被平放在平台上,平台收进了窑口,窑壁的观察窗逐渐变红,突然信号大乱,满眼都是漫天的火焰,高音尖啸,刹那寂静。永恒的寂静。?蔡墙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做了很多梦,好像梦到自己老了,独自一人坐在海边,有火烧云翻滚过来。醒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他摘掉VR头机照镜子,脸上全是泪痕。蔡墙躲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正好碰见小姜。小姜说:“哎蔡队,刚才肖树说自己的记忆已经恢复了,他想跟你说说。”蔡墙说:“不用说了,他可以走了。”小姜问:“那他这失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蔡墙说:“应该是他把刘影送进高温窑的时候联觉系统还是开着的,所以他等于同样置身于高温和灼烧之中,巨大的痛苦会使大脑暂时封闭感知功能,可能就导致了短期记忆丧失。这跟隔壁那两个小情侣报案时的笔录也一致。”蔡墙把肖树的VR头机交给小姜做结案报告,还特别嘱咐小姜看一下开头的“视频契约”。录像时间2044年9月10日。肖树坐在一间手术室模样的房间中央,比刘影十五年前录制的那个要明亮一些。肖树对着镜头逐字念着免责条款:“我肖树自愿参加微力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共情记忆链计划,辅助我妻子刘影的生活和工作。我了解这一实验性产品可能引起未知的副作用,我愿意承担使用本产品的一切后果,微力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我了解在不可抗力的情况下可能造成记忆链的数据丢失或损坏,除尽力协助修复外,微力公司不负担任何连带责任。最后,刘影啊,如果哪天你看到这个录像,你要知道除了为更好地照顾你以外,我装这个芯片其实还有一个私心,那就是如果你走在我前面,我怕我会忘了你。”发如乱草的肖树露出了憨憨的微笑。?肖树走进滦湾别墅,路过B8座门前,正好碰见赵前拖着行李箱头也不抬地大步走出来,身后是哭花了妆的卢萌萌,她蹲在门口冲着赵前的背影哭喊着:“我要的不是浪漫,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当她看见从门前弯着腰经过的肖树,哭得更厉害了。?蔡墙跟队长请假提前下了班,他先给老婆发微信说今天由他去接孩子放学,又顺路去菜市场买了菜,他只会做西红柿炒蛋和青椒肉丝这两道菜。下厨做饭的时候蔡墙回忆起很多个在这里吃西红柿炒鸡蛋的回忆,回忆里细微的温存总是难以记起具体过程的,超越那些起落。光亮,暖和,抓不住,像喝醉时头顶的路灯,那么光亮,那么暖和,毛茸茸亲切的光晕一团。在光晕中回身,老婆摸着楠楠的头,站在餐厅窗户投进的金色暮光中。?滦湾别墅B7座后院,一个发如乱草的老人像考古人员一样将陶瓷窑平台上的骨灰窸窸窣窣地扫到一起,用白纸兜起来,再窸窸窣窣地倒进中间一只殷红色的玉壶春瓶口里。老人把霁红瓶抱到院子中央的工作台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板凳上,缅因猫面面悄无声息地走过来,蹲在老人脚边。老人缓缓直起腰看着天空,晚霞正红,就像是有只凤凰刚刚飞过去,留下了自己浴火之后的影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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