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鱼
戴维·布林
Lungfish RRG 译
一
守候者又激动起来了。她急切地发送消息,试图引起我的注意。
“搜寻者,听着!”透过古老的电缆,她的电子声音嘶嘶作响。“那些小家伙靠近了,搜寻者!就在现在他们探索了小行星带,翻遍了那些石头和废墟。他们一宣布新发现的时候,你就可以听到他们!
“他们马上就要找到我们这里来了!听见了吗,搜寻者?是时候下决定了!”
守候者的制造者是些没耐心的家伙。我真想知道为什么她在这星光闪耀的冰冷的外部空间还能存活这么久。
我的制造者明智得多。
“搜寻者!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真的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所以我建立了一个影子人格──不过是一个略施小计制造出来的电子涡旋──以应付她。就算守候者识破了这一骗局,她也应该从中得到启示──让我一个人静静。
或者她应该更迫切地成长起来。我当前投入运行的电路已不少,不唤醒更多的沉睡的电路,很难作出预言。
“不用急,”我的替身安慰她:“地球生物在几年内不会找到这里。不管怎么说,人类来到时我们也什么都做不了,很早以前这些就都定下了。”
这个小小的电子涡旋表现得真是非常不错。它以我的口音说话,话里有一点点结构,听上去还蛮有逻辑性。
“你怎么能如此自得!”守候者埋怨道。遍布我们这颗冰封的岩石小星球──很多年来都是我们的家──的电缆中回荡着她恼怒的电信号。
“我们幸存者让你当头,搜寻者,是因为看来你对整个银河系中发生的事理解得最好。但是现在,终于,我们的等待到达终点了。生命造物就要来了,我们必须行动!”
可能守候者在过去一个多世纪里地球电视看太多了。她的牢骚听上去简直就是人的口气。
“地球生物可能找到我们,也可能不会。”我的影子自己回答了。“我们这么几个幸存者没能力阻止,就算想干,也阻止不了。和这样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种族接触时,我们这么一帮松散的古老机器能担心或指望什么呢?”
事实上,我不需要守候者来告诉我人类接近了。我剩下的那些传感器对太阳风进行取样,分析这些原子和基团的流──就像人类呼吸空气。最近几年从内环来的流有些新的气味──来自空间基地的金属粒子的强烈气味,还有氘的发霉的烟味。
这些工业的激素。
还有忙碌的光和无线电波的调谐信号──这些频段都只是用来携载那个星球上的流行歌曲。所有这些都是觉醒的信号。生命出现在第三行星小小的海洋子宫中。它已踏上前往这里的路途。
“迎接者和特使要警告人类他们面临的危险,我赞成!”守候者强调道。“我们可以帮助他们!”
我们的争论招来了其他人;我注意到有新的触手伸入网络。观察者和迎接者让大家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就像冰冷电流伸出的纤细手指。我感觉到他们对守候者的支持。
“帮助他们?怎么帮?”我的影子问道。“在最后的战役不久之后我们剩下的修复和复制单元都散架了。在人类自己发明无线电前我们都没法了解这些生物的进化。
“而且也太迟了!他们的第一次发射已经进行,无法挽回地飞进了要命的银河系。如果有毁灭者在太空的这一区域游荡,人类就已经完蛋了!
“为什么要替那些可怜的生物操心呢,嗯?让它们享受它们的平静去吧。警告它们只是徒劳。”
喔,我真行!那个小小的人造声音就像我很早以前那样争辩着,压制我那些没有耐心的同伴的卤莽行动。
迎接者滑进网络。我感到他冰冷的电流,如往常一般的雄辩姿态。
“我支持搜寻者。”他出人意料地说。“这些生物不需要你来警告它们危险。它们自己已经在摆脱困境。”
现在我产生了兴趣。我把影子撂在一旁,把自己的触手伸进网络。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变化。
“你为什么这样说?”我问迎接者。
迎接者指着我们从远古废墟中打捞出的接收器阵列。“我们拦截了他们探索小行星带时互相之间的交谈,”他说。“特别是有一个人,表现出快要理解这里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了。”
迎接者装模作样的音调想来是从地球的电视上学来的。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迎接者的制造者是群热心人,他们给他编制程序,让他对任何事也没有比获得说“你好”的简单愉悦更开心。
“让我看看。”我对他说。我很不乐意看到漫长等待的最后终结……
二
厄休拉·弗莱明看着小行星缓慢地旋转,把远古的支离破碎的废墟带入她的视野。“神啊,糟透了。”她说,带着叹息。
她呆在小行星带已经五年,探索和打捞巨大的外星造物,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浩劫。
仅仅四千米外,就是巨大的小行星带,在银河光带的衬托下几乎全黑,只是这里那里反射着遥远的太阳的光线。这块岩石在最长的轴线方向伸展达两千米以上。从十亿年前它从母星分离出来后,碰撞使它严重地凹陷,破裂,留下凹坑。
在一面看来似乎是一颗典型的碳质小行星,跟数百万颗别的环绕在小行星带外侧的小行星一样。但是一切都在考察船“长毛雷神”号环绕这堆无名的岩石和冰雪时运行改变了。真空中太阳的光辉在复制场废墟上投下长长的、棱角分明的阴影……残破,扭曲的废墟,都是在恐龙还在地球上咆哮奔走时留下的。
“加文!”她回头叫道。“来这儿!你来看看这个!”
不到一分钟,她的同伴就通过头上的舱口漂进来,浮在空中。他的脚触到磁力地板时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好吧,厄斯。看什么?又有被谋杀的孩子需要解剖或打捞?或者我们最后找到了杀手为谁的线索?”
厄休拉只是朝观察口作了个手势。同伴靠近了一点,凝视着。飞船探照灯扫过乱七八糟的废墟时,加文光滑的面孔亮起来。
“是,”加文最后点点头,“又是死孩子。弗莱明救捞和探险队应该可以为这些小尸体开个好价钱。”
厄休拉皱起眉头。“别老往坏处想,加文。这些是未完成的星际探测器,在很多年前能发射之前被毁掉了。我们还不知道它们是否是像你一样的智能机器,或者只是工具,像这艘船。在所有人中唯独你不应该宣扬一个人格化的外星制品。”
加文做了个鬼脸,是一个相当于讽刺地耸肩的机器人的动作。“如果我往‘坏处’想,又有什么错呢?”
“你指什么?”厄休拉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我指的是你们有机人类在一百年前面临的那个抉择。当时你们看到‘人工’智能的起飞,某天他们会把生命体远远抛在后面。
“你们可以毁坏机器,但是这会使发展停滞。
“你们可以将我们用‘机器人基本定律’进行深入编程,”加文嗤道,“然后拥有远比主人聪明的仆从。
“但是最后你们有机人类作出了什么决定呢?”
厄休拉知道回答是没有用的,至少在加文现在这种心情下是这样。她集中注意力操纵“长毛雷神”号靠近小行星。
“你们对智能机械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呢?”加文继续说道。“你们选择把我们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这就是你们所做的事。你们教我们就要像你们一样行事,甚至还给予我们中的大多数以人类躯体!”
厄休拉的最后一个搭档──一个不错的老机器人,还是一个不错的国际象棋棋手──在退休时警告过她,不要雇佣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青春期的AAA型机器人。那些家伙和人类青少年一样难对付,他警告说。
事情最糟糕的一点就是加文又说对了。
尽管对人类进行了基因改良和植入机械装置,但机器看来注定要超越生物人类。不论好坏,将AAA级机器人作为人类孩子抚养的决定已作出,还带着所有那些让人难堪的暗示。
加文戏剧性地摇摇头,带着优越感的哀伤,像极了一个活该被扼死的聪明过头的青春期少年。
“当我,一个人造的,类人机器人,具有像人一样的人格时你真能提出反对吗?我们只做交给我们的事,女主人。”
他的鞠躬有种雄辩的讽刺。
厄休拉什么也没说。毕竟,有时很难完全确定人类是否作出了正确的决定。
下面,越过这颗惨遭蹂躏的小行星的前部,数亩高耸的脚手架──歪扭卷曲地立在废墟中。在摇摇欲坠的吊臂下安静地躺着一排排破碎的,未完成的星际飞船,其毁坏可能是在一亿年前。
厄休拉敢确信自某些可畏的力量造成这场浩劫后,他们是第一眼看到这个场景的人。
远古的破坏者必定早已离开。还没有人找到哪怕是接近活动状态的星际机器。但是,她没有机会弄清楚这些武器控制台是否处于警戒状态。
精密的半智能单元搜索着,但是没有发现任何能量源,下面这些朽坏,未完成的星球探测器之中也没有任何活动。仪器显示这里什么也没有──除了冰冷的岩石和金属,还有漫长的死寂。
厄休拉摇摇头。她不喜欢这样的隐喻。加文那种”被谋杀的孩子“的说法对一个把下面的废墟看作潜在宝藏的人毫无帮助。
这对她的另一职业也没有帮助……那篇她写了几个月的文章……她精心构建的理论,解释这里很久以前发生的事的理论。
“我们有工作要做,”她对自己的搭档说,“我们开始吧。”
加文虔诚地把两只半透明的手合在一起。“是,妈咪。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指令。”他散散地离开,走到他自己的控制台,开始操作他们的远程探索机器人。
厄休拉把精神集中到指挥“雷神”控制面板中的次要意识上来──这些小型半智能意识负责火箭、雷达和源数据──它们说话和做事都冷冰冰地毫无感情……像机器应该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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