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的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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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杰克·万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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濒死的地球

杰克·万斯

  第一章 米尔的图亚安

  图亚安坐在工作室里,伸长双腿往后靠去,把胳膊搭到椅背上。对面是个笼子,图亚安懊恼地注视着里面的东西。笼中生物回应这番审视的表情则难以揣测。

  它是个让人觉得可怜巴巴的东西——细小的身体上安着一颗大脑袋,长了双柔弱润湿的眼睛和一团松塌塌的鼻子。嘴角挂着一溜口水,粉色的皮肤泛出蜡光。看起来不尽人意,但它却是图亚安培养出来的最得意的作品。

  图亚安起身拿了碗流质食物,用一把长柄勺将吃的送到那东西嘴边。可那张嘴不肯张开,勺里的糊糊淌下神情呆滞的面颊,一直落到下面虚弱的身体上。

  图亚安放下碗,直起身,慢慢走回去坐下。一个星期了,它始终拒绝进食。那一副白痴的模样下是否隐藏着知性,隐藏着自我毁灭的愿望?就在图亚安观察它的时候,那双混合着白色与蓝色的眼睛闭上了,大脑袋一栽,撞到笼子底部。它的四肢瘫软不动:这东西死了。

  图亚安叹了口气,离开房间。他登上蜿蜒的石梯,来到米尔堡的屋顶。城堡下面就是戴纳河。西面,太阳低低地垂在年迈的地球之上;鲜红的光柱浓艳得宛如醇酒,倾泻在林地草甸中饱经风霜的古木上。夕阳依循古老的惯例西沉而下,夜色漫过森林,柔和温暖的黑暗迅速蔓延开来,而图亚安仍站在原地沉思,想着他最近那个造物的死亡。

  他回想起在这之前的其他造物:一身全是眼睛的东西;大脑外露、脑膜搏动不止、身上没有骨头的东西;有着美丽女性的身体,肚肠却像觅食的纤毛般探出体外伸进营养液的东西;内脏长在体外的东西……

  图亚安沮丧地叹了口气。他的做法有错。他的合成过程中缺乏一个基本元素:命令身体组织有序排列的阵列。

  他坐在那儿,凝望着渐渐变得黑沉沉的大地。回忆将他带回到一年前的某个夜晚,当时,贤者在他身旁。

  “许多年前,”贤者说道,目光注视着一颗靠近地平线的星辰,“巫师们懂得上千条符咒,凭借这些符咒,他们可以使自己的意愿成为现实。如今,地球日渐衰亡,人类的知识库中只剩下了一百条咒语,我们经由古籍才能得知……但是,有一个叫潘德鲁姆的人,他通晓一切法术,知道所有的妖法、咒语、符记和奇术……”他陷入沉默,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

  “这个潘德鲁姆在哪里?”过了一会儿,图亚安问道。

  “他住在安贝隆,”贤者回答,“但那个地方在哪里,没人知道。”

  “那么,要怎么才能找到潘德鲁姆?”

  贤者微微一笑,“如果确实有必要去那儿,有一个咒语能带你去。”

  两人沉默了半晌。然后,贤者凝望着森林上空,开口了。

  “可以问潘德鲁姆任何事情,潘德鲁姆都会回答——前提是询问者能照潘德鲁姆的要求为之效力,但潘德鲁姆的条件很苛刻。”

  接下来,贤者给图亚安看了所需的咒语。他是在一本古老的文集里找到这条咒语的,一直不曾让任何外人知晓。

  现在,图亚安想起了这段对话,连忙冲进研究室。那是个长而低矮的大厅,四壁都是石墙,只在石头地面上铺了张厚厚的赤褐色地毯以减轻不适感。记录着图亚安法术的厚本大书要么摊在黑铁长桌上,要么胡乱塞在书架上。这里还有从前的法师们编录的许多书卷,贤者收集的诸多凌乱纸页,一本本皮面书本阐明了上百条咒语的正确发音。那些咒语过于强劲,图亚安一次只能记住四个。

  图亚安找到了一部发霉的文集,迅速翻动着厚重的纸页,翻到贤者曾给他看过的那条咒语:暴云召唤。他盯着那些字符,只见它们正为某种急切的力量所煎熬,推挤着纸页,仿佛发狂般地想要离开书本中黑暗的孤寂。

  图亚安合上书,强行压制住咒语的魔力。他穿上蓝色短斗篷,将一柄剑塞进腰带,把含有拉科德符记的驱邪符扣上手腕。接着他坐了下来,从一本笔记中挑选要记的法术。他无从得知将会遇上什么样的危险,因此选了三个通用法术:强效棱镜七彩喷射、梵达尔的潜行斗篷和时间迟滞术。

  他登上城堡胸墙,站在遥远的星辰下,呼吸着垂老地球上的空气……在他之前,这些空气曾被呼吸过多少次?这些大气曾经历过怎样的哭喊,怎样的哀叹、笑声、吼叫、欢呼、喘息……

  夜晚渐渐过去。一道蓝光在森林中波荡。图亚安观望了一会儿,最终挺直身躯,诵出暴云召唤咒语。

  万籁俱寂,接着忽然传来飒飒风声,再激涨成狂风咆哮。一束白光显现,膨胀为一束沸腾的黑色烟柱。低沉刺耳的嗓音从这团纷乱中传出。

  “因汝烦扰,特此前来;汝欲往何方?”

  “去往四面八方,再专心一向。”图亚安说,“我必须活着到达安贝隆。”

  云团急旋而下,图亚安被卷起扬高,以一副倒栽葱的姿势被掀到了不知离地有多远的高空。

  他被团团兜转了一阵,然后朝某个方向飞去。最后,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从云中掷出,把他四仰八叉地摔进安贝隆。

  图亚安爬起来,晕晕乎乎、摇摇晃晃了好一阵,这才重新站稳。他四下张望起来。

  他正站在一个清澈的池塘边。蓝色的花朵在他脚边绽放,他的背后升起一片高耸的蓝绿色树林,高处的树叶已朦胧如雾,看不分明。安贝隆是在地球上吗?那些树像是地球上的,花朵也是熟识的模样,连空气都是同样的……但这地方有些古怪,好像缺了些什么,却无法确定缺的是什么。也许因为地平线模糊得古怪,也许因为空气含混滞重,却又像水一般明澈。但最奇怪的地方却是天空,像一张大网,上面有宽阔的波纹和十字纹,折射着上千束彩光,在半空中编出斑斓的花边、七彩的虹带,一片珠光宝气。就在图亚安望着这一切的时候,只见酒红色、淡黄色、深紫色和亮绿色的天光映在他身边。他这才发现,花朵和树木的颜色随天光变化,因为花朵现在变成了橙红色,而树木是梦幻般的紫色。花色仍然在变,变成红铜色,接着盈出绯红的色彩,再转向栗色,最后变成猩红色。而树木已经渐渐幻成一片海蓝。

  “无人所知之地。”图亚安自言自语道,“我被上抛下颠地带到了前生或是后世么?”他向地平线望去,似乎看到了一道黑幕,高高升起,顶端消失在迷雾中。脚下这片土地肯定被那道帘幕四面包围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一转身,只见一匹黑马以危险的高速度沿着水塘边疾冲而来。骑手是个年轻女子,一头黑发狂野地飞扬着。她穿着及膝的宽松骑装,艳黄色的斗篷在风中翻飞。她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挥着长剑。

  图亚安小心地退到一旁。他发现那名女子的嘴唇紧紧抿着,紧得发白,像是在生气,她的眼神中有股奇怪的疯狂意味。女子一带缰绳,坐骑凌空一转身,向图亚安冲来,同时一剑朝他砍去。

  图亚安向后一跳,拔出自己的剑。她再次冲来时,他挡开攻势,随即探身向前,剑尖点到她的胳膊,刺出了一滴血。她大吃一惊,向后退开,直起身,取出一张弓,搭箭上弦。图亚安一大步跃上前去,避过长剑的挥扫,抱住女子的腰,把她拽下马背。

  她奋力反抗。他没打算杀她,只好全然不顾体面地跟她拉拉扯扯——最后终于制服了她,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

  “安静点,泼妇!”图亚安喝道,“免得我失去耐心打昏你!”

  “随你便,”女孩气喘吁吁地说,“有生就有死。”

  “为什么你要害我?”图亚安逼问道,“我没有不利于你。”

  “你是邪恶,存在的一切都是邪恶。”她颈项上的纤细筋脉剧烈地跳动着,“要是我有力量,我要将整个宇宙碾成砂砾,再把它跺进最深的烂泥里。”

  图亚安吃了一惊,手一松,险些让她挣脱。不过,他再次揪住了她:“说,我能在哪里找到潘德鲁姆?”

  这姑娘不再挣扎,扭过头盯住图亚安。然后,她说:“搜遍整个安贝隆吧。我不会向你提供任何帮助。”

  要是她能亲切一点,图亚安想,准是个绝色佳人。

  “告诉我能在哪里找到潘德鲁姆,”图亚安说,“不然我就拿你派别的用场。”

  她安静了一会儿,眼中亮起炽热的怒火。接着她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

  “潘德鲁姆住在溪边,离这里只有几步远。”

  图亚安放开了她,但拿走了她的剑和弓。

  “如果我把这些还给你,你会安静地走开吗?”

  她瞪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地上马,驰进树林。

  图亚安看着她消失在珠光宝气的树干间,然后顺着她指示的方向走去。他很快就见到了一间又长又矮的红砖屋,屋后是一片黑黢黢的森林。他一靠近,屋门就打开了。图亚安停住脚步。

  “进来!”传来一个声音,“进来,米尔的图亚安!”于是,图亚安好奇地走进潘德鲁姆的住所。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挂有帘幕的房间,里面除了孤零零的一张长椅外,没有别的家具。没人上前来迎接他。对面墙上有一扇关上的门,于是图亚安朝那儿走去,以为他该进门去。

  “站住,图亚安。”那个声音说,“任何人都不得看到潘德鲁姆。这是规矩。”

  图亚安站在房间正中,向那位不露面的主人陈情。

  “我来这里是为了我的任务,潘德鲁姆。”他说,“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努力创造培育人类。

  但我一直没有成功,因为我不知道如何调和与排列各种成分。这个主序列一定为您所知,因此我前来拜访请教。”

  “我很愿意给予你帮助,”潘德鲁姆说,“不过,这关系到另一方面的问题。宇宙遵循着对称与平衡的法则,万物均须遵从此理。因此,即使是你我间的交易这类琐事末节,同样必须遵守平衡法则。我答应帮助你;作为回报,你需同样为我效力。在你完成这件小事之后,我将教导和指点你,直至你完全满意。”

  “我应该如何效劳?”图亚安问。

  “在阿斯科莱斯地方住着一个人,离你的米尔堡不远。他的颈间挂着一个驱邪符,是一件蓝色的石头雕刻品。你必须从他那里取得此物,交付予我。”

  图亚安考虑了一会儿。

  “很好,”他说,“我会尽我所能。这个人是谁?”

  潘德鲁姆轻声回答了他。

  “黄金王子坎代弗。”

  “啊,”图亚安后悔地叫起来,“您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地派给我这么一桩好差事……但我会尽量满足您的要求。”

  “好,”潘德鲁姆说,“我得提醒你。坎代弗将这个驱邪符藏在他的衬衣下。敌人出现时,他就把它亮出来搁在胸前,让驱邪符展示威力。无论在取得此物之前还是之后,你绝不能看它,否则,后果将惨不可言。”

  “我明白,”图亚安说,“我将遵从您的指示。

  现在我想提一个问题一一我知道您的回答是有代价的,但您不能要求我为地球带回它的月亮,或是收回你一不留神泼进海里的药水。”

  潘德鲁姆朗声大笑。“问吧,”他答道,“我会回答。”

  图亚安提出了问题。

  “我接近你的住处时,一个女人毫无理由地大发雷霆,想杀死我。我没有让她得逞,于是她忿然离去。这个女子是谁?为什么她会这样?”

  潘德鲁姆似乎被逗乐了。“在各个培养槽里将生命铸成各种形态,”他回答说,“这种事我也做过。

  这个叫特赛的姑娘是我创造的,但我提炼时有些粗心,在合成时留下了一点瑕疵。所以她爬出培养槽时,脑子里有点偏见:我们认为是美丽的东西在她看来却丑陋可憎,我们认为丑陋的东西,她更是觉得可憎到极点,丑怪到你我无法理解的程度。她觉得世界是个可怕的地方,有形的一切都罪大恶极。”

  “原来如此。”图亚安嘀咕道,“不幸的可怜人!”

  “好了,”潘德鲁姆说,“你得上路去凯茵了,时机正好……片刻之后开门进来,走到地上的咒文法阵中。”

  图亚安从命。他发现相邻的那个房间是圆柱形的,有着高高的穹顶,安贝隆的各色彩光自天顶泻下。他站到地面上的魔法阵上后,潘德鲁姆再次开口了。

  “现在闭上双眼,我必须进来碰你一下。谨记,不要看我!”

  图亚安闭上双眼。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立即传来声音:“张开手。”那声音命令道。图亚安照做,感觉有件坚硬的东西放到了自己手里。“在任务完成后,打碎这块水晶,你会即刻回到此处。”接着,一只冰冷的手搭到他肩上。

  “你将立即入睡,”潘德鲁姆说,“醒来时已身在凯茵城。”

  那只手拿开了。等待启程的图亚安只觉得一阵昏沉。空中突然充斥着各种声音:喧哗谈笑、铃音丁零、音乐响、说话声。图亚安皱起眉,抿紧嘴:潘德鲁姆朴素的家中竟会如此嘈杂!

  身边响起一个女子的说话声。

  “瞧呀,桑塔尼尔,看那个一脸正经的男人,面对这样的喜庆场面竟闭上了眼睛!”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笑声,但这笑声戛然而止。

  “过来。那人不合群,可能有暴力倾向。快过来。”

  图亚安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现在正是白墙之城凯茵的夜晚,欢庆时分。橙黄的灯盏飘在空中,在和风里摆荡。一家家的阳台下悬吊着一串串花链,一笼笼蓝火蝇。街巷涌满面庞酡红的人,打扮成种种异域风情的模样。这里一位默兰汀的船员,那里一名瓦达兰的绿衣军团战士,还有一个人身穿古装、戴着老式的头盔。一片小小的空地上,考奇克海岸戴花环的舞娘随着笛音跳起十四式丝柔舞。阳台的暗影中,一名东方艾默里的蛮族女子拥抱着一名男子,他肤色黝黑,身着皮装,像是林中的迪奥殆①。每个人都在寻欢作乐。留在荒颓地球上的这些人狂热地欢庆着,因为红日残晖摇曳、光芒耗尽时,无尽的黑夜就会到来。

  【①见后文。】

  图亚安融入人群。他找到一间酒馆,用点心和美酒恢复了自己的精神,然后动身前往黄金王子坎代弗的宫殿。

  宫殿在前方隐约出现,每一扇窗户、每一个阳台都闪着灯火的红光。城中的贵族们在盛宴狂欢。图亚安冷静地考虑着,如果坎代弗王子喝得面红耳赤,丧失了警觉,那么,完成他的任务就不会太难。然而,径直走进去的话,可能有人会认出图亚安。凯茵城里,认识他的人很多。于是,他诵出“梵达尔的潜行斗篷”,从所有人的视线中隐没了行踪。

  他溜过拱廊,进了沙龙。和街上的人群一样,凯茵的贵族们也在里面寻欢作乐。图亚安小心翼翼地穿过这片由丝绸、天鹅绒和锦缎织成的彩虹,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人站在露台上,瞧着凹池里一对被困住的迪奥殆。它们的外皮像上了油的黑玉,在水中拍打挣扎,狠狠地瞪着眼;其他人则在朝一个四肢张开缚定的钴山女巫投飞镖。凹室中,芳华正茂的姑娘为苟延残喘的老者提供虚情假爱,其他地方则是吸了幻梦粉的人,麻木地呆躺着。图亚安在哪里都找不到坎代弗王子。他在王宫中四处游荡,逛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最后,在楼上的某个房间里,他见到了长着金色胡子的高个头王子,跟一名带着面具的少女一起懒洋洋地倚在睡椅上。少女有一双绿眼睛,头发染成了淡绿色。

  图亚安溜过紫色帘幕。就在这时,某种直觉,或许是某种符咒向坎代弗示警了。坎代弗跳了起来。

  “出去!”他对那个姑娘下令,“快点滚出房间!坏东西在附近活动,我得用魔法把它轰出去!”

  姑娘匆匆奔出房间。坎代弗的手悄悄伸向自己的颈窝,拉出藏在衣底的驱邪符。不过,图亚安已经用手挡在自己眼前。

  坎代弗诵出一个强力魔咒,恢复了被扭曲的空间。于是,图亚安的法术被消解,他现了形。

  “米尔的图亚安竟偷偷摸进了我的王宫!”坎代弗吼道。

  “同时唇边含着致命的咒语。”图亚安说, “背过身,坎代弗,不然我就念出咒语,让利剑把你扎个对穿。”

  坎代弗装出服从的模样,却喊出魔咒,在自己周围施了一个全能法球术。“现在我要叫卫兵了,图亚安,”坎代弗轻蔑地宣布,“你会被丢进池里喂迪奥殆。”

  坎代弗不知道图亚安系了条有铭文的腕带,纹着一个最有力的符记,能在一定范围消融所有的魔法。

  图亚安一边小心不让视线碰到对方的驱邪符,一边走进法球。坎代弗蓝色的大眼睛鼓了起来。

  “叫卫兵啊,”图亚安说,“他们只会发现一道道火线缠绕着你的尸体。”

  “是你的尸体,图亚安!”王子喊道,快速吟出法咒。刹时间,强效棱镜七彩喷射炽热的电光自各个方向抽到图亚安身上。坎代弗看着这场暴雨,现出豺狼般的狞笑。但他的表情很快就变成了惊惶失措。就在图亚安周遭不过一指宽的地方,火焰的流矢消散成千百蓬灰烟。

  “转过身,坎代弗,”图亚安下令道,“你的魔法在拉科德符记面前毫无用处。”但坎代弗朝墙上一个机关迈了一步。

  “站住!”图亚安喝道,“再走一步,七彩喷射就会把你撕成千百片碎片!”

  坎代弗立即停步,既无奈又恼怒地转过身。图亚安迅速上前,伸手在坎代弗的颈部抓住驱邪符,扬手一抽,把它拿到手中。它在他掌中蠕动,从指缝间现出一抹蓝色。图亚安脑中一阵晕眩。一瞬间,他听到了某个嗓音的呢喃……接着眼前又恢复了一片清明。

  他从坎代弗身边退开,将驱邪符塞进自己的口袋。坎代弗问道:“我现在可以转过身了吗?”

  “随便。”图亚安答着,握紧了口袋。坎代弗见图亚安的注意力仍放在口袋上,于是假装随便地走了两步,来到墙边,手搭在一个机关上。

  “图亚安,”他说,“你输了。不等你念出一个字,我就会撤开地板,让你掉进黑暗的深渊。你的法术对付得了这个吗?”

  图亚安僵住了,目光凝在坎代弗的红脸上。接着,他顺从地垂下视线。“啊,坎代弗,”他急切地说,“你比我聪明。如果我把驱邪符还给你,是不是可以离开?”

  “把驱邪符抛到我脚下,”坎代弗得意洋洋,“还有拉科德符记。然后我再决定要给你什么恩惠。”“连符记都要?”图亚安问,装出悲哀的语调。

  “不然就要你的命。”

  图亚安把手伸进口袋,攥住潘德鲁姆给他的水晶。他把水晶掏出来,贴在剑柄上。

  “哼,坎代弗,”他说,“我看透了你的伎俩。

  你只是虚声恫吓,让我投降。我不怕你!”

  坎代弗耸了耸肩。“那就死吧。”他按下开关。

  地板抽空,图亚安消失在洞口里。可是当坎代弗冲到下面寻找图亚安的尸首时,他什么都没有发现。于是他整夜发脾气,忿忿不已,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图亚安发觉自己已经回到潘德鲁姆住所的圆形屋里。安贝隆的彩光白天窗流泻在他的肩头一一宝石蓝、金菊黄、鲜血红。屋中一片沉寂。图亚安走出地上的魔法阵,不安地瞥了一眼门口,惟恐潘德鲁姆不知道自己回来了,无意间走进来。

  “潘德鲁姆!”他喊道,“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屋内一片肃杀的寂静。图亚安希望自己是在巫术气氛不那么浓烈的开阔地上。他看着周围的一扇扇房门:一扇通往入口的大厅,其他的则不知通往何处。右边的门一定是通往屋外的。他把手放到门把上,想打开,但又停住了。要是他弄错了,看到了门后面的潘德鲁姆,那该如何是好?或许应该在这里等着?他想出了办法。他把背贴着门,撞开了它。

  “潘德鲁姆!”他喊道。

  一个轻软断续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他觉得自己昕到的是艰难的呼吸声。图亚安突然被吓着了,于是回到圆形房,关上了门。

  他告诉自己要耐心些,接着在地上坐了下来。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呼喊。图亚安跳了起来。

  “图亚安?你回来了?”

  “对。我带回了那个驱邪符。”

  “快点,”那声音上气不接下气,“遮住眼睛,挂上驱邪符,进来。”

  急促的声音仿佛刺了图亚安一下。他闭上眼睛,把驱邪符挂到胸前,摸索着走到门前,打开房门。

  一开始,仍是那种肃杀的寂静,紧接着,出现一声骇人的尖啸。啸声疯狂可怖,震得图亚安脑子里嗡嗡作响。空中仿佛有强劲的羽翼在拼命扑打。一记呼啸,一片金属擦身飞过。嘈杂的巨响中,一股凛冽寒风扑上图亚安的脸。又一记呼啸——随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我应该感激你。”潘德鲁姆的声音十分平静,“如此巨大的压力,我只遇见过寥寥几次。若不是你的帮助,我可能无法击退那个来自地狱的邪物。”

  一只手从图亚安颈间取走了驱邪符。一阵沉默之后,潘德鲁姆的声音又一次从远处传来。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图亚安照办。他正站在潘德鲁姆的工作室。在诸多其他东西之间,他看到了培养槽,形式和他的工作室里的一样。

  “我不会谢你,”潘德鲁姆说,“但为了保持平衡,我帮你的忙,回报你帮我的忙。我不会仅仅在你做培育工作的时候指点你,还会教你其他有用的知识。”

  就这样,图亚安开始了跟随潘德鲁姆的学徒生涯。从白天一直到安贝隆散着乳白色光芒的深夜,他都在潘德鲁姆不露面的教诲下工作。他学会了返老还童的秘诀,学会了古人的许多法术,还学会了潘德鲁姆称为“数学”的奇怪又迷人的学问。

  “宇宙的真谛全在其中。”潘德鲁姆说,“只是蕴含于中,而不会主动施放。它阐明了一切问题,每一种存在形态,所有时空的秘密。你的法术和符记就是以这种力量为基础,再把大量蕴含魔法力量的部分像排列小块镶拼瓷砖一样排列就位。至于这些小块瓷砖是怎么设计出来的,我们无从猜测。我们的学识只是代代相传,靠观察得来的结论。梵达尔曾瞥见过其设计原理,那个最基本的程式,所以才能创造出许多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法术。这些年来,我一直竭力想打破那层遮蔽了智慧的玻璃,但到目前为止,我的研究还没有成功。能发现那个基本程式的人将了解所有的魔法,变成一个力量强大得无法想像的人。”

  于是,图亚安投身于研究工作,学到了许多比较简单常用的程式。

  “我发现了这门学问中蕴含的美,不可思议的美。”他对潘德鲁姆说,“这不是科学,这是艺术。

  把一个个方程式分解开来,像拆散的线头——每到这种时候,都会出现一种均衡,或简单,或复杂,但全都具有某种明澈的祥和感。”

  除了这些额外的研究之外,图亚安把自己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培养槽边。在潘德鲁姆的指点下,他掌握了他所孜孜一求的知识。再次创造生命的时候,他造出了一个奇美动人的姑娘,给她取名叫芙萝瑞儿。

  那个节庆之夜,他在坎代弗身边看到的那个女孩的发色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于是,他赋予自己的造物一头淡绿色的秀发。她还有细腻光滑的棕色肌肤,大大的碧眼。图亚安把浑身濡湿、完美无缺的她从营养槽中拉起时,心里喜不自禁。芙萝瑞儿学东西很快,不久就懂得如何跟图亚安说话了。她有一个做白日梦的习惯,一陷入自己的沉思就对周围不闻不问,只会在草坪上的花丛中信步闲走,或是安静地坐在河边。图亚安非常喜爱她令人愉快的温柔态度。

  有一天,黑发的特赛骑马经过。她的眼神冷酷无情,一支剑挥舞着扫落身边的花花草草。

  天真的芙萝瑞儿正在附近散步,特赛大叫起来:“绿眼女人,你的模样让我生气,死吧!”

  她挥剑砍倒了正捧着鲜花回屋的芙萝瑞儿。

  图亚安听到了马蹄声,从工作室里出来,正好亲眼目睹了这一剑。他气得脸色发白,一个绞扭目标物的处罚咒语涌到唇边。

  就在这时,特赛看到了他,破口大骂起来。他却在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如点漆般的眼里看到了她的不幸,看到了让她不屈从于命运、牢牢抓住生命的坚韧精神。

  图亚安心中百感交集,最终,他让特赛离开了。他将芙萝瑞儿安葬在河岸边,试图用繁忙的学习冲淡对她的回忆。

  几天后,他不再埋头工作。

  “潘德鲁姆!你在吗?”

  “你想做什么,图亚安?”

  “你以前说过,在造特赛的时候,一点瑕疵歪曲了她的思想。现在我打算创造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但思想和精神都要正常。”

  “如你所愿。”潘德鲁姆冷淡地答应了,给了图亚安所需的程式。

  于是,图亚安造了特赛的一个姐妹,看着那具同样窈窕的身形,同样姣好的容貌一天天成形。

  时机成熟之际,她在培养槽里坐起身,眼中闪烁着愉悦的生命之光。图亚安屏住呼吸,急忙将她拉了出来。

  她站在他面前,湿漉漉,赤裸裸。特赛的孪生妹妹。但特赛的面容被仇恨扭曲了,而她的眼中脸上只有平和与欢乐;特赛眼中是炽热的怒火,而她的眼中闪耀着幻想的星光。

  图亚安欣赏着自己完美无瑕的造物。“你的名字是特瑟,”他说,“我知道,你会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他抛开其他的一切,致力于教导特瑟。她的学习速度惊人地神速。

  “不久后我们将回到地球,”他告诉她,“回我的家,它在阿斯科莱斯绿地的一条大河边。”

  “地球的天空也满是色彩吗?”她问。

  “不,”他答,“地球的天空是深不可测的深蓝,一轮迟暮的红日越过苍穹。当夜晚降临,繁星列成星座,我会教你识别它们。安贝隆漂亮,而地球广阔,地平线向各个方向延伸到不可知的地方。潘德鲁姆一点头,我们就回地球。”

  特瑟喜欢在河里游泳,有时图亚安会下来跟她泼水玩,或是在她做白日梦时往水里扔石头。他警告她要当心特赛,她也许诺自己会当心。

  可是,有一天,图亚安在做离开的准备时,特瑟游逛到了离家很远的地方。她穿过草坪,只顾留神空中幻化的色彩,参天巨木的雄伟,脚下花朵的变换。

  在她眼里,世界是个奇迹。只有刚从培养槽里出来的新人才有这样的看法。她走过了几个小山包,经过一座幽暗的森林,还在林子里找到了一条沁凉的小溪。

  她喝过水后沿溪漫步,不久就来到了一间小屋前。

  门开着,特瑟向里望去,看谁住在这里。但屋里空空荡荡,仅有的家具就是一片干净的草垫,放着一篮坚果的桌子和一个放了些木柴和锡器的架子。

  特瑟转身想继续散步,但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不祥的蹄声,如噩运般势不可挡。黑马在她面前刹住步子。特瑟缩回门口,图亚安的所有告诫都回到了脑海。但特赛已经下了马,提剑在手,朝她走来。就在特赛举剑欲砍时,两个人目光相撞,特赛惊愕地停住了。

  真是让人赏心悦目的一幕。这对迷人的双胞姐妹身着同样的白色高腰骑装,长着同样明亮的眼睛和不羁的秀发,有同样苗条的身姿。不同之处是:一个脸上带着对宇宙每个原子的仇恨,另一个则是生机勃勃的欢乐。

  特赛总算能说话了。

  “怎么会这样,妖女?你长着我的相貌,可你不是我。也许疯狂终于降临到了我身上,蒙蔽了我的视力,让我看不清这个世界?”

  特瑟摇摇头。“我是特瑟。你是我的孪生姐妹,特赛,我的姐姐。因此我必须爱你,你也必须爱我。”

  “爱?我什么都不爱!我要杀了你,好让世上少一个邪恶的东西。”她又举起了剑。

  “不要!”特瑟惊叫,“为什么你想伤害我?我没做错事!”

  “你活着就是错,你还冒犯了我,以我自己的丑陋模样来嘲弄我。”

  特瑟大声笑起来,“丑陋?不对。我很美——图亚安是这么说的。所以你也很美。”

  特赛的脸色如大理石般苍白。

  “你在戏弄我。”

  “绝对不是。你确实非常美丽。”

  特赛将剑尖抵在地面。她的脸色缓和下来,陷入了沉思。

  “美!什么是美?我是不是瞎了,有个恶魔扭曲了我的眼力?说,怎样才能看到美?”

  “我不知道,”特瑟说,“对我来说,这再平常不过了。天空中色彩的幻化不美吗?”

  特赛吃惊地仰起脸。“那种刺目的亮光?要么刺眼要么沉闷,无论怎样都令人讨厌。”

  “看看花朵如何精致,娇艳迷人?”

  “它们是寄生植物,闻起来让人恶心。”

  特瑟困惑不解。“我不知道怎么解释美丽。看来你在任何事物上都找不到快乐。没有什么能让你满意吗?”

  “只有杀戮和毁灭能让我满意。这么说,这两种事物一定是美的。”

  特瑟皱起眉头,“我觉得它们是邪恶的。”

  “你确信是这样?”

  “肯定是。”

  特赛疑惑起来。“我怎么知道该怎么想?我一直确信自己做得对,可现在你却说我做的都是坏事!”

  特瑟耸耸肩。“我活在世上的时间还不长,我也不太聪明。可我知道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图亚安可以解释给你听。”

  “谁是图亚安?”特赛问。

  “他是个非常好的人,”特瑟答道,“我特别爱他。我们过一会儿就去地球,那里的天空宽广深邃,是深沉的蓝色。”

  “地球……如果我去地球,我也能找到美和爱吗?”

  “也许吧。因为你有能够了解美的心,而你自身的美会吸引爱。”

  “那么我会停止杀戮,不管我看到的一切是多么丑恶。我会要求潘德鲁姆送我去地球。”

  特瑟走上前,环住特赛,吻了她。

  “你是我的姐姐,我会爱你的。”

  特赛的表情僵住了。撕、刺、咬,她的大脑这么说,但一股更深沉的浪潮自她奔流的血液涌出,由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涌出,将骤来的愉快潮红盈满她的面颊。她微笑了。

  “那么——我爱你,妹妹。我不再杀戮,我要在地球上找到并了解美,不然就死在那里。”

  特赛上马,准备前往地球,去寻找爱与美。

  特瑟站在门口,看着姐姐骑马越过彩光。她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图亚安赶来了。

  “特瑟!那个发疯的妖女伤了你吗?”他等不及她的回答,“够了!我要用一个法术杀了她,让她从此再不能给他人带来痛苦。”

  他刚想出声诵念一个可怕的火焰咒,可特瑟掩住了他的嘴。

  “不要,图亚安,不能这样。她已经许诺不再杀戮。她要去地球寻找在安贝隆可能找不到的东西。”

  于是,图亚安和特瑟看着特赛消失在缤纷的草地。

  “图亚安。”特瑟说。

  “你想说什么?”

  “我们回到地球以后,你会帮我找一匹跟特赛那匹一样的黑马吗?”

  “当然。”图亚安朗声笑道。然后,他们朝潘德鲁姆的住处走去。

  第二章 魔法师玛兹瑞安

  魔法师玛兹瑞安一路沉思着,走进自己的花园。

  结着醉人果实的树枝悬在他走过的路上,众多花朵在他经过时谄媚地躬身行礼。玛瑙般晦暗的地面上,一寸高的曼德拉草的眼睛追随着他墨黑拖鞋的步伐。这就是玛兹瑞安的花园——三层生长着奇葩异草的花田。某些植物流溢着不停幻化的彩色,某些植物长着如海葵般翕动的花朵——深紫、翠绿、淡紫、粉红、艳黄。这里的树有的像羽毛伞,有的树干透明,饰着红色和黄色的纹路:有的树长着金属箔叶,每片叶子都是不同的金属——紫铜、白银、蓝钽、青铜、绿铟。这里一丛花朵,犹如闪亮绿叶轻轻拖缀着的泡泡;那里一片灌木,长着千万枝管形花朵,每一朵都轻声吹奏着乐音:关于古代地球的,关于艳红阳光的,有渗入黝黑土地的水声,有疲惫倦怠的风吟。在靛蓝的树篱远处,林木筑起一道充满神秘感的高墙。

  在这地球生命日益衰颓的时期,没人敢说自己还了解那些山涧薮泽、浅沟深壑、荒原旷野,或是倾颓的亭榭残迹,日影斑驳的游乐园,以及那些高山幽谷、河川溪流、池塘草甸、灌木荆棘和岩层裸峰。

  玛兹瑞安凝眉深思着走过花园,两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有个人让他困惑不解,疑心重重,也激起他强烈的渴望。那是个住在树林里的、讨人喜欢的娘儿们。她总是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跑到他的花园里来,骑着一匹有金色水晶般双眼的黑马,一脸警惕的模样。玛兹瑞安试过很多次想抓住她,可那匹坐骑总能带她避过他设下的各式各样的诱饵、陷阱和圈套。

  痛苦的尖叫刺破花园的寂静,玛兹瑞安快步赶到,发现一只鼹鼠正大嚼特嚼一株动植物混种生物的梗茎。他除掉了这个强盗。尖叫消退,变成了一声低沉的喘息。玛兹瑞安抚摸着一片毛茸茸的叶子,混种植物的红嘴唇发出了愉悦的“咝咝”声。

  “杀,杀,杀,杀,杀,杀,杀。”那株植物说。玛兹瑞安弓身拾起那只啮齿动物,喂进它鲜红的嘴唇。那张嘴把鼹鼠吞了下去,小小的尸体滑进地下的胃袋。植物发出“咯咯”的打嗝声,玛兹瑞安则满意地在一旁观看。

  太阳滑至天幕低处,天色绯红昏暗,已经可以看到星辰闪现。玛兹瑞安忽然觉得有什么正盯着他。可能就是林中的那个女子,她之前就曾打扰过他。法师停下步子,捉摸着那股视线到底从何而来。

  法师大声诵出一个定身咒语,在他身后的混种植物立即僵直不动,一只绿色的大飞蛾飘摇坠地。玛兹瑞安急旋回身。她就在那里,在森林边上,比从前靠近得多。他朝她走去时,她一动不动。玛兹瑞安那双看来既年轻又苍老的眼睛开始闪闪发光。他要把她带回屋里,囚禁在绿玻璃杯之中。他要试探她的脑子,用烈火、寒冻、痛苦和欢愉刺激它。而她,则必须侍他饮酒,为他在昏黄的灯光下摆出种种媚态。也许她是在暗中窥视他,若是如此,魔法师会立即发觉。既然他不曾将任何人视为友伴,那就注定必须一刻不停地看好自己的园子。

  她就在二十步之外了——蹄音骤起,漆黑的马蹄重重地捶打着地面——她蓦然催动坐骑,逃入林中a法师大为光火,猛地一甩袍子。她早有警惕,或是有对抗的法术,或是有护身符文,而且总是在他还没有准备好追踪时突然现身。玛兹瑞安瞥了一眼这片阴森的密林,只见她单薄的身影掠过鲜红的光柱、墨黑的暗影,随即消逝无踪……她是女巫吗?她或许是出于自身意愿前来此地,更可能是某个敌人派她来此搅得他心神不宁。如果真是这样,会是谁在指使她?法师的敌人中有凯茵的黄金王子坎代弗:玛兹瑞安曾骗取他恢复年轻的秘药;也有占星家阿兹万,还有图亚安——顽固的图亚安,想到这里,玛兹瑞安的脸因为愉悦的回忆亮了起来……他把这个念头暂且搁置一旁。阿兹万,至少法师还能试探得出来是不是他在作怪。玛兹瑞安改变前进方向,往工作室走去,来到一张放着一方清澈水晶的桌前。水晶闪动着红色和蓝色的光晕。他从柜中取出一面铜锣、一把银锤。他敲了一下锣,圆润的锣声漾过屋子,远扬而去。他敲了又敲。突然间,阿兹万的脸闪现在水晶中,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满脸冒汗。“别敲了,玛兹瑞安!”阿兹万嚷道,“再也别敲我的生命之锣了!”

  玛兹瑞安停止敲击,把手按在锣面上。“是你在监视我吗,阿兹万?是你派了一个女人来取回这面锣吗?”

  “不是我,大师,不是我。我是那么害怕您。”

  “一定是你派了那个女人来,阿兹万,肯定是。”

  “不可能,大师!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人,是什么东西!”

  玛兹瑞安佯装又要敲锣。阿兹万急忙没完没了地连连苦苦哀求,于是,玛兹瑞安做了个厌恶的手势,丢下锤子,把锣放了回去。接着,阿兹万的脸慢慢消隐,那方精致的水晶又像之前一样空无一物了。

  玛兹瑞安摸了摸下巴。看来他不得不自己逮住那个女孩。稍后,等夜幕降临森林时,他打算去翻查书籍,寻找一些法术,保护自己不受意外出现的林中沼泽所困。这些有强大伤害力的咒语,平常人哪怕记一个也会变得神志不清,记两个则足以让发疯。而玛兹瑞安苦练之下,能记住四个最强的法术,或是六个次强的法术。

  他暂且不去考虑这个计划,而是走向一个沐浴在绿光中的长形水槽。一潭清澈的液体中躺着一名男子,在妖异的光芒下有如鬼魅,体形却十分健美。修长的躯体撑起宽阔的双肩,下面是强壮的长腿和拱起的双足。他的脸庞清朗冷峻,轮廓分明。沾着尘灰的金发紧紧贴在头上。

  玛兹瑞安盯着这个从一个单细胞培育出来的东西。它惟一欠缺的,同时也是法师不知该如何赋予它的,就是智慧。米尔的图亚安掌握着相关的知识,可是图亚安却——玛兹瑞安眯起眼,神色不善地瞟向地板上某个陷阱——拒绝分享他的秘密。

  玛兹瑞安打量着水槽中的造物。真是一具完美无缺的躯体,为何大脑却没有条理,麻木不仁?他会查出实情的。法师启动装置,抽出槽中的液体,让那具躯体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直射的光照下。玛兹瑞安将一剂药注入它的脖子。那具肉身猝然抽搐了一下,接着睁开双眼,躲避着光焰。玛兹瑞安把射灯移到一旁。

  水槽中的人偶虚软地挪动手脚,仿佛不知该如何使唤它们。玛兹瑞安专注地观察着:也许他凑巧撞到了合成它脑子的正确途径?“坐起来!”法师一声令下。

  人偶凝视着他,一阵阵无法控制的抽动在肌肉间弥漫。它怒号一声,蹿出水槽,直扑玛兹瑞安的喉部。虽然法师力气不小,这时却被一把揪住,像个玩具娃娃一样被摇来甩去。

  玛兹瑞安学了一身魔法,此刻却束手无策。催眠咒语已经用掉了,而他并没有铭记别的咒语。不管怎么说,只要他还被对方这么没头没脑地扼住咽喉,就发不出只言片语来进行瞬间移动。法师的手握住一只又大又重的玻璃瓶的瓶颈。他奋力一挥,砸中人偶头部,那家伙颓然瘫倒在地。

  玛兹瑞安倒没有完全失望,他琢磨着脚边闪闪发亮的肉体。看来它的脊柱协调性很好。他在桌上调了一剂白色药水,抬起那颗长着金发的脑袋,将药液灌进它微张的嘴。人偶动了动,睁开眼,撑着胳膊肘支起身。疯狂的神情已从它脸上褪去——玛兹瑞安在它脸上搜寻智慧的闪光,却一无所获。那双眼瞳和蜥蜴的眼睛一样,空茫一片。

  法师恼火地摇摇头。他走到窗边,沉思的侧影在椭圆的窗玻璃上刻出一片黑暗。要再问图亚安一次吗?然而,即使面对最恐怖的审问,图亚安依然守口如瓶。玛兹瑞安的薄唇扭曲起来。如果他往通道里再增加一个拐角,也许……

  太阳已从天幕消失,玛兹瑞安的花园中一片朦胧。他的白昙花开了,迷得灰蛾们在一朵朵花间飞舞。玛兹瑞安打开地板上的陷坑,走下石梯。往下,往下,再往下……最终,一条通道自右侧截过楼道,里面亮着黄色的长明灯。通道左边是他的蕈类温床,右边则是坚实的包铁橡木门,锁着三重锁。往下,往前,石梯继续延伸着,直没入黑暗中。

  玛兹瑞安打开那三把锁,推开门。这个房间几乎空无一物,仅有的一座石台上放着一个带玻璃盖的盒子。盒子边长约一码,大概四五寸高。这个盒子准确地说是个方形回廊,一个有四个转角的跑道。里面跑动着两只小生物:一个追,一个逃。追猎者是条小龙,长着狂暴的红眼睛和尖牙利齿的血盆大口。它展开六条腿,在回廊中蹒跚而行,边走边抽动着尾巴。

  另一个生物仅有龙的一半高,是个健壮的男子,浑身赤裸,惟有一条红棕色发带束着漆黑的长发。他的行动比追捕者稍稍迅速一些,但后者仍旧坚持不懈地紧追不舍,使出各种诡计,或是骤然加速,或是回身追逐,或是潜伏在角落等着他一时疏忽自投罗网。这名男子一直保持警觉,这才没让那些毒牙咬中。他正是图亚安,几个星期前中了玛兹瑞安的奸计,被他缩小体形后,囚困在这里。

  玛兹瑞安欣欣然瞧着那条蜥蜴扑向一时松懈了戒备的男子,后者则以毫发之差退避闪过。是时候了,玛兹瑞安想,该让他们休息休息、补充一下营养了。

  他降下嵌板,将回廊分成两半,把人与兽隔离开来,给双方都喂了肉和几小杯水。

  图亚安颓然坐倒在通道中。

  “啊,”玛兹瑞安说道,“疲惫不堪了。你渴望休息吗?”

  图亚安保持着沉默,闭上双眼。对他而言,时间的消逝和周遭的世界已经失去了意义,惟一的现实就是:灰沉沉的回廊和无休止的逃跑;只有不知何时会到来的间隙中,才能得到食物和几小时的休息。

  “想想湛蓝的天空,”玛兹瑞安说,“白耀的星辰,戴纳河旁你的米尔堡;想想在草地上自由自在信步闲逛的时光。”

  图亚安的嘴唇颤抖着。

  “好好考虑,你或许就能用脚后跟碾碎那只渺小的龙。”

  图亚安仰起头,“我更喜欢碾断你的脖子,玛兹瑞安。”

  玛兹瑞安无动于衷。“告诉我,你如何赋予培养物智能?说出来,你就自由了。”

  图亚安纵声大笑,笑声中带着疯狂的意味。

  “告诉你?而后呢?你马上会用热油烫死我。”

  玛兹瑞安的薄嘴唇不悦地往下撇去。

  “可怜虫,我知道怎么让你开口。就算你的嘴塞实了,封了蜡,打了印,你还是会说的!明天我就挑出你的手筋来织布。”

  小小的图亚安在走道上伸开腿,坐着喝他的水,一言不发。

  “今天晚上,”玛兹瑞安刻意恶狠狠地说道,“我会加上一个转角,把你的跑道改成五边形。”

  图亚安停下来,透过头上的玻璃仰望着他的敌人。接着,他慢吞吞地啜饮着自己的水。有五个转角的情况下,避开怪物冲刺的时间更少了,在每个转角能看到的空间也更少。

  “明天,”玛兹瑞安说,“你就得全力以赴。”

  这时,他冒出了另一个念头。他若有所思地瞅着图亚安,“不过,我倒同样可以放了你,只要你帮我解决另一个难题。”

  “遇上什么困难了,着魔的法师?”

  “一个女人的影像时常在我脑海中作祟,我要抓住她。”玛兹瑞安的双眼因为沉思变得迷茫起来,“她总是在傍晚时分来到我花园的边上,骑着一匹壮硕的黑马——你认识她吗,图亚安?”

  “不认识,玛兹瑞安。”图亚安啜着水。

  玛兹瑞安继续往下说:“她有足够的巫法可以避开‘菲罗扬的次级催眠法术’,要不,也许她有什么护身符。每次我靠近的时候,她就逃进森林。”

  “然后呢?”图亚安一边问,一边一点一点地啃着玛兹瑞安给的肉。

  “那个女人会是谁?”玛兹瑞安反问,探究的视线顺着他的长鼻子往下落到那个小小的俘虏身上。

  “我怎么知道?”

  “我一定得抓住她。”玛兹瑞安出神地自言自语道,“用什么法术,要用什么法术呢?”

  图亚安朝上望去,可他只能透过玻璃盖看到法师朦胧的身影。

  “放了我,玛兹瑞安。我敢以玛拉姆祭祀长的名义保证,我会把这个妞儿交到你手上。”

  “你怎么办得到?”多疑的玛兹瑞安问道。

  “穿上我最好的活化靴子,背诵满脑子的法术,追着她进森林里去。”

  “你不会比我强多少。”法师反驳,“知道你的培养物合成法以后,我会给你自由。我自己会去追踪那个女人。”

  图亚安低下了头,以免法师读出他眼中的心思。

  “那么我的事呢,玛兹瑞安?”一会儿后,他问道。

  “我回来以后再对付你。”

  “如果你回不来了呢?”

  玛兹瑞安摸了摸下巴,笑了,亮出满口漂亮的牙齿。“其实,要不是为了问出你那该死的秘密,那条龙现在就会吞了你。”

  魔法师走上石梯。直到午夜时分,他还在继续研读熟记着皮绳缚起的大书和凌乱的纸页……曾几何时,上千的符文、法术、魔咒、诅咒和巫法广为流传。摩索兰的各个地方——阿斯科莱斯、考奇克的艾德、南方的艾默里、东方的坍墙之地——蜂拥云集着各种各样的施术者,个中翘楚就是亡灵法师梵达尔。

  他亲自创造了一百条法术——不过传闻说他施法时,有魔鬼在他耳边低诵。之后成为摩索兰统治者的虔诚者波特希拉曾对梵达尔百般折磨,接着,在一个恐怖之夜后,他杀死了梵达尔,并在自己的国土上取缔了所有巫法。因此,摩索兰的巫师们像是强光下的甲虫般四散逃离,这方面的知识也从此流佚散失,为人忘却。直到现在,直到如今这未来黯淡无光的时期,随着日光阴晦,荒原吞没了阿斯科莱斯,白色之城凯茵也泰半已成废墟,仅有一百多条法术还留在人类的记载中。在这些法术中,玛兹瑞安能使用七十三条,靠着计谋,他正渐渐地获取其余的法术。

  玛兹瑞安从书中选出五条法术,费尽心神将它们强记在心:梵达尔之回转术、菲罗扬的次级催眠术、强效棱镜七彩喷射、无限补给术、全能法球。记忆完法术后,玛兹瑞安浅酌了几杯,躺在床上休养。

  翌日,红日低垂时,玛兹瑞安来到自家花园中散步。他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就在他给月光天竺葵松土时,一阵轻柔的沙沙声和脚步声表明,他渴求的事物出现了。

  她笔直地坐在马鞍上,俨然一位风姿绰约的妙龄佳人。玛兹瑞安为了免得惊动她,慢慢沉下腰,将脚套入活化靴子,在膝上扣紧靴口。

  他站直身。“嘿,美人,”他招呼道,“你又到这里来了。为什么你每晚都到这儿来?是要欣赏这些玫瑰吗?它们是鲜红的,因为在它们的花瓣里流淌着活生生的鲜血。如果今天你不逃走,我就送你一朵作为礼物。”

  玛兹瑞安从惊慌颤抖的花丛中摘下一朵玫瑰,朝她走去,抑制着活化靴子奔跑的冲动。他才走出不过四步,女子就一挟马肋,没入林中。

  玛兹瑞安让靴子的活力升到最高点。它们跃出一大步,接着又一步,再一步。他开始全速追赶她。

  就这样,玛兹瑞安进入了神话森林。林中到处都有生着青苔的大树,盘绕着撑起奢华的绿叶盛装。树与树之间穿插着红日的光束,在草皮上投下深红的斑形。树荫里,长茎的花朵与柔脆的蕈类从腐殖土中冒出。在这地球日见衰亡的时期,大自然是如此温和闲逸。

  穿着活化靴的玛兹瑞安在林间飞身起落,可那匹黑马毫不费力地奔跑着,轻易地领先于他。

  那位女子骑出了好几里格①,秀发在身后飞扬,宛如一面旌旗。她侧脸回望。玛兹瑞安看到她肩后露出的面容,那是只在梦中才会出现的美丽。接着,她倾身向前俯去:金眼睛的马儿顿如风驰电掣,瞬时消失了踪影。玛兹瑞安只得紧跟草地上留下的足迹。

  【①长度单位,1里格约等于4.8公里。】

  活力靴的弹性和冲劲渐渐削弱,因为它们已经高速前进了相当远的距离。靴子原本惊人的远纵长度变得越来越短,步子也越来越沉重,不过从留下的蹄印看来,那匹黑马的步伐也是越来越短,越来越慢。眼下,玛兹瑞安进了一片草甸,看到了那匹马。它正在吃草,背上的骑手已经不见了。法师略略停步。他面前是一片广袤的嫩草地。留着马蹄印的林间洼地空无一人,却没有任何离开此处的脚印。因此,那名女子一定是在后面某个地方下了马——距此有多远,法师无从得知。玛兹瑞安朝黑马走去,可这只动物惊慌退开,箭一般飙入林间。玛兹瑞安企图追上它,却发现他的靴子软趴趴的,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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