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白贲
翻译  : 
出处  : 《科幻世界》2019.07.
发表时间: 2019.07.
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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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七年

白贲

人是被抛入世间,能力有限,处于生死之间,对遭遇莫明其妙,在内心深处充满挂念与忧惧又微不足道的受造之物。

--马丁海德格尔

苏醒

我从长达十七年的梦中醒来了。

这是醒来后我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也是唯一的念头

——我只知道这个。

至于我究竟是谁、身在何处,一时之间并没有头绪。我坐起身,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了周围的黑,隐约能看见这是一处逼仄的空间。正是这种看见,让我能把物理上无光的昏晦和沉睡中毫无时空感的黑暗区分开,确认自己真的醒来了。长久的沉睡让我的思维异常迟缓,每次醒来都如同一次新生一是的,每一次-我记起来了,这是一种周期性的沉睡。

我伸手在周围摸索,摸到了一条短棍状物体,那应该是一个火折。记忆随着触感复苏,指引着我划开了火折,跳跃的火光烫开了屋子里的黑,我看见自己坐在一个石砌的方槽内,砌石凉如寒玉。苏醒之后,体温缓缓回升,我已经受不了石槽的寒冷,慌忙爬了出去。在我的石槽旁并列着两个同样规格的石槽,里面躺着一对漂亮的男女,哦,那是我的父母。

父母正在沉睡,他们与我一样-准确地说,我的整个种族都是这样,定期沉睡,周期都是质数,而且彼此的周期都不一样。我的沉睡周期是十七年,那父母的周期是多少呢?让我想想。

饥饿,剧烈的饥饿感像秋干一样,跟着呼吸的节奏在胃里用力地荡。沉睡已经结束,所有的身体机能都渐渐恢复了,生物本能的一切需求同时袭来,交织折磨着我。我趴在地上借着火光寻找,很快摸到了苔藓和其他一些蔽类,我抓起它们疯狂地吞咽,好歹恢复了一些体力。

我再一次好好看了看我的父母,才发现他们的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顺着他们的指向找到了放在高处的一个盒子,盒子里放了很多坚果和浆果干。用麻布包着的炭粉可以让盒子尽量干燥,可还是有不少干果发霉了,想来已经放了许多年。我吃掉所有能吃的果子,力量和记忆都开始回到这具身体里。我细细打量着所在的这个地方,粗糙的石壁上歪歪扭扭地刻了许多图案,这是父母留给我的地图,标出了所有食物资源。我拆开干燥用的炭包,把麻布铺在墙壁上,用炭粉把地图拓了下来。这时我才发现,地图旁还刻下了一串串小字,那是父母留下的,无微不至的叮嘱。关爱只能以这种方式留下。

很快我就感到一阵窒息,封闭空间中的空气本就不多,火折燃烧更是消耗了氧气。我带着地图向外走去,拨开虬结在台阶上的根须,来到了室外。走出去的一瞬,我闻到了世界:不是洞穴中霉变和腐败的腥臭,而是干燥空气的清爽、抽芽植物的花香和泥土的芬芳。长久处于黑暗中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外界的光,缓了一会儿才能稍微睁开。回过头去,原来沉睡的地方是一处地下洞穴,洞穴上方长着一株茁壮的猴面包树,枝干粗壮高大,结满了果实。我叼起磨尖了的石片爬上了树,用石片采集和割开一个个果实,大快朵颐。

长年的沉睡给了我用不完的精力,只要满足了进食的需求,我就能一直运动不止。下了树,我把吃剩的种子种在大树周围,便向前走去。我不知道前面会是什么,但我无所谓,因为距离下一次沉睡还有约两年的时间-

我的种族都是这样,随机的质数沉睡周期,然后两年的苏醒时间,接着继续沉睡。

我不知道我们有多长的寿命,没有谁知道,漫长到决绝。

苍茫的大地,龟裂而斑驳,只有我踊膊独行。唯一的陪伴是偶尔路过的风滚草,蜷曲着滚动,慵懒地播种。这片大地是如此干旱,风滚草只好从土里收起自己的根,团成一团随风滚动,直到寻找到宜居的环境,再重新扎根。我与它一样,它们寻找的是家园,我寻找的是同类。

这个念头提醒了我,风滚草的漂泊是为了寻找宜居之处,风从高气压区吹向低气压区,而湿度越高气压越低,也就是说风吹向的地方是湿润的。那里有着更多的食物,也有着更多同类聚居的可能。

我追逐着风滚草,沿路饿了就吃一些黄栀和沙棘,渴了就摘一些仙人掌的果实。半天的时间过去,我看到了前面的绿洲。

星空

那是一处颇具规模的林子,长在小型的盆地里,整片大陆上的水分都向下汇集到了这里,才形成这片罕见的绿意。我站在绿洲边缘的丘陵上,决定,时.

林子中真有我的同类苏醒了,他或她一定会生起火,在夜色中非常显眼。

我捕到一只田鼠,剥皮烤了充饥,暮色很快降临,我站在火堆旁仰望夜空。浩瀚的夜空中繁星闪烁,一道由星辰和尘埃组成的淡乳白色带子横过夜空,将天球分成两部分。愈靠近天际线,星星就愈多,反而是靠近天穹顶部的星辰显得有些稀疏,就衬托出天庭正中那颗红色的亮星尤为耀眼。

那颗星鲜红似血,仿佛大火燃烧在夜空中央,明亮而孤独。

多美啊。

看着那颗鲜红的星,一个陌生的字眼忽然跳入我脑海:\\\"夏\\\"。不过这是什么意思?我想不起来了。

可我好像知道这颗红色星星的名字,我轻声念出了它的名字:\\\"心宿二\\\"。这一声呼唤似是来自远古,唤醒了一些很古老的东西。我的声音微弱而嘶哑,许久没用的语言能力已有些退化-别说十数年的沉睡,即使是苏醒的时候,我也几乎用不着开口。

沉醉在星河中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向下方的绿洲看去,却发现那一片深绿之中并没有火光闪烁,甚至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有些失望地坐在地上,就着火光摊开麻布拓印的地图,地图上显示就在这密林深处有一个特别的地方,至于如何特别,父母留下的记号我没有见过,但看起来值得一去。

深夜进入丛林并不明智,更何况星空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我索性原地躺下,久久凝望着星空,星空也凝望着-是的,凝望,天穹正中的红色星星一动不动地亮着,而在它外围的所有星辰,也毫无波动。我看了整整一夜,夜空中的星星几乎没有变化,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绕着天顶旋转。隐隐地,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也说不上来。

星空凝固得像一幅画,可星星又在闪烁着。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天上的云雾都散尽了,墨玉一样的夜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静静地盖在大地上。我站在高处,连地平线都看得很清晰。于是总算看出了一点儿变化,星辰非常缓慢地从地平线上涌入,不仔细看根本发觉不了。但这样细微而缓慢的变动对星空整体仍然没有丝毫影响,群星依然凝固着,因为星星实在是太多了,而且离我也太远了,放眼望去都在同一片天球之上,不增不减,不生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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