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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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刘宇昆
翻译  : 苏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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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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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籁之音

【美】刘宇昆

苏宁宁

黑白工厂·安妮 图

  我妹妹露西快四岁的时候,有一天,她在冰霜里找到半只用保鲜膜包裹着的柠檬。

  “呀!我还从没见过黄色的橙子呢!”她抓起柠檬张嘴就要咬。

  作为哥哥,我有责任告诉她世间的种种危险,于是我向她解释,这种“黄色的橙子”不是直接拿来吃的。“你肯定会后悔的。”我说。

  但露西不大相信——我不得不向她演示我是怎样得到这个结论的。

  我摘下眼镜给她戴上,虽然爸爸警告过我,说露西太小了,不能盯着增强显示屏看。

  我扑哧一笑。眼镜晃晃悠悠地挂在露西的小耳朵和小鼻梁上,跟卡通人物一样可爱。

  她惊讶地放大了瞳孔,因为现在无论她看什么,上面都飘浮着一层幽灵般的文字和影像。我把它设置成显示《儿童百科全书》里的内容,而且知道当她望向那只柠檬时眼里会看到什么:一个半透明、循环影像的年轻女子舔完柠檬后扮了个鬼脸;一行滚动文字显示:柠檬汁里有5%是柠檬酸。“那差不多是橙汁酸性成分的五倍。”我卖弄起自己的数学能力,“所以意味着它真的特别酸。”

  露西摘下眼镜,随即咬了一口柠檬,当时她脸上的表情实在太经典了。(当然,后来在父母面前挨骂的是我。)

  对于露西来说,理性永远赶不上体验。

  我恰好相反。后来我读了数学专业。

  我跳了几级,提前进入大学。我对自己的年龄比同学们小这一点颇为紧张,所以入学后我没有住校,而是仍然住在家里。每天下午,露西和我一起坐在餐桌前,她做她的作业,我做我的习题。

  “帮帮我,乔。”一天下午她隔着桌子对我说,“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正在做自己的第一道实证题,每一个刚开始学习几何的学生都讨厌这个题目:欧几里得的等腰三角形定律,要求学生证明等腰三角形的两底角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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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她要眼镜,好知道她的老师都给了哪些提示和解题办法。我盯着练习本上的图形,看到她的老师在三角形的两边加了两条辅助延长线,线段BD的长度等于线段CE。这是欧几里得的经典解法,由延长线形成的两个全等三角形可以用于证明。

  我把眼镜还给她,开始向她解释怎样以严密有序的方式来思考这个问题。但是露西很快就不耐烦了,在她看来,欧几里得就是个死板的傻瓜。

  “只要把它翻过来。”露西打断我说。

  “什么?”

  “只要把三角形翻过来。”

  她用铅笔在纸上把三角形的形状重重地描了一遍,然后撕下那张练习纸,把它翻过来,将镜像图和铅笔在纸上留下的描痕合在一起。

  “左边这个角和右边那个角留下的痕迹吻合,所以很明显它们两个相等。这就是证明。”

  一时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想法实际上早在欧几里得之后六百年就由亚历山大里亚时期著名的数学家巴普斯提出过,是一种简化得多的证明方法。通过想象这个二维空间的三角形可以被“拾起来”,并在三维空间里“翻转”,它预先采用了现代的对称与变换的办法,但是欧几里得肯定会把这看成作弊。

  “啊哈,”露西说,“我就知道,根本用不着麻烦地证明什么愚蠢的全等三角形。”

  我反驳道:“你不能这样。古希腊的数学家考虑过你这种方法,他们觉得这样做不好。”

  “为什么不行?”

  “你的论证依赖于移动图形,但是就你现在的知识水平来讲,还不够充分地定义‘翻转’和‘移动’。你不能用它们作为论证技巧。”

  “但那也太蠢了。你看,我刚才做到了。”

  “没错,生活中你可以用模型做一些事,但是对于数学来说不顶用,因为数学不是关于模型的。它不依赖于世界上任何东西。数学关心的是仅存于思维当中的逻辑结构。至少,要按你想的那样操作,正常的方法是要使用矩阵和线性变换,这样才能保证以严密的方式把一种状态‘移’至另一种状态。现在还是踏踏实实地来解决全等三角形吧,除非你想让我教你坐标几何。”

  当我跟她讲解证明步骤,在三角形上做标记,确定公共边和公共角,引证每一步该用的公理和定理时,她始终憋着一肚子的气,一声不吭。

  我喜欢那种豁然开朗时无比幸福的宁静,论证环环相扣,直到最后整合在一起,就像一列多米诺骨牌,最开始一个逻辑性的推动,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漂亮地倒向最后的结论。这是柏拉图式的天籁之音,正因如此我才深爱着数学……

  露西不为所动,“我的论证表明为什么这两个角是相等的。而你的方法绕来绕去,等我到第三页写下‘证明完毕’时,甚至都不记得要证明的是什么了。”

  “你只要多加练习,不久后就能把它记在脑子里,变成你的直觉一样。暂时忘了移动图形那套吧。”

  露西不情不愿地回去画图。“它确实在动呀!”她屏着气嘟囔道。

  我读大学的最后一年,父母为我和露西准备的圣诞礼物是增强视觉移植片。这是一套全新的装置,非常昂贵。

  “这里,”医生指着头颅模型上眼眶后面的一片区域说,“是我们要放入移植片的地方。我建议你们搞一套组合底座,贵是贵一点,但以后方便升级。”

  “我该怎么更换里面的电池?”我只不过想开个玩笑。

  “用不着。底座里有一台小型发电机连接你的动脉,能通过血液流动产生动力。移植片上还有一根极细的纤维光缆穿过视盘进入你们的眼睛。”露西和我听到后都打起了退堂鼓。“别担心,那个地方是你们的盲点,所以不会影响视觉。纤维光缆能让移植片把图像投射到你们眼球的水晶体上。这样一来,信息就会覆盖在你们的视野上。”

  “我干吗非得弄这个,干吗不用非侵入性的增强显示触点呢?”露西问。

  “隐形眼镜显示器没有智能,并且只能在你眼睛聚焦的基础上显示信息,而不能显示你脑子里想什么。”我看得出医生对于这种极外行的问题缺乏耐心,“但是你的大脑不停地在和眼睛对话,大部分视觉信息来自于视皮层,而不是大脑传给它的。视觉移植片连接你的视皮层,这样它们就可以作用于眼睛-大脑的反馈回路。它们能让你看到原先只能想象的东西,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我点点头,也不是真的听懂了。

  “我需要在你们身上先做几个运行实验,”医生说,“下周我会打电话通知你们结果。麻烦出去时在前台预约一下年后手术的时间。”

  “喂,是乔吗?”

  医生说话的声音十分平缓,颇有同情心,一听就是要带来不好的消息。我正在外面做最后的圣诞采购,周围人头攒动。我塞上另一只耳朵,认真倾听电话里传来的细微的声音。

  大约每十个人当中就有一个不支持增强视觉移植,遇到这种情况,身体会无情地攻击机器和大脑的接口,导致失明甚至更坏的结果。问题产生的原因尚未明确,但医学界一致认为有可能是遗传造成的;似乎有一些大脑不支持硬件升级。

  我有些失望,但还不至于极度沮丧。和我已经习惯了的增强现实眼镜相比,一个增强视觉移植片好像只不过是前者的升级版。它们很流行,也许挺管用,但还不是必不可少。

  “谢谢你。”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露西的基因和我一样,也不能接受增强视觉移植片。对于这个消息我没有过多在意,但她把这件事看得很严肃,开始着手调查我们这种缺陷意味着什么。

  “看看这个。”她说着,亮给我一段网上找到的视频。

  这是一段演示,告诉人们如何更好地利用他们的增强移植片。解说者是一名化学家,正解释移植片对他工作上的帮助。

  “当我阅读一份关于蛋白质折叠的新算法的论文时,我在脑海里描绘它是怎样工作的。移植片抽取我脑中的这些图像,并将它们投影到我的眼睛里,让我可以真正地看见它们。”

  屏幕分成两半在演示他的移植片的工作情况。一条长长的分子链的半透明模型,在他的视野中盘旋,自行折叠、盘绕,形成一个复杂的结。

  “当我看见投影到眼中的图像时,只要想一想就可以立刻改变它。能在大脑中真正看到这个演算,利用它就容易多了。好像只要我运用大脑,就有办法立即创建一个模型然后操纵它。”

  他视野中的模型开始变化,显示出两条、四条、八条、十六条长长的分子链在空间折叠、旋转,方式各不相同。

  “更绝的是,移植片能让多个视觉模型在我眼前同时并行工作。接受移植片之前,我脑海中最多只能一次构建两个选项,但现在,就像在大脑里装上了新的存储器,能让我掌握许多个在脑海中同时全速运行的选项。我真的感觉自己好像聪明了十倍。”

  他脸上的兴奋显而易见。也许他有一点夸大效果,但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最开始得到那副增强现实眼镜时,我也诧异于自己居然能办到那么奇妙的事。只要在眼镜上设置正确的模式,我就能获得词语的定义、事物的百科解说,对于复杂的算术题也能瞬间得到答案。我一下子觉得聪明多了。

  但没过多久,我发现这种自我感觉良好其实只是一种幻觉。能即时访问信息并没有真的让我变聪明。这副眼镜仅仅是一种工具,就像一个确实很好很快的计算器。我还是得靠自己去理解那些概念。

  露西向我展示了更多的视频:一些设计师称移植片反馈的画面能让他们更有效地进行创作,作品也更具独创性;一些医生称移植片能让他们把最新研究与源于经验的直觉和本能相结合;患有孤独症的孩子们说移植片能让他们理解其他人的面部表情和身体语言里所包含的情绪,并能将它们和自己的情绪状态联系起来。

  “我想我们失去了一个好机会。”露西说。

  我对她的担忧进行了驳斥。我告诉她,这些视频里宣称的智力提升是虚幻的。增强现实技术最终不能代替你思考,而思考才是真正重要的。我的增强现实眼镜能让学习、查找东西和进行繁重枯燥的运算变得容易,而增强移植片有可能更胜一筹。但是这类工具就好比计算尺和计算器,同数学推理所需要的在层层的抽象概念中游刃有余的能力和纯洞察力相比,它们对于数学家来说最终都不重要。

  “我们不会受影响的。”我说。我从基本原理中推理,我的逻辑看起来无懈可击。

  “露西,我能过来和你待一会儿吗?”

  我闭着眼睛,手持电话,想找一根救命稻草。我的单身公寓里一片狼藉,堆满了没洗的盘子、吃完的比萨盒子,还有撕掉的论文草稿——这篇论文我估计永远也写不完。

  春天我一节课都没上,整整一个月没有离开过公寓,我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明年九月能不能回去完成我的博士学位。

  我过去那个确定而简单的生活结束了,想到要面对父母的失望让我几乎无法承受。露西是我唯一的希望。

  “当然可以。”她的声音很平静,颇使人安慰。她没有询问细节,也没有要求解释,只是单纯地接受了我的要求。“把旅行计划用邮件发给我。”

  露西在佛罗里达市接我,我们开车行驶在9336号公路上,这是穿越佛罗里达国家公园沼泽地的唯一 一条高速公路。虽然才刚到四月,但对我来说已经太热、太潮湿了,因为我读研时一直待在新英格兰,早已习惯了那里寒冷的春天。

  露西看起来朝气蓬勃,她在生物学初级研究员的新职位上干得不错。感觉到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调整,于是她接过了讲话活跃气氛的工作。她说了一些有关她同事的趣闻,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乐事和挑战。我很感谢自己只需要在一旁倾听。

  我的小妹妹已经完全长大了,现在轮到她来保护我了。

  我们在游客中心停下,方便我挑选几张明信片。从停车场到迎客中心的一小段路里,拇指大的蚊子和苍蝇在我们周围飞来飞去,还好露西准备了杀虫剂。

  她总是偏重实用的那个,她崇尚有用的解决办法。正是这个原因,当我遇到危机时总会想到求助于她。只要她从容地到场我就感觉好多了。

  四周是一片锯齿草的海洋,秋葵、橡树、枫树和朴树点缀其中,有时还能看到一些只比周围的泥灰土草原高那么几寸的小岛。路上只看到我们这一辆车,露西的脚一直踩在油门上。我坐在副座,听到一连串微弱的砰砰声,那是巨大的苍蝇和蚊子撞在挡风玻璃上猝死的声音。

  我没有看到让乌鸦们赖以为生的其他动物。那些乌鸦三三两两地出现在高速公路沿线,它们有目的地停在那里,仿佛等待什么事情发生。当我们的车驶过时,它们齐刷刷地对我们行注目礼。透过后视镜,我看到它们不慌不忙地跳到我们身后的公路上。

  “它们在干吗?”

  露西瞟了一眼那些乌鸦,咧开嘴笑道:“你会明白的。”

  我们停在“草的海洋”景区,站在一个小湖的岸边,有二十来只短吻鳄浮在那里心满意足地晒太阳,离我们不过五十码远。离岸较远的地方,一群粉红琵鹭正优雅地浮在水面上。刚开始我以为那是火烈鸟,直到后来露西告诉我,野生火烈鸟早在几十年前就从佛罗里达的沼泽地里绝迹了。

  “我们现在看到的火烈鸟只有人们草坪上的那些塑料,”她说,“真正的火烈鸟生存状况不容乐观,可能是因为它们没有学会怎样适应人类。”

  我们欣赏着这片景致,直到喷完了杀虫剂。

  回车上去时,我看到三只乌鸦从车顶飞到附近的地上,其中一只的嘴里露出一对蛾子翅膀。我走近一看,只见露西车上的挡风玻璃原先一路驶来堆了许多昆虫尸体,这时竟然都被清理干净了。乌鸦把露西的车当成了餐车。

  “一次纯天然的洗车。”我说。

  露西笑了,“现在你知道那些高速公路上的乌鸦在做什么了吧?”

  我想起那些乌鸦耐心地等在公路上,我们的车刚一驶过它们就急切地跳到高速公路上。

  “它们在等待驶过的汽车上面弹下死虫子,对吗?”

  “你说中了。因为汽车在公园里都开得非常快,而这里的虫子又特别大,整天都有大量的蛋白质落到柏油路上。所以,公园里的乌鸦学会了在9336号公路沿线觅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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