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雨果奖提名作品,入选嘉德纳·多佐伊斯的《年度科幻精品集》。这篇故事作者另写过一个糊涂结尾:虽然大多数时间线上玛妲的记忆被消除了,但在少数时间线上她没有去踩地雷,飞船阻止了她。这篇故事是在一条时间线上跳跃前进的一连串事件;其实,要是帕特里克·凯利把每一次时间跳跃都给出若干种结果,那在几次跳跃以后,我们读者也许能看到一篇最最奇特的小说——那无数种发展方向如同散开的烟花一般消失在远方。——唐风)
撤销操作
【美】詹姆斯·帕特里克·凯利
邵莉敏 译
张晓雨 图
恐惧侵袭
飞船尖叫起来。屏幕显示,三维空间里的玛妲正处在包围之中。一大群乌托邦人的小行星正向她靠近。这些碳质球状陨石满是孔洞,脑族和负责布雷的附属智能就藏匿其中。任何一颗陨石都具备足够力量,在十维宇宙里一举干掉玛妲。
“我要死了,”飞船惊慌失措地喊叫着,“我要死了,我要……”
“你不会的。”玛妲不耐烦地关掉了扬声器,仔细扫描了过去的情况。她发现乌托邦人把一颗个性地雷安置在了五分钟前。如果她想沿时间线返回——跳回到五分钟前——去解除这个陷阱,就会踩响地雷;而地雷的爆炸则会消除玛妲所有的记忆。无法回到过去,那么——就向前跳吧。至少在玛妲看来,未来还是很明朗的,虽然她最多只能看到下星期会发生的事。显然,他们是故意逼她向未来跳跃。最让这些敌人高兴的事莫过于把她丢给他们的曾曾曾孙子们。
乌托邦人又发射了一波使人恐慌的心理袭击。飞船试图吸收攻击力量,但它的缓冲器已经超负荷了。玛妲立刻感到自己的嗓子发紧。一向从容镇定的她一时间连该做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似乎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丧失理智。
“好吧,我们跳到未来。”她命令。
“你肯——定?”飞船询问,“我不知道你想要……多远?”
“远到那些该死的嗡嗡叫的家伙都成了化石。”
“我不行……我需要一个确切的数字,玛妲。”
恐惧像根尖刺狠狠地戳着玛妲,使她反射性地踢了一脚。“跳跃!”她的慌张让她来不及考虑数字的惊人。“立刻跳跃!”她的声音像攥起的拳头一样紧绷,“快!”
当飞船急速冲进空维度空间时,时间也在震颤。玛妲摇摆不定地晃动着。飞船在十亿分之一秒的瞬间跨越了无数年代,然后进入一个密集的维度空间,稳定了下来。
她和飞船估计了一下损失。“你刚才都干了些什么?”这次能量跃动把玛妲颠得浑身酸痛。
“我——我很抱歉,你说要跳跃的所以……”飞船战战兢兢地回答。
玛妲真想狠狠踹它的感应器,但她还是勉强压住了怒火。今天她和飞船都犯了不少错。“好吧,”她说,“我们总是能够回去的。首先必须确定现在我们所处的时间。查一下星图。”
十分之二圈
飞船足足用了三分钟时间让星图和它的导航屏对照——这可是个不祥的征兆。对照后的数据显示他们在时间上已经绕着银河系的旋涡前进了大约十分之二圈。也就是说,在玛妲的家乡——楚波——已经有两千万年的光阴匆匆流逝了。这段时间足够让地壳折叠弯曲形成新的山脉,让绿海延伸,让冰河流动融化。更有足够的时间让玛妲曾经爱过的——或恨过的所有东西所有人——都统统消逝,化为尘埃,灰飞烟灭。
玛妲的胡须微微颤抖,她再次忐忑不安地扫描了过去。扫描的结果令她十分惊讶,玛妲猛地松开了固定杆,从控制舱的屏幕前漫无目标地飘移开。船上的空气不对劲,她觉得窒息,好像有堆枯萎潮湿的树叶堵在了肺里。她让飞船检查一下空气发生器。
这时飞船甲板里伸出一只巨大的塑胶手——和真手一样温暖。它轻轻握住玛妲把她举起来,好让她能直接看到屏幕。
“没问题,玛妲。所有设备都很正常。”
不可能没问题。她知道船上正常的空气该是什么样。“再检查一遍。”她命令道。
“对不起,玛妲。确实很正常。”飞船说。
其实玛妲很清楚并不是空气有问题,而是因为她通过扫描看到——地雷也跟着他们一起跳跃了,它仍旧停留在五分钟前,危险始终尾随着她。没有任何办法避开它,也就是说地雷挡住了他们从时间线上返回的道路。玛妲被囚禁在这十分之二圈后的未来了。这个想法犹如在她胸前留下一道流血不止的伤口——这要比任何乌托邦人的心理战给她造成的伤害都严重。
“我们现在做什么?”飞船问。
玛妲也不知道该对它下什么命令。搜索敌人?放松一下?烹煮一顿美味的炖肉?许多指令在她脑子里打转。她想——也许可以更简单——命令飞船打开所有阀门,放掉全部空气。它会执行这个命令吗?也许会吧。不过她宁可嚼烂自己的舌头也不会下这道命令——用死亡来逃避责任是懦弱的。她和她的同胞还没有把解放运动传递到整个十维宇宙。他们发过誓:无论乌托邦的脑族要让他们付出多大代价——即便牺牲自己也要为“宇宙三大主权”而战。
但那都是十分之二圈以前的事了。
豆子的思想
“你去哪?”飞船问。
玛妲飘过控制舱水泡状的透明门。她用脚趾抓住门外的扶手来固定自己。
“玛妲,等一下!我需要一个命令,一个任务,运行某个程序。”
玛妲没有理睬它,她乘升降梯下到底舱。
“我是个附属智能,玛妲。”飞船的扬声器义正词严地震响着,“我有权利得到及时正确的命令。”
见自己的抗议没有效果,飞船就放出一张幕网挡住玛妲的去路;在她快靠近时,它拉紧了网。这就是附属智能的想法:它相信这样就能阻止玛妲,让她回来。而玛妲则轻巧地挥动爪子,一下就撕开了网,扯出一个半米长的洞。
“我也有权利一个人待着,”她说,“别烦我。”
玛妲抓住另一根固定杆让自己转向半球形的透明温室。飘移到温室门口后,她抓住把手停留了一会儿,让肺里长出更多的新肺泡——因为温室里二氧化碳浓度太高,要靠大量肺泡来防止缺氧。随后她就进去了。在她穿过温室的透明外膜时,柔软的薄膜轻轻颤动着。飘浮在温室的植物间,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无论何时,当飞船上枯燥的操作令她精神倦怠,植物蓬勃的生气总是能帮助她恢复活力。船上生活很乏味,她总是独自一人。如果他们被安排成以小组形式活动,情况就不一样了。她身边会有自己的伴侣;大家在一起也许能抵挡住乌托邦的恐惧……不!玛妲把这些胡思乱想挥出脑海。她不需要伴侣,不需要任何人,无论何时她都能靠自己闯过难关。过去和未来都毫无意义,她所能拥有的只有现在——无情的现在,滴答作响慢慢流逝的现在。回过神来,玛妲闻到了温室里湿润泥土亦苦亦甜的清新气息,流动的树液黏腻的木香味,怒放的花朵芬芳馥郁的香气,枝叶轻拂过她的肌肤仿佛轻柔的爱抚。她穿过树丛,在陶制长椅上坐定,打开身边的柜子,取出一粒豆种。
玛妲用两只手捧着种子,朝它吹气,让自己身体的温暖气息催使种子从休眠中醒来。她尽力让自己的思想和种子幸福的无意识融合在一起。子叶颤动起来,开始吸收胚乳里的营养。一粒种子可不关心什么宇宙三大主权:
一、所有独立有意识的人保持单独个体的权利。
二、控制自己身体组织的权利。
三、自由进出时间通道的权利。
这些权利和种子毫无关系,种子只想着要发芽、成长。玛妲放慢自己的新陈代谢来配合豆子稳定的生长节奏——乌托邦人能够这么做吗?他们全都混居在一起;单一的器官功能决定了他们不变的身体形状;撤销过去的行为在他们看来是一种无耻的亵渎。乌托邦人无法毁灭楚波和楚波的几个殖民地,于是,他们就把要求三大主权的思想控制在隔离区内。
玛妲刺激着手掌上的汗腺。湿气从她的皮肤通过毛细作用进入到种子的胚胎根部。种子顶部开始向上把种皮推起。在楚波,玛妲和同胞艰难地和乌托邦的封锁抗争,试图把三大主权的思想传播到星系的其它地方。但只有少数人能突破乌托邦严密的封锁线。脑族会跟踪他们把他们中的大多数以耻辱的方式带回楚波。不过他们永远抓不住玛妲——她可是足智多谋的玛妲,勇敢的玛妲,心脏每分钟跳一次的玛妲。
豆子的胚芽开始膨胀,它的根刺破了种皮。根须在她手上缠绕卷曲着,就像时间通道上的分岔,不断延伸长出副根。根须挠得她手心痒痒的。玛妲让她的汗腺排出钠和氯,使种子得到足够的营养。然后她微微张开手指,举起来伸到生长光线下。子叶开始显现出来了,里面的叶绿体都朝向有光的方向。玛妲掬着满是根须的手,在第一片真正的叶子展开时,她的脑海里只想着种子在想的事。豆苗茎干的节点上爆出更多的嫩芽,它们挺起叶柄,把叶片转到有光线的角度。光线,它是惟一的光线——紫罗兰色和橙红色的——至关重要的光线。难以想像的大量光子刺激着叶绿素,电子通过传送化学分子转化出二磷酸腺苷和烟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辅酶Ⅰ)……
“玛妲。”飞船打扰了她的工作,“我必须提醒你。”
“什么?”她生硬地问。
“四十天前你进的温室。”
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玛妲捏紧拳头,碾碎了幼小的植株。
“我的程序要求我保护你免受伤害,玛妲。”飞船继续说,“你该吃点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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